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十四)
落叶已尽,仿佛是昨夜的秋风,横河两岸的杨柳变得光秃秃的,却是屹立挺拔。没有了叶的装扮,阳光不再斑驳,透过枝杈天蓝得像挂在树间,如此通透的视野,天蓝水蓝,心也恬静了。
玉秋刚走到横河桥头,迎面看见李兴摇摇晃晃地走来。
“老姑,我正要去王家找你。”
“开始排练了吗?”
“好几天就开始了,我让清风捎信,他没告诉你吗?”李兴个子很高,但人却太瘦,立在桥头像个杆子,他说话时总是晃着身体,就像要被风刮倒了一样。眼睛很大,叽里咕噜地转着眼珠,脸很小,五官在脸上看起来很占地方。
“我去把马牵上,要不我娘白天就不能干活了。”
河东陆家
陆二娘一听玉秋说要去演节目了,她心里就想阻拦,可是玉秋急匆匆地牵着马走了,想说的话便咽了回去,但是一整天都悬着心,七上八下的不落地。玉秋很晚才回来,饮完马进屋爬上炕,又累又饿,没吃完饭就歪在炕上睡着了。娘不忍叫醒她,就给她脱去外衣,却觉得玉秋瘦了很多。昏暗的灯下,娘坐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女儿的小脸,白天那种悬着心的感觉又来了。
清早,陆二娘出去抱柴禾,忽然听见大门“吱呀”一声。
“二娘,我是清风。”清风站在大门口。
“王家老二吧,咋这么早呢?”陆二娘说着,心又悬了起来。
“那个,我大嫂在不?”清风踌躇地问。
“在在,昨晚排节目贪黑了,我就没让她自己回去。”
这时玉秋正穿衣服,就喊道:“清风,进来吧,你咋这么早?”
清风走进屋里,有些吞吞吐吐,目光躲闪着说:“大嫂,今天……还排节目啊?”
“今天去小河沿二姑夫他们屯子演出,家里有事儿吗?”玉秋一边洗脸一边问。
“没啥大事儿,老爷子老太太那脾气……”
清风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兴推门兴冲冲地走进来,进屋就嚷道:“老姑,这都几点了,马车等你不来,人家都走了。你这是懒被窝子了吧,快走别吃饭了,到小河沿给你要两个大饼子。”说完不容陆二娘说话,就拉着玉秋推推搡搡往外走。
清风本想说,老爷子老太太已经发火了,让他叫大嫂一同回去,可是就这样无奈地看着李兴和玉秋关门走了,不由地叹了口气。
陆二娘的心再一次沉得咕咚一声。
河西王家
单眼和铁青多年来第一次意见统一,尽管俩人之间并未交流。昨天晚上玉秋没有打招呼直接没回来,这真的触及了两个人的脾气了。
“真他妈不像话,变成下九流了。”单眼大一早就扯开嗓子吵道。
铁青今天没有觉得单眼无事生非,反而心里也是咬牙切齿。
男男女女在一起,排练节目打情骂俏,扭扭搭搭,想想都没好事。这男人不在家,娘们不守铺,败坏门风。什么他妈的新青年,都他娘的扯羊皮,动手动脚的还能有好?昨晚又擅自不回家,更是让铁青火上房。早晨起来,还没等她喊,单眼就已经支使清风去陆家找人,“到老陆家,你大嫂要是在,叫她回家,要是不在,啥也别言语,立马回来。”单眼说。
清风垂头丧气地走进院里,不知爹又会怎么闹。
“咋回事儿?你大嫂呢?”单眼一见清风自己进院,就一步窜了出来。
“大嫂昨晚在陆家,可没说完话,着急让人拽走了,着急演节目,说晚上回。”
“演……节目?我X他祖宗,没有王法了,这女人都他妈要上天啊!”单眼火镩头顶,瞪着一只眼睛,胡子都在颤抖,端着肩膀吼道:“这老大不在家,无法无天,没收没管了呢!”说完,脚蹬着墙头,把裤脚往腿带里扎了扎,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清风的心,从他爹那一只眼睛瞪起时就浑身哆嗦,爹这眼神,是把所有气恼都聚在一起,从一只眼睛里射了出来。清风太熟悉了,这就是大战在即,这就是风雨欲来。他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冲进东屋对铁青喊道:“妈,妈,坏事儿了,爹急眼了,出门了。”
“上哪了?跟谁急眼?”
“骂完我大嫂,抬脚就走,约摸去小河沿了。”
“你大嫂在小河沿?她昨晚咋个情况?”铁青的声音,因为触及到玉秋而提了八度。
清风急三火四地学了一遍。
铁青一听,“糟了,就你爹那混样,找到了还不得作翻天,你赶紧和清菊去小河沿,赶在你爹头里把你大嫂他娘的整回来,晚了就不赶趟了。可别出啥事儿!”
玉秋在李兴家里吃了口饭,就急急匆匆地赶到小河沿。大家已经开始化妆,玉秋赶紧开始准备。
院子里搭了一个台子,是四个马槽子扣在地上,上面并排铺上大板,然后用大绳把木板头和马槽子捆在一起。
马爷知道玉秋他们今天来屯里演节目,就催着儿媳妇赶紧吃饭。这时儿子从外面风火火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爹,快点!不好了,老舅……正在拆台子。”
“拆台子?你老舅?”马爷接着就反应过来了,“快点,叫你妈也来,快点。”还没跑到地方,就听见七吵乱嚷,叫骂连天,院子里人欢马叫,乱成一团。
单眼把木板和马槽子掀翻,马槽子扔在一边。“娘们儿家家的,天天不着家,狗扯羊皮,扯什么犊子,还不给我滚出来!”
玉秋开始并没有细听,以为外面谁在闹着玩儿,当听到公公的声音,脸瞬间吓得惨白,站在屋里挪不动步。
李兴跑了出来,上前拦住单眼,试图劝说,却被单眼抬腿踹了一脚。等李兴回过神来,单眼已经冲进屋里。
人们堵在门口不想让单眼进去,玉秋一见这情景,不出来肯定不行了,就从人后挤了过来,“爹。”
单眼一看玉秋没画完的半脸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使劲瞪着一只眼睛,脸都斜歪了,往一个方向立着。“你你……你这……”盛怒之下冲昏了头,挥手就是一巴掌。
玉秋登时傻住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颤动起来,脸像着了火一样,酥麻着鼓了起来,耳孔嗡嗡作响。她想到公公会责骂,就是没有想到他会动手。踉跄着扶住了墙,浑身颤抖着要瘫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都没想到单眼会动手,李兴从后面抱住单眼往外拉,“老爷子,你咋能动手打人呢?这都新社会啦!”
单眼此时已经疯狂,回手又给了李兴一下子,喊道:“新社会咋的,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想咋的就咋的!你他妈也不打听打听,我西霸天怕过谁?打听打听想当年老子是干啥的?”
“你是干啥的!”马爷在门外一声断喝。
单眼一回头,张了张嘴,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瞪着一只眼睛喘着粗气,脖子像被压住的牛,使劲地梗着。
“你这浑人!”马爷个子小,伸手抓住单眼的衣襟往外扯。“大伙把台子收拾收拾,别围着看热闹了,快去快去!”
玉秋已经被大伙扶进里屋,玉秋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她兀自让眼泪从火辣辣的腮边流淌,冰冷而刺痛。她努力地在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了。耳边却都是喊声,乱得啥也听不清,耳孔里像是灌进了狂风,又像隆隆滚动的雷声,脑袋要炸开了一样。
玉秋被公公打的事情,就像横河的水,不一会儿从侯家岗流过,等到玉秋被李兴他们送回陆家,小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哥哥嫂子们都听说了。陆二娘用湿毛巾敷在红肿的小脸上,一屋子七嘴八舌,个个怒火中烧,个个愤愤不平,玉秋的耳朵里,依旧是一阵阵狂风。
玉秋仿佛做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梦,无数次在脑海里翻滚着那个画面。一只眼睛的公公,瞪着那一只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那一只眼睛而斜拉着。那凌空甩过来的手,依然还是令玉秋眼前漆黑一片,震耳欲聋。玉秋使劲检讨自己的错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令公公忍无可忍。这文艺队不是现在才参加,大哥是知道的。河西那个屯子,玉秋结婚前也去演过,她相信这一点河西王家是知道的,况且这本就无需隐瞒。难道这就是,大哥说的不适合住在王家的理由吗?
“马爷来了。”
玉秋听见娘说话,坐了起来。“二姑夫。”
“哎呦,二嫂,我真是无言以对啊,清远他爹就是个浑人。”
“马大叔。”玉信刚要说话,被娘摆手制止了。玉信悻悻地闭了嘴,退到一边。
“老五,有话不妨直说。”马爷看着哥几个。
“不不,马爷,别跟小辈儿们计较,只是玉秋她……”娘回头看了一眼玉秋,红肿得不忍直视。
“这人,咋能下这狠手,就是无知之人!”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火儿啊?秋岁数小,有做得不到的地方吗?”
“二嫂,不能这么说,清远他爹就是个大老粗。”马爷满脸愧色,竟语无伦次。
“二姑夫,文艺队我不参加了。”
“秋啊!”众人惊呼。
“二姑夫。”玉秋平静地说:“他刚回部队,我不应该刚过门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我这样在家里,咋支持他在部队工作。我,这就跟你回去。”
“玉秋啊!”马爷万分感动,当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二嫂,你把姑娘养得很好,我老马没有看错人,不愧是陆二爷的闺女。”
玉秋决定的事情,几个哥哥当然是从来无法阻拦的。何况这件事,如果继续没完没了,最后的结局会无法收拾的,任你心里有千万个不平,却真的是无可奈何。
陆家一家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玉秋和马爷向河西走去。
雁丘(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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