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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的审神者与过去有些不同了。说不清是哪里改变了,但长谷部十分肯定,审神者在接受治疗的半个月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然而几次试探的问话,审神者都明确回复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的修养伤病,多次过后审神者被他烦极了,直将他吼出书房让他自己去查住院记录。他们的争吵声大得楼下的付丧神们都能听见。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长谷部太过大题小做,他对主人过分尽忠的行为,若非他是本体为刀剑的神明,会叫人怀疑他关怀的动机。
大半个月前审神者在带领刀剑们与政府模拟的检非战斗时伤到了头部,医院判定是轻微的脑震荡,她便向政府要了半个月的病假静养,期间断绝了与本丸的联系,这让得不到消息的长谷部每日心急如焚忧心忡忡。所以即便他近期变本加厉的啰嗦与说教,审神者也竭尽所能地体谅,可也总会有时候按不下心中的烦躁。
「您以前不会这么发脾气的,主上。」他正坐垂首,一副恭敬地模样。
「你以前也他妈从没这么烦过我!从我回来开始,每天每天,每时每刻,你自己数数你为这事烦了我多少遍?是不是要我把你刀解了你才肯闭嘴?」
「我只是想进行确认……」
「今天起近侍换回虎彻,你去远征吧。」
「请问是哪位虎彻?」
「蜂须贺虎彻,滚出去!」
「拜领主命。」
长谷部退出后,审神者闭上眼,徒手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从那毫无缘由的愤怒中回神。她好像真的变得易怒,情绪不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出了问题,她下意识地将其都归为长谷部的错,毕竟如果他没有这么聒噪,她说不定也会耐心一些,收敛一些。
那么这段时间,还是彼此分开一下比较好。
一周后长谷部从奥州回来,向审神者汇报巡逻情况。
「咦,我什么时候让你去远征的?」审神者疑惑地盯着电子屏幕上的日程表,「我怎么会让你去远征呢,长谷部不是一直担任着近侍的职位么?」
她神情认真,无丝毫作假,长谷部清楚他的主上没有装模作样的天分。才一周而已,那难得一见的盛怒难不成她真的忘了?压切长谷部将目光从审神者身上收回,只盯着地面。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审神者,所以他此时才如此确信,主上身上必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现在谁都不知道。
这反常自她养病回来,便自各处细枝末节的变化里抽条发芽,妄图在她体内茁壮成长。
「上周与主上发生过口角,主上正在气头上便发配我去奥州了。」他语气轻松,仿佛那口角只是普通的拌嘴,这更令审神者想不通,普通的口角怎会令他离开一周之久,她那时应当是气极了,可她现在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算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审神者将电子屏上的界面调开,吩咐道,「下午你去与鹤丸交接一下近侍,今天早上真是被他吓死了。」
「主上。」
「嗯?」
「今日担任近侍的是和泉守。」
「那,」审神者手虚握挡在嘴前尴尬地咳了一声,「那就跟和泉守交接一下。」
从审神者房间出来,长谷部没再犹豫,大步流星朝药研平时工作的手入室走去。
「情绪不稳,有轻微的记忆减退是吗?」少年笔头停留在句末,眼神游移了下,笔尖轻轻磕着纸面嗒嗒敲着,「暂时还不能确定,或许是之前的碰撞伤留下了后遗症,目前症状还不能做定论,实在担心的话最好还是去现世的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
「怕是主上不会同意。」
少年秀气的眉头蹙起,钢笔绕着他白皙的手指打了几个转,「我学识还尚浅,抱歉,现在不能给出有用的建议。这几天我去查下相关的书籍,如果有收获我会来告知的。」
「拜托了。」
傍晚家中母亲来电,一通交谈令审神者心烦不已。
「你要照顾好身体知道吗?」母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我知道了。」
「你别老是‘知道了知道了’,你知道个什么啊?你爸他们家本来遗传病就多,你太奶奶当初老年痴呆要我们照顾,不知道有多烦心。」
「好好的提这干什么?」
「呐,我不是看你爸最近老是忘东忘西的,我担心着呢!要是哪天他犯病了我可照顾不来,家里现在就指着你一个人,你一定要当心点,注意点生活习惯总是没错的。」
「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上次还能搞进医院?你不知道头那块地方最是伤不得,搞不好就……」
审神者「啪」地按下挂断键,人会忘东西不是很正常吗?审神者觉得母亲的操心毫无根据,纯粹是更年期的神经质发作,就跟长谷部一样吵得她不得安宁。
说起来,长谷部什么时候吵过她吗?
他平时啰嗦是啰嗦了些,却从未打扰过她工作,很难想象那么恭敬的一个人会与她大吵出口。
为什么她没来由地就产生了这样的印象呢?明明记忆中一点相关的片段都没有,他之前也说过发生过口角,诶?完全不记得了。
正当她思索之际,堀川敲响了房门,叫她下去用晚饭。她决定还是暂时搁置一下,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令她一时想不起来。
越是想要想起什么就越是想不起来,这也是常有的事。
最近审神者失神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屋外的梅雨下得绵长,雨水打落了盛放的樱花,紫阳花在淅淅沥沥的灌溉中开得阴郁。
长谷部跪坐在审神者身旁,小心地拿走她手中的笔,她没有发现,仍然维持着书写的动作愣神。长谷部摊开她的手掌,塞了一杯微烫的茶在她手心,茶烟袅袅熏染她的眉眼,睫毛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啊,长谷部。你来啦。」她似乎才刚刚察觉到身侧的近侍。
「主上如果劳累的话,就稍作休息一下吧。」说着将她手下才写了两三行的工作汇报书也抽走,「余下的属下会替您完成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外头天色好暗啊。」
「上午十时。」
「长谷部,你觉不觉得我最近,嗯,」她蹙着眉头,斟酌用词,「有点不太对劲?」
「没有,主上。」
「没有?」
「唔,」他英俊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比以前更喜欢偷懒了算吗?」
「去去去,敢跟我贫了是吧?」
「那么属下先告退,稍后还请主上不要忘了下楼用饭。」
长谷部抱着一叠文件退到外室,在外间的书桌上开始办公。审神者的异常已经显而易见,他原先是第一个想让审神者往现世就医的,然而药研的一席话改变了他的想法。
「如果是精神方面出现问题的话,主上很可能不能再担任审神者了。精神方面的问题难以治愈,又容易反复,一旦失去独立分析思考的能力,不要说审神者,大概现世普通的工作也不能胜任吧。」
「现在主上记忆受损的症状已经很明显了,以及伴随定向障碍,如果让政府发现,估计会被马上辞退的。」
「我个人建议还是让主上去现世就医,那里的医生会比我专业得多。」
审神者的家庭中只有她还做着较为体面的工作,换句话说是审神者工作才得以供养他们整个家庭,如果审神者出事了,长谷部很难想象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现世高额的医疗费用,入不敷出的家庭,失去自我处事能力的审神者,她到时该会有多么无助?长谷部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冗长的报告写到结尾,长谷部填上敬语祝词,整理好文件敲开内室书房的门,只见审神者背靠着矮桌歪歪坐着,抬头望着对面窗沿下滴的雨帘出神。
「主上,报告已经完成,还请在文书末签章。」
「长谷部,我最近有没有说过要出门?」
「没有,主上。」
「那,明天我想跟博多去一趟万屋,记得提醒我。」
桌上的茶水已经失了温度,她乖巧得像个布娃娃,表情也是一成不变。
如此类似的对话进行过不下数十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长谷部应对得也越来越熟练。
他知道她想搞明白自己体内生长的病魔究竟是什么,但他决不能让人发现,他必须将一切掩盖下来。
第二日,审神者从现世回来时惨白了一张脸,让在门口蕴了一腔怒气的长谷部立时慌了手脚。青色的天光被层层雨云压住,落下的余晖也被夜幕消磨干净,审神者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明不清。
医生说,那是一种神经系统衰退的病症,从大脑到肢体,一点一点退行,就好像有怪物在吞食人的生命力一样,记忆慢慢失却,无法自理生活,到最后昏迷,一般情况下会死于免疫系统衰退后的感染并发症。
医生分析是由于家族遗传,是之前脑部承受撞击提早诱发了病症。审神者坐在房间,冷静地对长谷部阐明,并决定辞去审神者职位。长谷部似是对她的病症与决定毫不意外,只慎重地问她是否用政府分发的工作证做了医院登记。
「没有,出门走得急没带,用的是我母亲的医疗证。」
「那就好,今晚主上请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会来通知您日程的。」
入夜后,连日来的梅雨终于渐渐收起了势头,过不多会儿,露出了明亮的月盘,将审神者的房间照得清明。长谷部白色的棉袜踩在榻榻米上,没有一点声音。他将审神者的被子掀开一半,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撸开睡衣的袖子,果不其然手臂上用黑色水笔写着辞职与病症的事宜。长谷部将放得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擦去她为自己留下的印记,擦干净后他又用自己的手掌一遍遍把泛着湿意的皮肤抹干,双手握着少女小臂滑腻的肌肤,爱惜仿若珍宝。
他深深看着月色下少女沉睡的脸庞,将她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
主上啊,谁都无法将您从我身边夺走,连您自己也不能。
天气放晴了,长谷部常让审神者下楼与短刀们嬉戏玩耍,短刀们欢腾的性格令她近日来压抑的情绪缓解了许多,连记忆损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本丸的事物则由他一应代管。
玩累了她抱着五虎退坐在廊下吃西瓜,一圈儿小小的付丧神围着她杂七杂八地说着话,她笑得明媚温暖,长谷部提着要签章的文书停在了转角。
「主上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主上最早的记忆是怎样的?」
「最早啊,我想想,我记得我母亲房间放着一个很老的cd机,里面放着月光女神的歌。」
「那主上的初恋还记得吗?我想听初恋!」乱拱着脑袋钻进审神者怀里耍乖。
「初恋嘛,黑历史啊黑历史。」
「有kiss过吗?」
「kiss吗?不知道算不算哪……」
「怎样的怎样的?」
「唔。我为了气他咬了他一大口冰激凌,含在嘴里冰得受不了,他就,嗯……接了一半过去。」
「哇好浪漫!」
「到我了到我了主上,现世的祭会真的会有超大超大的烟花表演吗?」
「有哟!」
「超大超大吗?」
「超大超大超大!」
「主上还记得来本丸的第一把刀剑是谁吗?」
「我记得是虎彻,没错吧?」
「没错没错,他老是说您第一次见他吓了一大跳呢!」
「见鹤丸先生才是被吓了一大跳呢,他刚来就‘哇!’」
「哇!」「哇!」「哇!」「哇!」「哇!」「哇!」
短刀们和审神者欢笑起来,阳光下的他们没有了千百年的时光隔阂,像赤子孩童一般闹在一起。长谷部退开两步转身上了二楼,照理说那些文件只要按过审神者的公章便可,不过是他每次想多一个与审神者碰面的由头而已。
他知道她体内豢养着一只吞食她记忆与生命力的怪物,他不怕它,他准备了各式的糖果点心,她只要有更多更美好的经历与记忆,这样一颗颗一粒粒投喂下去,哄骗下去,那头怪物迟早会肚滚腰圆地沉眠。
乌云压城,金光摧折,眼看一场阵雨蓄势待发,长谷部找遍了整个本丸没看到审神者,急得团团转,地上飞沙走石,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
「主上!主上您在哪里,马上要下雨了别躲了,快跟我回屋,主上!主——」
审神者正蹲在田地里,抱着膝入神地观察着什么,刚刚他路过时心中焦急也没注意到,这会儿审神者自言自语着才让他发现。
「主上,您在看什么?」
「蚂蚁窝呀,它们都回去了,隔壁的哥哥说他们几只小蚂蚁能驼一大块饼干片儿,我还不信,没想到呀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隔壁的哥哥是……」
「咦,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她抬起头来,眼里的欢喜在见到长谷部的一刻消失殆尽,一瞬间有些陌生的恐惧从她脸上浮现。
「主上?」
「你,你是长谷部啊。」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起来,张了张嘴唇,最后抿成了一条线。
「是属下,主上我们回去吧。」
长谷部把审神者从地上扶起来,她蹲得久了腿一时使不上力,双手攀住长谷部结实的手臂支撑自己,大半的体重都压在他身上。
等了许久手臂上的力道依旧没有减轻,眼看云朵越聚越浓,下一秒就可能泄下雨来,长谷部问审神者,半开玩笑地戏谑,「主上要我背您回去吗?」
审神者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只是别过头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嗯。」
那日之后审神者便很少再下楼走动了。
她的腿不好了。
数个礼拜过去,她现今只能在自己的房间内艰难地挪腾,下楼几乎全靠长谷部抱行。
夏日蝉声噪噪,江雪左文字与她枯坐了一下午,待长谷部理完政府事务从二楼书房下来,她依旧维持着上午他送她下来的那个姿势,连目光都没改。
江雪悲悯地叹了一声,将适才小夜送来的一朵白色桔梗别在她发上,未发一语,起身离开了。
「主上。」长谷部小心地抚着她的背,温声唤着,「我们上楼用晚饭,好吗?」
审神者忽然抓住长谷部的臂膀,声音嘶哑而僵硬,「长谷部,我刚刚,我想了很久,我在想很多事情。」
「是,主上。」他轻而易举地捉开审神者的手,将她横抱起来。
她却仍然不依不挠抓上他的衣襟,「我在想,我究竟得了什么病,病了多久了,我当初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你要这样照顾我?」
「照顾主上是我的工作。」
「我想了又想,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主上最近太累了,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也没事了。」
「长谷部,你……」
「只要是主上命令的事情,无论什么我都会去做的。所以主上只要相信我就好,我决不会背叛您。」
「长谷部,万一有一天,我连你也忘了呢。」
「不会有那一天的,主上,长谷部会一直陪伴在您身边。」
连骗带哄地把审神者哄睡了,明天她起来再不会记得今日的谈话,说不定她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长谷部疲惫地坐在她床边,只是应付政府的工作还算好,令人头疼的是她现世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要模仿她的语气言谈与习惯,还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想起她父母三天一问五天一催的电话,长谷部直觉得头疼欲裂。
长谷部把审神者睡得凌乱的刘海拨了拨,他手底下的皮肤如花瓣一般细嫩,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来到了脖颈,青色的血管红色的血丝在月色下是那么鲜明,那细细的脖子是那么脆弱,只要他稍稍收力她便,她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此刻她一定还是记得他的,此刻她还全身心地依赖着他,此时将她扼杀,她便永远不会把他遗忘,他永远会是她最忠诚的仆从。
长谷部回忆起那日她抬头望他时眼里的惊恐,一想到她终有一日会将他全部忘却,心就好像被没有磨开的钝刃一刀刀刮得血肉模糊。他知道她的病好不了了,自那天他将她背回来,她得病况急转直下,夏日雷雨的一道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有一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大口吞食着她的记忆与力量,饕餮般不知餍足。
他将无数糖果投下去哄骗,它只欣然接受,然后朝他张着嘴要求更多、更多的食物。它要将她吞没,空洞占据她的灵魂,现实中的她会变成一具承载它的空壳。这不是它喜欢的结果,但过程中的趣味却能极大地满足它——看他们一步步地陷入绝望深渊。
它的嘴角裂到了耳根,尖牙利齿地桀桀笑着,满怀恶意,幸灾乐祸,谁都拿它没有办法。
长谷部终究下不去手,他的头深深地低下去,抵在审神者纤弱的肩胛,泪水好似熬干的药渣,细碎地落在她肩膀。
「主上啊——」
男人压抑的悲鸣好似野兽,哀戾而苍凉。
长谷部难得的起晚了,江雪左文字为审神者系好连衣裙的腰带,雪白的裙裾下是一双苍白细瘦的腿,坐在轮椅上像是覆了一层雪。
「谢谢你,江雪。」
「已经为您设定了您家的方向,药研关于您身体情况的说明书放在了轮椅夹层,只要您抵达便好。付丧神没有审神者的灵力支持无法离开本丸,长谷部阁下我们会帮忙劝说的,主上不用担心。」
审神者展颜欢笑,美好得像落入凡尘的精灵,虚幻又单薄。
「放心吧。」
江雪左文字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突然后悔起来。她那无所眷恋的神情,那毫无留恋的告别。他迟迟反应过来,急急奔出两步却被结界阻回。手中佛珠落地,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的主人连被长谷部无微不至地照顾也不愿,又怎会回现世依靠着他人的施舍苟且偷生。
高楼楼顶的风扬起她的裙摆,仿佛钢筋水泥的缝隙间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她展开双臂,乘着清风一跃而下,囚于囹圄中多少时日后,她终于要摆脱愧疚与恐惧的纠缠,摆脱身体里那饕餮的蚕食。这一瞬她如白鸽一般飞翔,如蝴蝶一样蹁跹,自由而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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