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蛮狄悍难平,喝马磨枪场下横。 雷鼓惊魂山海动,挽弓浴血荐前英。
第七十七章
果然不日,大军协同张珏的人马还朝,举国欢庆,汴京百姓夹道欢迎。原来他们早已查清了张珏的原籍,实系常州晋陵横林镇人士。天子下令重修了张家宗祠,重建了张珏家祖坟,使张珏终归故土。
林枢看着骑在马上年纪老迈的张珏见到故土百姓,临风洒泪,使百姓无不见者伤心,更加同情张珏的爱国思乡之情。
康衍自然也看到了林枢,但她脸上的担忧之色也尽收眼底。康衍自然知道她的担心,如今金边已经戍守了重兵,也早已修书与天家,直指天家收容金所不容之人,是毁约之举,如若不交出张珏,便要举兵犯境。
还朝之后,康衍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出宫回到威武将军府,府上诸人早已等候多时了。康衍先是跪拜了康邵氏,又安慰了康浅,只道好生在此过活等语,接着众人来到康邵氏私室之中,遣退奴仆,说起边关之事。
康邵氏问道:“你媳妇说的可是实情?国朝真的有内线与外勾结?”康衍将食指放在唇边,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我们没有实证,自然不好彻查,但若是走路风声打草惊蛇的,只怕遭殃的只有我们家。”他凑的离众人近了些,说道:“如今国朝与金的边界,敌我双方均在囤拥重兵,只怕此战必不可免。”
康邵氏听的心惊肉跳,直念佛道:“神天菩萨,这又是多少生灵涂炭?”康滟安慰康邵氏道:“无妨的母亲,不论如何这战火都不会波及汴京的。”康潋问道:“这次是要派遣谁往被边去?”康衍说道:“如今尚未成势,暂时不会派遣京官前往。但若是战火燃起,儿子只怕会是头一个请缨的。”
康邵氏听了这话险些落下泪来,却还是叹道:“也好,我康家男儿定要血洒疆场的。你只去建功立业去,家里有我和你媳妇呢。”只见林枢倒了茶来说道:“战场之上,明刀明枪的,我倒不担心。毕竟将军有本事。可是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就获罪了,我倒觉得反而比明刀明枪可怕多了。将军现在知不知道为什么康王从前事事都要驳回你和晋王的提议,现在反而这么支持?”
林枢一句话问到了症结之上,众人又是一阵沉寂。康衍半晌才说道:“此事自然我们也是商量过的,只是未得其解。阿枢可有什么见解?”林枢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康衍知道她大概是想私下再说,便也没有追问。
叙完烦事,一家子吃了个团圆饭,便也不拘着他们,让康衍牵了林枢回房去了。
这一程去来,两人五内积蓄了多少相思之情,及到了眼前才得以倾诉。瞧了霈哥儿过后,两个人便倚在赏景亭之中,瞧着满园的梅花早已落尽,抽出绿芽儿来,便在此对诉衷肠。这一个康衍说道:“自从离了你,我才知道如何算作相思。我往北而去,满眼皆是你……路旁的花,天边的云,都是你……”林枢却没开口,康衍这才问道:“你呢?可有想我?”林枢点了点头,说道:“每天晚上睡下了,都会想起你不在,然后就会想你。”康衍顿时哭笑不得:“见不到我了才想我?你可知我有多想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林枢娇嗔地哼了一声道:“那怎么了?我除了想你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吗?那日子过的得多虚无啊。”康衍拿她无法,只得由她去了。
夜逐渐深了,康衍不敢带着林枢多吹冷风,便回房去。林枢回到了白鹭洲,这才敢说起:“将军,我是这样想的,万一这件事是康王和金国勾结的,表面上放了张珏回来,实际上是为了挑起两国的战争,再把挑起战争的罪名栽在你们的头上,那我们要怎么办?”康衍听她这样说,便笑道:“且别说没有实据可以佐证康王与外勾结,就说康王,也是高祖子孙,如何能这样起来?燕云十六州是国朝之痛,康王即便再不济,相比也不会如此不堪。但你方才所说的,趁金国打过来反而治我们的罪,倒是有几分可能。”
林枢服侍着康衍上了床,脱了靴,自己才坐在他的身边问道:“那我们要做点什么事来保全我们自己吗?”康衍一把揽住她说温存说道:“这也不难,只是你方才叫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在林枢的耳边低喃,情色渐起。一句话问得林枢脸面绯红,便偷偷的将手拢住了康衍的耳根,低低说了些什么,康衍便得意的笑开来。
两个人在榻上宽衣解带,对笑对诉。玉臂交颈,耳鬓厮磨,好一幅闺中情深意绵绵;娇息点点,媚眼如丝,将多少山盟海誓尽湮灭。翻云覆雨之际,浊浪排空,将林枢尽抛在欲海之中;云歇雨收之后,真情犹在,只撩拨的林枢欲罢不能,被康衍揽在胸襟之间,百般抚弄。康衍亦无法隔绝,只爱林枢的放纵骄矜。一行下来,只觉情意更深,不禁再施云雨,直至林枢累到在榻上,在没有动一动的力气。
康衍既回来,康潋的婚事也将提上日程。康滟连夜赶出了许多妆品送给康潋作为新婚贺礼,康浅更是来将军府没几日便开始绣被面,亲绣了一幅龙凤呈祥的被面来,瞧的康邵氏都赞不绝口:“却不想你还与这样的本事!这凤凰熠熠生辉,飞龙遒劲有力,真是奇绝的。只是有一样,你便是喜欢,也不要累肯了,这不几日赶出了这床被面,只怕要做上一病才罢呢。”说完了又让莫妈妈拿了多少补品给康浅炖着吃。
时日变迁之际,忽然崔妈妈来报给林枢说:“是外头的小厮见到的,只是守在外面,也不叫门,也不离去,也不知道怎样。小厮也不好去问,便投到我这里来了。夫人看看,可否要去会一会?”林枢转了转眼珠子,低低的说道:“知道了,晚上我问问将军的意思。”
果然康衍回来叹道:“我瞧着外面的春花都开了,怎么没出去逛逛?”林枢也未曾看他,只是帮他脱了外衫便服侍着他吃饭,康衍不得注意,见着屋里没人便将她拉在怀里,揽在腿上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又和母亲惹气了?”林枢摇了摇头,撅着嘴说道:“我只是不敢出门去,只怕遇到了什么不该遇见的人,看见了她哀怨寂寞的神情,又忘了我的丧子之痛。”
康衍听这话,分明是在说云金雀,便忙叫来崔妈妈问出来龙去脉。
原来这几日,云金雀日日守在家里人常常来往的门外,被小厮瞧见了,便进来回。康衍疑道:“这倒奇了,你们每日都能瞧见?为何我日日都看不见?”林枢这才抬起了头,问道:“你真的没看见?”康衍心中了然。
原来林枢是以为云金雀是在守着见他,这才 如此恹恹的,便遣退了众人,好言相问道:“你从来不是你拈酸之人,这次是怎么了?”林枢低着头说道:“我,我不想再见她,但是我知道你们有过去,有亲戚关系,也有孩子。我不想拦着你们见面,但是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康衍却笑道:“你放心,断没有这样的话。既然是已经离了的人,便是再见也不便宜。我也不知她是为何而来,但从未见过她,只怕不是为我……”
林枢叹了口气:“那就是为霈哥儿了。”康衍也叹道:“只怕是了。过几日潋儿出嫁,你抱着霈哥儿叫人看看,只怕就好了。”
果然六月初六日,康潋出嫁。就连郑氏也出来了。
林枢仔细揣度郑氏的神色,三分寂寥,七分开化,衣着也十分素净,想必是在房中诚心礼佛,早已辞别世事了。
而康潋一早梳洗毕了,祭拜了宗祠,穿了吉服,梳妆了,在堂前给母亲磕了头,洒泪拜别。康邵氏万事盘桓在心里,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垂泪说道:“过去了,只好好的,好好的就好……母亲只盼你们平安顺遂,只要你们好好的……”林枢生怕康邵氏说多了更生不舍,便催着康潋出门了。
康潋出门,有兄嫂在前导引,带出了仪门,送上轿子。又兼韦去来敬了一杯水酒,这才去了。林枢也果然抱着霈哥儿一同,看着康潋的花轿和跟着的花娘一对一对的端着嫁妆缓缓而去,直看了三四柱香的工夫,这才看尽了,回了府中。
一旁巷子里,果然有云金雀躲在期间,远远地瞧着霈哥儿被林枢抱在怀里,粉妆玉琢一般的小人儿,不禁泪如雨下。方妈妈也劝道:“姑娘,你瞧也瞧见了,可该回去了吧?成日家守在这算的什么?这不是让康家看笑话吗?”谁知云金雀却哭的泪儿一般说道:“我的孩子,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妈妈,你且让我再瞧瞧,再多看一眼……多一眼我便也死心了……”说罢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方妈妈也无法,只得由着她去了。
过不几日,康潋回门,久不露面的云邵氏也来了。彼时康邵氏也知道云金雀常常守在外头的事了,见了妹妹来,只当妹妹是要替女儿求情的,便也撂下脸去。谁知云夫人竟然只是给了霈哥儿一个金项圈儿,便未再提别话。只有林枢眼尖,瞧出那项圈是云金雀的陪嫁,却也没有阻拦。
一时间,康潋带着新婚的娇客韦去来返家回门,夫妻两个果然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的。虽则未结亲时早已谈及他二人只谈功利不谈情谊的,此时看去,却是颇有情谊的,康邵氏也大大的放下了心,笑着留饭。
姐妹三人重聚相见,自是多少说不完的闺意私密话说,林枢见那韦去来,着实是个人物,与康衍站在一处谈讲。只听闻如今已得了国子监主簿一职,倒是位高权重的职位。
只是林枢自忖,国子监乃是国朝教育局总局,这样的部门到底怎么为韦皇后效力,林枢没有想出来。
一日的光阴已过,康潋便随着韦去来出了门去。倒是韦去来劝道:“便是在娘家住一宿也是无妨的。”康潋却摇头道:“到底不合规矩。我是新妇,不敢太过僭越,还是早点回府去,服侍公爹婆母歇息才是。”也只得去了。
未得几日,果然金边燃起狼烟,金以天朝收留叛金逆贼为由,令天朝交出张珏,天朝不从,便随性攻了过来。其势如破竹,没几日便大进了大同府。其中血流漂杵、生灵涂炭。就连汴京官眷聚在一起时说起,也是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系上襻膊上阵杀敌去。康邵氏只不放在心上,只说:“罢了罢了,何必如此?我们也上不得前线。横竖也打不到眼下来,倒是好生保养才是。”又听闻今日康三姑爷带着三姑娘往南边游玩去了,几人闲话一回便散了。
只有林枢回到家中,吩咐道:“把房地契约、花瓶香炉、布匹被褥、衣服头面,能打包的值钱物件全打包起来,先往南边的庄子上送去。”康邵氏并康滟康浅见状无不惊慌,康邵氏先问道:“这是做什么?敢是要逃命去不成?”林枢只说道:“母亲,造作筹谋,总比当时慌手忙脚的要好。母亲,这次金国是做足了准备,这次势必是要打过来的,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康邵氏被林枢说的一愣一愣的,康滟也慌了起来,见如此康浅也慌了。还未等康邵氏分说,便听得宫中的内侍来传旨,令康衍即刻带兵开拔,驰援真定。
正是:
世间蛮狄悍难平,喝马磨枪场下横。
雷鼓惊魂山海动,挽弓浴血慰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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