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会所大楼,沿着绿树环绕的柏油马路走上两三分钟,便能看到那矗立在海岸边的白色灯塔。
王俊凯推了推墨镜,沿着街道往海边走去。
这里行人寥寥,深色的路面上新刷的漆痕鲜明整洁。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着,白衣黑裤的修长身影行走其间,看着颇似新海诚作品中的名场景。
殷梅踩着高跟鞋,艰难地跟在王俊凯身后,额上很快便沁了一层汗。她不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换上一身运动装再出来。真是失策……
王俊凯回身看了看她那双走起来叮咚作响的恨天高:“……你还是不要勉强,回去吧,我一个人随便走走就好。”
殷梅挣扎了一瞬,咬牙笑道:“我没事。这里空荡荡的,您一个人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没意思啊……”
王俊凯打断她:“没关系,我比较习惯一个人。”他见殷梅还有些犹豫,索性直接道:“你不用顾忌我。……其实我跟齐鲁只见过一面,根本算不上认识,我们不过是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而已。”
殷梅愣住了。
被直接当面说出行动背后隐含的目的,这感觉无异于猝不及防地被扒掉一层面皮,饶是她自问城府不浅,也不由得脸上泛红。
王俊凯像是没看到一般,平静地对她道:“……回去吧。”
殷梅回过神,赶紧追上来:“……王先生!”
待王俊凯转身,她勉强挂上笑容:“……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的行李已经放在游艇上了……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王俊凯看着她,点了点头。殷梅嫣然一笑,目送王俊凯离去。
眼见那高挑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殷梅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有钱人的怪癖多着呢。刚才这位王先生语气生硬,她真担心自己惹恼了他。
王俊凯却不知道自己简单的几句话会引动那么些复杂敏感的心思。
他走在这宁静的小道上,越走越快。
刚栽下的小树摇晃着稀疏的影子,和着那微咸的海风,一阵一阵地从他身上掠过。他一路脚步不停,直到站在码头伸展进水域里的长长堤岸上,心头纷乱的思绪才渐渐清明了些。
——看样子,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已经欠下齐鲁一个不小的人情。
焦耳这小子究竟什么时候跟齐鲁走得这么近?……难怪他要说自己的夜生活丰富多彩——都跟齐鲁搅和在一起了,能不丰富多彩吗?!
想到这里,王俊凯突然有些担心留在了焦耳家里的嘟嘟。
唉,那家伙就跟他主人一个样儿,又敏感又娇气……把它扔给焦耳,真不知道它会不会耍性子闹脾气。
焦耳老是取笑他,说他养条狗就跟供了个祖宗似的……他哪里知道,有些东西,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有可能再也不能挽回。
王俊凯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思绪不知不觉间拉回到了16岁那年的冬天。
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又因为天气寒冷,一连好些天都没有带嘟嘟出去遛弯。
元旦前夜,朋友们都去解放碑跨年了,他独个儿回到家,突然发现嘟嘟竟没有像往常一般摇着小尾巴迎上来。他有些奇怪,找到那被自己挪到角落里的狗窝,这才发现放在小碗里的狗粮几乎没有动过。不满周岁的小狗见到他,连叫唤的力气都使不上来,只用淡粉的舌尖轻轻地舔了舔他汗湿的掌心。
医生说,它烧得这么厉害,肯定病了不止一天两天了!你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吗?!……药都不愿意吃,这是抑郁的先兆!——泰迪可是一种天生活泼的小狗!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照顾它啊?……若是你不愿意养它,还是把它交给真心爱惜它的人吧!……
他愣住了。
嘟嘟像是听懂了两个人类的交谈,它呜呜地叫着从桌面上站起来,凶狠地朝医生龇起了自己的小乳牙。它病得那么厉害,声音软软的,小小的身子还不停地打着颤。王俊凯看着它,愧疚、自责、心疼与后怕紧紧地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把那小小的身躯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嘟嘟已经只有我了……它不能离开我……
他的脸埋在那短而卷的软毛里,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
嘟嘟回过身,小小的舌尖耐心地舔舐着他眼中滚落的泪珠。
又软,又暖。
王俊凯湿润的脸埋得更深了。
明明,我一直没好气地叫它“蠢狗”,明明,我连带它到楼下多转两圈都不肯……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它却还一直安慰着我……
王俊凯冰封起来的心骤然间破了一道口子,压抑已久的情绪哗哗地流淌出来,不可遏制。
那一天,山城飘飘洒洒地落起了大雪。这是降落在王俊凯生命中的第一场雪。雪花飘飞的城市有些陌生的冰寒,王俊凯把嘟嘟裹在羽绒大衣里,揣在胸口。
跨年庆典归来的人们嘻嘻哈哈地路过他身旁,那样的欢乐与热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人群里的一个女孩突然“嘭”的一声拉开了手上的礼花筒,五颜六色的细碎纸屑在空中炸开,混在漫天飘飞的晶莹雪花里,纷纷扬扬地落了王俊凯满肩。
她的男友吓了一跳,忙向王俊凯道歉。女孩却笑嘻嘻地对王俊凯说:“小帅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了,要开开心心的,多笑一笑啊!”
男友一脸的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小幺儿没关好,放出来黑(吓)到你了……”
“什么啊!”女孩气得大叫,跳起来追着嘴贱的男友不依不饶。笑闹声让这个飘着雪的纯白的夜变得格外缤纷。
嘟嘟扒拉着爪子探出头来,舔了舔王俊凯的下巴,他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默默地离开。
那以后……
王俊凯正自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将他从记忆的深海里拉了出来。他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猛喘了一口气,挣脱那莫名的情绪。大概是因为即将要与那人见面的缘故……最近这些日子,那些久远的回忆不断地涌上心头。
有些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却原来,历历在目。
王俊凯垂下眼睫,默默地收拾好心绪。
回过头,只见一大群人正闹哄哄地朝自己走来。
人群中心的那个男子不时大呼小叫:“哇!我看到了什么!这~~~么多游艇!”他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停泊在水湾里的庞然大物,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这一艘不大,看起来挺休闲的,应该是用来海钓的运动系……哈,这一艘这么小,跟摩托艇似的,能用来干嘛?也就环岛一周玩玩罢了……我们录节目要用哪艘游艇?不会是这艘吧?”
围着他的摄制组成员只顾拍摄,绝不跟他搭话,他倒也颇能自得其乐。
跟在一旁凑热闹的小米见到王俊凯,忙拉了拉身边的一个女孩,指着王俊凯说了句什么。两个女孩一齐走了过来。
“王先生,”小米笑眯眯地向王俊凯介绍道,“这是你的跟拍编导,你叫她小叶就好。”
小叶看起来比小米还要稚嫩,一见面就给王俊凯深深鞠了一躬:“王先生你好!”声音元气满满,齐肩发利落地在空气中划了道弧。
王俊凯:“……你好。”
跟拍编导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想到未来几天这个活泼的女孩会一直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他不禁有些头大,唇抿得紧紧的。
水湾里的游艇总共就没几艘,那男人一一点评完毕,颇有些意犹未尽。他一转脸发现了王俊凯,立马走了过来,笑得格外爽朗:“你好,你也是参加《初见》的嘉宾吗?我叫谭跃,言西早,跳跃的跃,初次见面!”
王俊凯看了看那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手,终是抬起手掌与他虚握了一下:“王俊凯。你好——”
那个“好”字的音还没有发全,谭跃便抓着他的手猛地往自己身上一带,两个年轻的胸膛迅雷不及掩耳地撞了一撞。
王俊凯蓦地瞪大了眼,谭跃却大笑道:“哟!这才是我们年轻人打招呼的方式!”
围观的人们都笑了起来,王俊凯只好抿紧了唇不说话。
谭跃没想到来录制节目的嘉宾居然这么沉默,只好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
“你怎么这么老成啊?像个小老头似的。你今年多大了?”
“24。”
“二、十、四!?比我还小?”谭跃不敢置信地大叫,“我靠你戴着墨镜我以为你二十八呢!来来来,把墨镜摘下来,让哥好好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儿。”
王俊凯无奈,只好把墨镜摘了下来。
幸好现在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不再如正午时那么猛烈。
谭跃看着王俊凯的脸,默了一瞬,然后扭头问编导:“这是哪个明星来着?你们不是说只来了一位素人嘉宾吗?”
围观众人又轻轻笑了起来,王俊凯皱了皱眉,没出声。
幸好谭跃也不在意他是否回答,自来熟地搭上王俊凯的肩:“嗨,兄弟,你是做哪一行的?是不是模特?”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王俊凯想了想,用了一个便于普通人理解的说法:“做机器人的。”
“机、器、人?!”谭跃又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哇!高科技啊!行啊兄弟!”
王俊凯发现了,这个家伙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上都写着两个字——“夸张”。
如果参加节目录制的嘉宾都走这个路子……王俊凯陡然觉得,自己未来这两个月,恐怕会活得前所未有地艰辛。
他那里暗自叹息,却不知道谭跃心里也崩溃着呢。
这种说话完全不接坨的家伙——老子嘴巴里喷出朵花儿来他都不晓得伸手去摘啊!还能不能愉快地聊一会儿天了?!
幸好这时导演组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场地,准备开始录制小黑屋。
王俊凯与谭跃齐齐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两个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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