十七岁那年,聋三学人抽起了烟。他听村里的“前辈”说,这玩意儿可以消愁。
这烟一抽就是三十多年,愁没消去半分,人倒是快抽没了。
聋三以前总觉得,是他买的烟不好,三块五块的买贱了,所以除了上瘾,没啥效果。可眼下躺在堂屋里铺着的草席上时,他聋三混沌了一辈子的大脑又似乎清明了:好烟贱烟都一样,人没了,愁才能消得干净呢。
聋三勉强睁着眼四顾自己的小屋,屋里男女老少站了一堆,媳妇儿巧粉正和他们聊着,一双眼,肿得像桃儿。聋三看着自己的媳妇儿,忽然有些困惑:这桃儿似的一双眼,是为了舍不得聋三,还是心疼她自己这坎坷半生呢?
草席上躺着的聋三自顾自想着心事,连媳妇儿何时送走了庄客,又何时来到自己跟前,也未曾发觉。巧粉端起搁在草席旁的一只长寿碗,用棉签帮聋三润了润干得发白的嘴唇。聋三看着媳妇儿,嘴里呜呜呀呀说不清话。
巧粉又用小勺给聋三喂了两口水,把碗仍旧放在一旁,“你也别说了,省点儿力气。你的后事,就按你说的办。就这两天了,你放宽心,再好好听听瞧瞧吧。”
巧粉说完,转身去了厨房。聋三也闭起了眼睛。他的身体早就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了,近日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今天略微好些,这会儿闭上眼,那只聋了的耳朵似乎也能隐隐约约听到从巷子里传来的人声......
聋三在这条偏僻的巷子里住了三十多年,直到前年,才和媳妇搬到村口的农村公寓——他和巧粉的新房。
巧粉是聋三的第一任妻子,却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聋三二十四岁那年,从外地带回一个蛮媳妇儿。那蛮媳妇儿比聋三还大上几岁,据说在老家已经生过孩子。
聋三把蛮媳妇儿带进了父母留给他的那间土砌房。这土砌房,还是当年聋三父亲为娶他母亲盖的。只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不到两年,聋三的母亲就死于难产,父亲也在一次醉酒后溺水身亡。父亲离开时,聋三还未满周岁。当年尚在襁褓之中的聋三,还没能记清父母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爹娘,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父母相继去世后,聋三便一直由奶奶抚养照料。七岁那年,唯一疼爱聋三的奶奶也走了。而后的十年,直到堂哥结婚,聋三一直住在他大伯家,由大伯监护抚养。堂哥结婚之后,聋三便主动搬出大伯家,回到了父母留给自己的这间土砌房,也是村里剩下的唯一一间土砌房。
聋三的小土砌房,就这样突兀地蜷缩在这偏僻小巷的尽头,直到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风雨后,才结束了它守护聋三的使命。聋三和蛮媳妇儿吵吵闹闹的四五年光阴,也是在这间小土砌房里度过的。
在这四五年中,蛮媳妇把聋三的钱绕进毛线球里“卷款潜逃”过一次,大半年后,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聋三身边。蛮媳妇从外面回来的那天,聋三那间久不见客的小土砌房里格外热闹。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前前后后去了十几波。聋三和蛮媳妇的“爱恨情仇”,无疑将给这些整日里靠家长里短消遣度日的村民带来一笔巨大的谈资。他们都想来看热闹,看看平日里一贯被人瞧不起的孤儿聋三会如何处置这自投罗网的外地蛮子。
一群人,满怀期待地赶来;一群人,大失所望地离开。
蛮媳妇回土砌房后不久,听到消息的聋三就从他打工的米厂赶了回来。他穿过里三层外三层赶来看热闹的村民,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又手忙脚乱开了门,让蛮媳妇进屋。明眼人都能看出,聋三的脸上,激动多于愤怒,兴奋多于埋怨。他大概受够了一个人住在这破屋里的日子了吧——
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后去堂哥家蹭饭。没事就在小赌坊里抽烟打牌,只有深夜才会回家,然后,靠电视机的声音来让屋子显得有点儿人气。他大概受够了吧。
蛮媳妇回来的第二天,聋三就请假带她去镇上买了新衣服,甚至还给蛮媳妇打了一个金戒指。聋三的日子又有了生气。
大半年后,蛮媳妇怀孕了。村里人看到蛮媳妇的大肚子时,第一反应都是:这次回来,估计不会再溜了。
可惜天不如人愿,孩子没了。蛮媳妇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被村里干部强行堕胎了。这个孩子,虽是聋三的生活希望,于当时却不合法。面对现实,聋三无力反抗。大字不识几个的他,甚至也从没想过要反抗,或者,不知该如何逃避这场灾难。
聋三的日子又回到了浑浑噩噩,除了上班,就是抽烟打牌。孩子被强行堕胎后没多久,蛮媳妇又走了。村里有人说,聋三的这个孩子,就算不被强行堕胎,也未必能平安出生。谣言传:有人路过聋三家门口时,看到蛮媳妇挺着大肚子在屋里乱蹦乱跳。这孩子,她本就不想要。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了。
聋三娶巧粉时,蛮媳妇已经在他的生活中消失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聋三一直过着典型的农村光棍生活。他几乎没有任何存款,在米厂打工挣到的钱不是用来抽烟打牌,和狐朋狗友厮混,就是进了大哥大嫂的衣兜。
聋三很少回自己的家,每月向大哥大嫂交生活费,就在哥哥嫂子家吃饭洗澡,衣服也直接丢给嫂子洗。不明真相的外村人,都说聋三修到了好嫂子。可本村谁家不知道,聋三的哥哥嫂子在他身上赚了多少便宜。聋三大哥的儿子要结婚、要盖婚房时,聋三被忽悠得把自己挣的钱全都搭了进去。
聋三侄子有了孩子之后,更是利用孩子在聋三那儿骗了不少钱。聋三太喜欢孩子了,侄孙女叫他一声爷爷,他便什么都不管了,要什么就给什么。
聋三的大半辈子,都在为大哥大嫂所用,直到两年多前,他在米厂认识了巧粉。
巧粉比聋三小七八岁,有个读高中的女儿。她的丈夫是个泥瓦匠,三年前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意外身亡。认识聋三时,巧粉的丈夫刚刚去世不到半年。聋三结识巧粉,光棍遇上寡妇。两个人,你有情我有意,一来二去便好上了,算不得什么爱情,不过是解彼此寂寞,搭伙儿过过日子。
和巧粉的事儿定下来后,聋三又在媳妇儿巧粉的撺掇下贷款在村口农村公寓买了一套房,打算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聋三的大哥大嫂自是不愿意看聋三成家的,想着以后在聋三那儿捞不到油水了,便也没有从前那般亲热了。这些,聋三媳妇儿巧粉看在眼里,聋三却是愣愣不觉。
聋三和巧粉搬新家后不久,正赶上自己的五十岁生日。媳妇儿巧粉特意办了几桌酒席,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来替聋三庆祝。那是聋三第一次热热闹闹过生日,他似乎忘记了,她母亲的忌日,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这件事。也许是刻意不去提醒自己,也许是他想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他聋三,从小就是孤儿,寄人篱下。没读过几天书,只能靠做力气活儿挣钱。他本姓杨,父亲给他取名“国栋”,希望他长大后能有所作为,成为国之栋梁。可十八岁那年,他在村里鞭炮厂干活儿时出了意外,炸聋了一只耳。从此,村里人就好像忘了他的姓似的,有人叫他“三聋子”,有人叫他“聋三”——他在杨家排行老三。一个只能卖力气挣钱还聋了一只耳朵的人,一个无依无靠家徒四壁的人,他聋三不仅没能成为国之栋梁,甚至连个正经媳妇儿都娶不到。他聋三这一辈子,真是活得够窝囊了。
那天的生日宴,聋三喝了不少酒。他开心啊,觉得幸福啊:终于在五十岁时有了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家了!
可老天爷呀,好像就是喜欢和聋三过不去。好日子不过一两年,今年正月,便又被查出了肺癌,还是晚期。从医生口中得知病情时,聋三媳妇儿巧粉哭了,得病的聋三本人却意外镇定。他似乎早有预料,他知道,他聋三的好日子永远不会过太久,从前是,现在也是。这一两年的安逸,他该知足了。
病情稳定后,聋三便离开了医院。他想好了,剩下的日子,他想在老屋过完。其实,说老屋,也算不上老屋了,只不过还在那块根基上。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风雨,彻底毁了聋三父亲给他留下的那间土砌房。那时蛮媳妇走了,巧粉也还没遇见。别人老早就攒钱盖了瓦房、别墅,只有他,整日抽烟打牌游手好闲,从未为自己的生活认真做过打算。一场暴风雨,让他不得不勒紧裤腰带,攒钱盖间新房。
新房盖好后不久,邻居家精神病发作的女儿就用砖块砸碎了聋三家厨房窗户的玻璃,那块破玻璃,直到巧粉来家里时,才换上新的。十几年来,邻居不仅没赔,甚至连声道歉都很敷衍,只因砸坏的,是穷光棍聋三家的窗户。聋三也从没想过要去理论,在巷子里遇到那位邻居时,依旧笑嘻嘻打招呼。对他而言,厨房只是摆设,房子只是睡觉的宾馆。
如今,聋三正躺在他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宾馆的地上。这宾馆不再空荡荡了,他的媳妇儿刚刚来过,刚刚给他喂过水。这屋子也不再冷冷清清了,从医院回家后的这两个多月,每天都有许多人来“看望”他。一个人孤独惯了的聋三,起初还觉得受宠若惊,一段时日后,便渐渐看明白了——他想到了蛮媳妇,想起当年蛮媳妇灰头土脸回家时,门口也有这样一群人。
也许存在着那么几分难得的同情和不忍,但更多是个人对命运的慨叹和对自己人生的祈祷吧......
聋三闭上的眼睛再也没能睁开,他听着巷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似乎都在议论自己。聋三突然想点支烟,躺着听他们慢慢谈,随后又忍不住笑了,骂自己不知悔改。
巧粉从厨房回堂屋时,聋三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按他生前所愿,巧粉没有办葬礼、没有请庄客,甚至连纸都没有烧一张。聋三说,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生,早早结束,也算是福气了。他借烟消愁半辈子,总算消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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