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了个很甜的秘密
今年的秋天好像来的格外早些,知了还趴在树上叫得欢实,太阳就先敛了热意。云铺了满天,把什么“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遮了个密密实实。风从窗户吹进来,倒带了几分萧索。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心想这天气倒是像每年要开学时的情景。
对于一个学生,读了十几年书,开学是最寻常不过的。但如今回头看过去,总有那么几次开学意义非凡,比如,高考后的那一次,再比如,于我,小升初的那一次。
我上的是私立初中,入学考试离分数线差了一截,出了笔择校费。
这对我其实是个不小的打击。那点说不清是自尊自卑还是自负的心思一口气梗在喉咙,把我那点儿本来就不多的活泼劲儿打了个散,整个人都稳下来了,我就一门心思扑在课上。中学课程,本来难度就不大,我又生生削了少年人的浮躁,成绩不好才是说不通的。
日子如果就这么四平八稳地过下去,这次开学也就那么特别了。但是有那么一个人,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走了很远回过头去看,才发现无知无觉,你的轨迹跟着他生生转了一个弧度。遇见他的那个节点,都跟着不同寻常起来。
那是刚开学的时候,他坐我前面。长相平平,性格也不是那种很快能和别人热络起来的那种,一连好几天,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不过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他写字特别快,每次有什么抄书抄题的作业,他都早早就写完了。那次我书没带,他写完了就借他本子抄,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写的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到他字时候的感觉,后来读到了一句诗,“舟遥遥而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那人的笔尖,好像就这么带了点魏晋风骨,没有讨巧的间架,没有甜腻的结构,一笔一画疏疏行在纸上, 说不出的率真可爱。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就算不是狗刨,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下子就有点羞愧了。小学我也算听话,但对于练字,绝对是能敷衍就绝不认真。孩童都好动,端坐在那里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全班能找出那么几个写得规整的已经算难得了。更别说他这字明显就不是单描字帖描出来的路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时间,惊讶、钦佩、新奇,各种情绪混了个遍。忍不住夸了句,“你的字真好看”。他轻轻扭过来笑了下,不置可否。
后来我们也慢慢熟了起来,他成绩也很好,但显然不是全副精力都放在这上面的。我想如果他一开始就像我一样尽全力,这三年我大概没什么机会超过他。
他作业写的快,完事儿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别人讲。各种问题,各种难度,只要他会,只要他有空。对于一些很基础的东西,别人问的多了我会不耐烦,会翻开书说,就在这里,看看就明白了,但是他不会。他会翻着书给那人细细推一遍,就像上课时老师在讲台上那样,从没急过眼。也许就是这样,虽然他这人并不怎么热情但人缘却好得很,你不可能讨厌他。
我喜欢看他写字,也喜欢抄他作业本。大概是第一次夸他的时候还不熟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再夸他,他就都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偶尔还嘚瑟两下,坦荡到不行,倒显得我有些小气了。如果后来我多少脱了点虚浮气,那应该有他的功劳。
初二的时候,参加竞赛,我和他在一个考场,我总觉得那是我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
那天早上我们都去的挺早,考场还没开门,我们就趴在教室外的栏杆上聊天。那栋楼朝东,刚好能看见太阳晃晃荡荡地升起来。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门开了以后我和他说,“好好考”,“嗯”,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三分温暖七分坦荡,我因为考试有些紧张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原来诗里说的人,真的存在啊!我就这么感叹着进了考场。
看他字看的多了,就没法忍受自己的狗爬字了。那年寒假我就从家里翻出了曾经怎么都无法忍受的字帖,一练就是好几年。
我这人,毅力其实是不缺的,只是不容易下决心。一旦有个契机狠下心来,那就没什么理由会放弃。只是这次练字这个决心下的,我都有些不明所以。大概是羡慕他能把那些笔画写得风神潇洒,也大概是暗地里那些自尊作祟,不想在这上面比别人差,再也许,大概已经被他的风度吸引,不自觉就想凑着他的轨迹跟上去。
那本字帖是唐诗,来来回回正正反反描了很多遍,早就能倒背如流了。后来初中毕业,高中、大学,我也一直在写。自带的玻璃纸写完了,我就买了一本玻璃纸拿夹子夹上去拓着写,再后来,拿一本白纸临摹,竟能摹个七七八八。
我的字,早就不是狗爬了啊。
毕业后,再没有见过他,也再没见过能担得起“惊艳”这个词的字。就是有时候读到魏晋文章,不自觉地就会想起这么一个坦荡清透的少年。那段懵懂青涩的时光,原来就这么过去了啊!
那时的心里,杂的像一锅八宝粥,随着这锅粥煮沸、滚烫、成熟再平息,当时锅里煮了些什么,早就已经分不清、捋不明了。也许带了点清清浅浅的懵懂情愫,但早就蒸成气,散干净了,如今把锅盖掀开,只有一缕甜香轻轻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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