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6)

作者: ZHANG顽石点头 | 来源:发表于2017-07-09 16:13 被阅读18次

“爱之病”(相思病)、“艾滋病”,这两个词一直让我困惑。因爱而生的精神和肉体之病,真的能让人类丧失免疫力,失去抵抗力吗?人类真的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吗?从上帝那里,人类究竟继承了什么呢?一点神性也没有吗?

(一)

你不理她,她来理你。

课外活动时间,我换上运动鞋,准备去打球。

“张老师!”

刘永芳跨过我寝室门槛,在门边站住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脸上红红的。似有所求?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

怎么啦?又想出了什么歪点子?哼,你也有求我的时候,看如何开口?

像没见她似的,我低着头,假装看书。

幽香飘过来,暖暖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羽毛拂过,痒痒的,酥酥的。

“张老师……”她欲言又止。

伶牙俐齿哪去啦?我抬起头。

她羞答答的。“把您的寝室,让给我两个同学住一晚上,行吗?”

“您”,用了这么个词。把我捧上去,把自己降下来,搏同情吧?

“还嫌没把我气死吗?想这么个鬼主意。”我眼光移开,扫视她,“叫他们到男生寝室睡。”

“窄了,挤不下。李老师跟您讲过吧?”她喜欢先打后商量。

“不认识什么李老师!”

“说笑话吧,不认识李老师?让不让,一个字,痛快点!”

感觉像签订城下之盟。让吗?不能!晚上看书、写诗、作文,已成习惯,但面子也得顾啊!我不住地搓手。

“让!你跟李老师说,我去挤一晚上。”

又换成了“你”。一激动,就露出她调皮的天性。

“好,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她伸出手来和我击掌,我避开了。不撩你!

吃晚饭时,在食堂碰见李洪亮,并不知刘永芳来了两个同学。

死丫头,真会算计,又让我上了当。

还没完,她算是盯上了我。晚饭后,我刚放下碗,准备出去打球,正在换衣服。她又找来了,“顺便借一副象棋。”

“有完没完?我不喜欢求人,要借自己去!”

“你是一个好人,求求你,只一次。”

相亲时,听过太多的,“你是一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这次是她,是求我。而我总是心太软,听不得好话,见不得谁求我,见不得有人流泪。

她手捏辫梢,眼睛含笑。幽香沁入心脾。

我克制住慌乱,拒绝一个执拗又深情的女孩,我无法做到!她恃宠而骄吧?

我染上“爱之病”了吗?怎么无力抵抗、无法化解她的“攻势”呢?

“我好人做到底,借了放桌上。别随便来这儿,要避嫌。禁令忘了吗?‘异性师生、私人场合,不准单独见面!’走,这儿不欢迎你!”

“知道了!”

招数全部失灵!无论多么严厉的口吻,对她也起不到丝毫的恐吓作用。

她扮了一个鬼脸,莞尔一笑。含情脉脉,秋波荡漾,望着我。她终于走了!出寝室门拐弯时,回望了我一眼,直勾勾的眼神。

我醉在桌子前,身子融化了,软软的,不能动弹。如霜欺雪压后冰冻的病草,遇到了初春的阳光,感觉到生命的蓬勃和美好。

好久回过神来,我想起了芳春,内敛、矜持,如只可远观的清莲。从不直视我的眼睛。起初每次见面,保持两米的距离,寝室只六米深,四米宽呢。我进一步,她就退一步,如怯生生的小鸟,扑楞翅膀。我再靠近一点点,她就转身拉开门闩离开——飞了……

下晚自习后,我回寝室,才知道成了外人。

她的同学蹲在桌子两边,既不打招呼,又不让座,还皱眉,嫌我干扰了他们。棋子拍得“啪啪啪”响,口里不住地说,“拱卒”,“将军”。

十七八岁了,一点礼貌也不懂。

他们是我寝室的过客,我是天地之间的过客!

(二)

我徘徊室外,十月底的夜糟糕透顶。月亮被啃了几口,苍白,淡黄。天空像破抹布,这里干,那里湿。西北风很大,吹得我直哆嗦。树上的细枝往下落,叶子在脚边旋转、乱响。

心中忽然刮来一阵西北风

下起一场秋雨

一下子把爱情从春天吹到冬季

花瓣零落    绿叶腐烂

茫茫的大地黑魆魆

在季节的尽头    在地平线的尽头

我等你    等你一起——

种玫瑰  种红豆

等红红的玫瑰飘香

像十八岁的你  嘴唇红红  体香幽幽

等红红的相思豆结果、成熟

像青春的我们

红红的心脏 噗噗的跳动

芳春?永芳?想起寓言中的驴子,面对同样距离的两堆草,不知如何选择,结果活活饿死了。

情无法选择,家找不到,国也被我置之脑后!我有愧于古圣先贤,“业无高卑志当坚,男儿有求安得闲?”

一阵吵闹,惊醒了我。

罗大兵扯着公鸭嗓子喊,“轮也该轮到我了,高级讲师!你们都在忙着报特级。”

王校长沙哑着声音,忙作解释,“指标少,你的学历不够,没报你。” 然后,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拼命地清嗓子。仿佛窒息了,极度痛苦。

罗大兵不为所动 。他肯定在想,装怂?没门。

“学历?你拿职后本科比我还迟两年,你高级两年了,队都不让我排,公平吗?没有指望一次成功,至少有排队的资格吧?”

“我?教育局单独的指标,你还不够格!副局级,你有吗?” 王校长有点洋洋得意,觉得高人一等。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

“多少年没拿粉笔了?不在教学第一线,却拿了高级。拼命干的不如天天玩的,天天玩的不如闲扯淡的。小心老师们去纪委举报你们。”

“当官的骑马,当兵的步行。有力气,就满世界告去,谁怕谁?不信你试试!小心我告你讹诈、污蔑!”

“毛主席说,为人民服务。邓小平说,领导就是服务。你们忘了本,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几斤几两!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真正干实事的,只有张明,你们不配拥有这么好的手下!不配!你们什么都没有给他,还是一个员级,心叫狗子吃了,这么对待一个优秀的下属!”

刺耳的声音传来,玻璃茶杯摔在地板上。接着,是用力的摔门声,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

我掉头就走,不想参加这些无聊的内争、内斗,空耗生命,枉费时光。

争什么呢?蝇头小利,蜗角虚名。 好的制度,还需要好的人执行。好经,都给歪嘴和尚念歪了!而人心之恶,胜过地狱;人性之丑,远超魔鬼!

(三)

飘到水上的叶子,南风吹来往北漂,东边浪打朝西荡。最后,沉入水底,烂成淤泥。

我也一样!放假了,四面八方窜,十来天的工资,换来一把车票;假期过了,回到校园这个圈子,钻进寝室这个笼子。“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妈妈说我,没有根的风筝。是啊,我的感情线,递到谁的手里呢?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却在四方彷徨,找不到事业的方向,找不到理想的星辰大海。是什么让我丧失了英雄气概?什么时候让我变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上班,满足于做好接受的每一份工作、每一件事。下班,灵魂乱漂瞎撞,找不到归途。

“男儿壮志拓八荒,焉能燕雀守株梁?揭地掀天为事业,翻海翻江写文章!”而我的眼睛里只有她,心里只有家。既不能成家,更不能立业。

家?简陋,温暖,父母的关怀无微不在。可我孤独得深入骨髓,贼似的,怕见人。他们年过花甲,还在四处奔波。叨我贫困潦倒,孤身一人。骂我是野人,无牵无挂。

每次回家,都是心酸,苦恼。我决定不再回家,除了春节。

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驾着小船做点小生意。父母在哪儿,家就哪儿;他们行踪不定,我也心神不宁。

家里,哥哥、嫂子不是打架,就是骂人。我上面的哥哥,像薛蟠一样“呆”,却不是“霸王”,拿夏金桂没法。

嫂子呢,打架的大王,骂人的魁首。骂父母,骂张家祖宗十八代。从早到晚,从冬到夏。

嫂子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当初,是她的亲二姐,我的姑舅表嫂介绍的。

我忍着,不敢说她,怕火上浇油。

有时候,憋得难受,就出去躲一会儿。她没有累的时候,也没有想不出词的时候。

泼妇骂街,就这样子吧?

一个两岁的侄女,一个四岁的侄儿。在地上打滚,嚎啕大哭。满脸的眼泪、涎水,浑身的灰尘。

没有人管,我却顾不上。

叫骂声中,偶尔爆发肢体冲突。那不叫拉拉扯扯,叫下死手!

至亲至疏是夫妻!

我拉开这个,却冲上那个,时不时挨几下。大象打架,小草遭殃!

邻居们习惯了,见怪不怪,不再过来劝架。再说,劝了不听,等于白劝。有时候,还被溅得一身泥巴,惹上一肚子委屈。

我管大人,管不了小孩,搞得手忙脚乱。

嫂子一怒之下,一口气跑回娘家。我和叔叔,又得去那里找。受尽了她娘家人的斥责,说尽了好话。

我一现身在嫂子娘家所在的村子,就有人喊:“五阎王(她在家排行第五)的弟弟来了,又有热闹看了!”

嫂子的爸爸一见到我,直接就呛,“你死着脸来搞么事?事情不解决,莫想接她回去!”

反正我是晚辈,随他怎么骂,也不还嘴。

我笑着说:“您大人大量,何必跟他(我哥)一般见识呢?这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是爸妈不在,他要引两个娃娃。我代他向您道歉,并保证,今后一定不再扯皮打架!”

并补一句,“爸妈回来了,一定登门给您赔礼!”

俗话说得好,雷公不打笑脸人。

她爸脸色缓了下来,“这事我说了不算,问你嫂子去!”

我腆着脸,左一个“对不起”,右一个“我保证”,变着法子说好话,哄嫂子和她娘开心。

我叔叔呢?一言不发,蹲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抽烟,整个脸都被烟圈遮住了。

这样掉身份、丢面子的话,他说不出口。人不求人一般高!

来的路上,我已经作好准备,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做一个人人喜欢的“受气包”、“出气筒”!

有一次,嫂子娘公开说:“她不走了,你回去吧!我跟她说了,早离早好!”

“两个娃娃怎么办?”

“张家的娃娃张家养。我叫她趁年轻,再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丢了娃娃有娃娃,丢了家当有家当!”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什么东西,想丢就丢的!”

“痴家母,引外孙,烧纸烧在门外心。我没那么傻,上你的当!”

虽然我年纪轻,也听过这句话,“不痴不聋,不做亲家翁。”

我又说了无数好话,嫂子的娘经不住软磨硬泡,总算答应嫂子回家了。

我一没身份,二没面子,不怕丢了什么,反正好话不用钱买。

“谢谢您!大人大量,不和他(我哥)一般见识,成全了他们!我爸妈知道了,不会饶过他的,您放心!”

回家之后,嫂子俨然太上皇。哥哥呢,蹲在一旁生闷气,诸事不关心。

我像供菩萨、祖宗的,生怕把香插歪了,引发新的家庭战争。

我忙前忙后,忙上忙下,忙得屁股落不了板凳。一会儿引着两个娃娃玩,一会儿烧水做饭、浆衣洗裳。有时,还下地干活。

比在学校还忙,还累,还憋屈。

有时候,两个娃娃由我哄着入睡。晚上,还要过去看几次,看他们睡得安不安稳。

两个大人呢,如庙门口的石狮,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一个不开口,一个口不开。诸事不理!估计是骂累了,哭伤了,闹怕了。瞌睡上来了,就跛子上船——就地一歪。

我想起了李鸿章——大清“裱糊匠”,左支右绌,也糊不好大清这条漏船!

我想起了周总理——共和国的大管家,心力交瘁,维持国家机器高速运转!

我像润滑油,却保证不了机器正常的运行!

经历几次这样的家庭战争,我怕了,不想过早地谈婚论嫁,加入他们的行列。当然,也不想回这个家。

爸妈回家一遇到我,就不停地逼婚。换着花样,变着法子,求爷爷,告奶奶,找人牵线搭桥。或逼着我相亲。仿佛我是一块臭肉烂渣。

唉,回家的路,成了我的畏途。

妈妈说:“放假老不回家,一问就说在谈朋友。一年四季打灶,却没有灶过年。哪一天带一个女孩回家,喊我一声妈,我一定重重的打发她(给见面礼,现钱,或金银首饰)。”

爸爸听了,不住地叹气,“上辈子杀多了人,这辈子债还不完……”

“您不是还债,是给后人积德!”……

一闪一闪的灯光,刺痛了眼睛,温暖的灯光下,没有爱我的人;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风,吹麻了头皮。

身边女孩成群结队,可惜都不来电;来电的,却不能牵手;牵手的,却如烧过的炭,冰冷冰冷,再也燃烧不起来!

不早了,估计过了十二点,教学楼上的灯全熄了。几个女生打着手电筒,叽叽喳喳,下来了。一(5)班的,好像香雪、永芳、秀华、晓红。

“志不强者智不达!”

难怪她们能碾压众多男生,执一(5)班牛耳,让他们俯首贴耳,甘愿雌伏!

原本安静的校园,嘈杂起来了。她们走上了校园中路,进入J排寝室。不一会儿,校园复归于平静。

一会儿,刘永芳来到校园东路,像一只猫,悄无声息。我吓了一跳,“你……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他们!”

“早睡下了,不要惊动他们,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你怎么没睡?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喝西北风。”她压低了嗓门,哽咽着。

“别激动,夜深了,休息吧!你们不也一样吗?我想一些事儿,马上去休息的。走吧,走吧!”

踩着落叶,逆着秋风,她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寝室。我继续漂着。

扯一把秋风问一问——

可有她的呢喃和幽香

她如花的容颜和情怀?

扯一把秋风问一问

是否从春天的花蕊里飘过

从蜜蜂的蜜罐上掠过?

染上她忧伤的柔波?

青春是不是随蝴蝶冬眠了

爱情是不是随荷香沉默了?

还有美如天籁的情歌?

(四)

有窝不能归!诱人的书籍,乱涂的诗句,静夜独坐,天马行空的瞎想,都没了。

那么多单身男老师,她为什么只找我帮忙?真的有缘吗,缘分到底是什么?

我解得开复杂的方程

即使无根无解 也能讲出意义

却解不开缘分之谜——

把不相爱的人捆绑在一起

把相爱的人赶得你东我西

像无理式一样不讲理

像零分母一样无意义

像抛物线一样

邂逅一次、永不相聚

拖着破皮鞋,满腹忧伤,我不想闯入李洪亮的领地。双手插在衣袋里,徘徊在冷风中,游荡在霜天下。

“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前人的气魄令我汗颜!我心中只有“她”,眼里只有那二十几平方米、灯光昏暗的寝室——“家”!我感觉自己矮化了,萎缩了,不像一个迈入新世纪的青年——气魄宏大,心胸开阔!

想起九点钟那会儿,碰到的另一场争论。

远远地看见,周大喜逼着刘校长,拦着他,不让他走。“王佳,什么都不是,却评上了助讲。邓军强他们几个,大学毕业两年,才评上员级。不是明显欺负人吗?我教了十几年,还是助讲,和王佳为伍,像话吗?高级又不是你们家出产的,凭什么你们领导长期垄断,不让老师们染指?”

“今年已过,明年再报你。好好准备,莫到时候,要论文没论文,要荣誉没荣誉,要业绩没业绩……”

“少糊弄我,今年的截止期限还没到。论文?你说对了,我确实没有。你们评高级,用学校的钱打通关节,买论文,打量我们不知道?说起做学问,谁也比不过黄建华!你们又给了他什么?”

刘校长踉踉跄跄的。

“荣誉?被你们占为己有了,每年的先进、优秀、模范,成了你们的囊中之物,轮流坐庄,人人有份。什么时候轮到普通老师?”

“和你说不清楚!”刘校长急于脱身。

周大喜扯他不放。

“话不说清楚,休想走。没业绩?我再差,好歹在教育战线混了十几年,好过一天班没上、吃空饷的王佳!你们蛇鼠一窝,换手抓痒,今年王佳,明年刘桂枝!你们以权谋私,把学校财产占为己有,大家心知肚明。你们占尽好处不说,还把什么阿猫阿狗拉进来,抢占资源,真的不怕老百姓揭发、举报?”

“阿猫阿狗?王校长的儿子,不,侄子!” 刘校长急忙改口。

“不解决好我的问题,都没有日子好过的!兔子急了还咬人,惹发了我的毛,把你们的丑事统统掀出来,一锅端了你们。大不了,我拍屁股走人。谁怕谁呀!”

晦气!今天怎么啦?扯皮吵架的事,都让我碰上了。我转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清静清静。 我不想参与这些浪费青春、浪费岁月的虚名假利!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不受限制的权力,好人也会跟着变坏。

每年职称评定,都有一场大吵大闹。糟心事一件又一件发生。

(五)

“家是什么?”穿开裆裤时,我问爷爷。

“船!”他说。

他听过吗,“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船?太窄了,腰都伸不直。住了人,哪里烧火呢?”我好奇地问。

他摸着我的脑瓜,讲起了过去的事--

“窄是小事,只不过挤一点,最怕遇到湖匪或鬼子,性命难保!”

1938年12月(戊寅年冬月)的一天,爷爷奶奶荡着小船到分水嘴,离岸几丈远,歇下来,准备靠岸。

岸边一个岗亭,插着小鬼子的大便旗。两个日本兵正盘查过往行人。十几个中国人战战兢兢地排队,拿着良民证,接受检查。

“你的,是人的不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小鬼子(像一颗老鼠屎),又矮又瘦又黄,戴着屁搭子帽子,问排在最前面的老汉。

“太君,是,是!”

“八格,支那猪!人的不是,猪,猪!死啦!死啦!”他挥起东洋刀砍向老汉的颈项。

寒光闪过,老人的头颅被砍掉,鲜血直喷。

人群一阵骚动,直往后退。

“你的,是人的不是?”小鬼子拿着滴血的刀,逼近一个小伙子。

“我……我……不是,不是人,太,太,太君。”

“八格,欺骗皇军,明明人的是,死啦!死啦!”

明晃晃的刺刀,刺向小伙子的胸膛,他往后直倒。小鬼子赶上,连刺几刀,直到他不再抽搐。血喷了小鬼子一身,流了一地。

人们撒腿就跑。其他鬼子端起机枪,噼噼啪啪扫过来,大伙全倒在地面了。

“跑的,统统的,死啦死啦!”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吓呆了,没跑走,站在小鬼子面前。

“你的,是人的不是?”那颗老鼠屎问。

没有回答。

“你的,是人的不是?”

还是没有回答。

“皇军问话的,不说,死啦!死啦!”

“刷”的一刀,砍断小孩的右腿。“刷,刷,刷”,左腿和手臂被全部砍掉。其余鬼子冲过来,乱刺乱捅,他成为一团血肉!

一个孕妇,被机枪打中,受伤躺在地上抽搐。一个像安倍晋三的小鬼子,赶上去,踩着她的脑壳。抽出东洋刀,劈开她的肚皮,挖出胎儿,挑在刺刀上,叽里呱啦的,向其他小鬼子炫耀……

枪声大作,爷爷拼命撑篙,奶奶拼命荡桨,离开河岸,闯进芦苇荡。

一颗手雷爆炸,小船四周溅起无数水花,子弹和手雷弹片,击中爷爷的胳膊和小船。他忍痛划进芦荡深处。

爷爷从没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一次,我大吵大闹,要他讲过去的故事,他惊恐地讲了这次惨案,还让我看胳膊上的伤口。

那惨死的孕妇,是后来听掩埋尸体的人讲的。

“记住了,什么时候也不要相信,‘中日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鬼话,除非小日本换了种,除非我们到日本检查良民证!”

小时候,我一直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长大后,偶然翻看《江汉市文史资料》××年3辑,上面记载,1938年12月9日,日军血洗了分水嘴古潭口,杀了80多人,只有5人侥幸逃生。

包不包括这十几人?

鬼子没来之前,这里挺好的,鱼米之乡,花果之垸!爷爷说。

张家湾就在湖边。芦苇、蒿草、红蓼、蒲草,遮天蔽日;菱角、芡实、荷花,密密麻麻,船都撑不动。

野鸭、野鹅、大雁、白鹭满天飞,鸟蛋成堆成堆;鱼虾往船里跳,螃蟹、甲鱼、乌龟到处爬。

水面上有船,滩上搭茅棚,坡上种粮食,湖里捞鱼虾。

四几年,小鬼子乘汽船来,烧杀抢掠。男女老少驾船,拼命往湖中荡,几天几夜不回家。邻居曾婆婆,跑慢了,脊椎中了流弹,终生瘫痪。

她右边绑着布带,下面是一个小凳子。左手绑着橡皮轮胎。在地上爬着走。累了,就坐在凳子上歇一会儿。

水上交通要道胡家台,曾经繁华一时。小日本东西抢光,人杀光,房子烧光后,成为了废墟和坟场,谁也不敢再在那个凶地住。

也是野小子练胆量的地方,坟包密密麻麻,瓦砾遍地,狐兔出没,各种蛇盘绕着,昂首吐信!

夏天中午,谁穿上套鞋,拿着竹竿,到杂草没过人头、杂树丛生的胡家台走一趟。谁就是英雄,比雨来更牛,比嘎子更棒!

一二八(国军一个旅)来了,比日本人还凶,无恶不作。每年跑兵荒,田也不敢种。

在湖里一呆几十天,捞湖中东西吃,没油没盐,浑身浮肿,没胃口,不成人形。得败血症的死了,得大肚子病(血吸虫)的等死。

“除了兵匪和鬼子,洪水也要人的命。”

1943年秋天发大水,老远听到像打雷。

“淹水了!”

“淹水了!”

前面白汪汪一片,声音大的吓死人。爷爷解开缆绳,抢了几袋米。水漫过来,像一堵墙往下压。来不及解开缆绳的船,被洪水冲成几段。那水,把最高的台子都淹了。

在十年九水的江汉县,一个高台住一个湾子。

架着船,他闯洞庭、走鄱阳,东奔西跑,过了半辈子,直到解放,才逐渐定居下来。

苦难已成为历史!但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没有做好让苦难不再重现、让民族再次辉煌的准备。我们像井底之蛙一样,沉在儿女之情、个人恩怨的小天地里,跳不到宽广的世界去。

胸中藏山河,笔下有惊雷。估计我一生也做不到,我太多愁善感,没风骨,没气度!

(六)

在爸爸的眼中,家就是辛劳。

听说,他从未真正休息过。早上拾满几筐粪,放饱几条牛,生产队才开工。晚上做木匠、箍匠,编芦席、蒲垫、草包。睡觉时,才取下头上泛黄的斗笠。

冰封雪盖的冬天,他在河边堆上干柴,升起一堆火,敲开厚厚的冰盖,喝几口酒,吃几口辣椒,胳膊伸入冰窟窿。抓着一条又肥又大的鱼,往坡上扔。

我穿着棉袄棉裤,冷得牙齿直颤,以为他喝了仙水,不怕冷。

荷叶出水的季节,收工后,他总要采点白净鲜嫩的莲藕或藕梢。

“累吗?”

“习惯了,不做憋得慌。”说这话时,他不住地喘气。

他最大的心愿,让儿子们读书,学本事,有出息。

恢复高考,哥哥考上师范。爸妈四夜没休息,编了一大捆草席、草包去卖,凑学费。

我读高中,为省车费,他时常步行30里,送米、送菜、送衣、送钱。

我拿到大学通知书那天,他犯了愁,手中一分钱也没有。妈妈说,“不是收了几堆稻草吗?”

他一拍大腿,“有了!”

第二天(八月上旬),天气很热,我坐在船舱热得厉害,就下船到河堤上,在树阴下停停走走。他在河里荡船。

荡了一整天,黄昏时分,一大船稻草荡到县城,第二天早上卖给县造纸厂。

一路上,一整天,除了吃干粮,喝水,船没停过。十八岁的我,却帮不上任何忙。

他辉煌过。当了几年队长,夺得公社粮食单产第一名。在“以粮为纲”的年代,在县里小有名气,常有老干部大老远来看他。劝他到公社或县里工作,他拒绝了。

奶奶死得很早,爷爷得了白内障瞎了。长兄为父,二叔十几岁,三叔九岁。

家境宽裕一点,1964年冬天,一把大火把家烧成白地。妈妈的嫁妆大黑木箱,是抢出来的唯一财产。他靠一双手,度过了难关。

哥哥常说:“如果不呆在家里,他会成为县级干部。”

今天,我躲在他的羽翼下,让他不能安享晚年。我是不是贼?

“是!”

“我是贼!我是贼!我就是贼!我不值得父母付出辛苦,不值她们付出爱情!”

每次想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我就是贼”的感觉,分外强烈!

(七)

夜,很深了,校园里没一点灯光。徘徊在室外,我想到了爱情,想到了“她”。

我的爱呀,我的钥匙丢了

在漆黑、疲惫、寒冷的夜晚

能告诉我吗?我的爱

我的钥匙在什么地方?

我想回家,吃饭、读书、写诗

可是,我的钥匙丢了

我的爱呀,门外又冷、又黑

我又冷,又饿,又疲乏

可是,我的爱呀,我的钥匙丢了

“我的爱”是谁,谁给我一个温暖的家?她吗,昨夜梦中人?我的钥匙也没丢,给了刘永芳啊!

食堂的师傅起床了,蒸馒头了。闹的动静格外大,我惊醒过来。看到了夜来香、牵牛花、桂花,闻到了醉人的花香,听到了清脆的鸟鸣!

夜残月缺,我敲开了李洪亮的门。

“以为你不来的,天快亮了,躺一会儿!”他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说。

“别玩命!你不是猫,没有九条命。学校验收合不合格,招不招得到学生,光靠你不行。一个虼蚤,顶不起一床被子。长期熬夜,会拖垮身体的!”

他以为我像以往那样,在办公室熬了一个通宵,为学校成为全国合格成人中专,准备迎检资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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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冤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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