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每一种味道,都是珍贵的记忆,就像深入到泥土里的根须,根根写满人们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爱恋。
乡村味道
每一种味道都关联着一份记忆,从这个意义上讲,食物承载着整体的乡土风俗,折射着个体的家庭生活。
泥土中的食物,土里土气。
土豆是植物的根茎,和地瓜、花生一样,深埋在土里。土地上,能看到的是生机勃勃,绿意无边,甚至还有清香洁白的土豆花。泥土下面是牵牵连连的家庭。大小不一,错落分布,通过极细的根须,使得血脉相连在一起。在收获的季节,被主人一窝端的时候,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这时,仿佛变魔术一样,整个家族汇聚到一起,赶一场盛会。一袋袋被装到一起,收到农家的院子里,成为仓库中的储备,餐桌上的美食。
在我的家乡,土豆的烹制方法,简单粗暴。把表面的泥土清洗干净,放在大锅里蒸熟,往往和它一起英勇就义的,还有几穗玉米,几根嫩的出水的茄子,还有一盘极有东北农家风味的辣椒酱。
我父母对于土豆的评判标准是始终如一的,每次土豆端上餐桌,都会听到他们的评论,“今年的土豆真面啊!”或是“今年的土豆一点都不面!”土豆实在太土了,又因为淀粉含量高容易饱腹,通常都被我忽略掉,偶尔会在吃茄子时,拌里面一些做陪衬,来中和茄子过于软嫩的口感。父母对于土豆的评判标准我也并不在意,美食的妙处在于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但是,当我看到棕黄色的小土豆,被蒸煮地爆开了外面的皮,露出里面黄嫩嫩的瓤时,我就开始蠢蠢欲动。人家自己把衣服主动脱了给你吃,你还不吃?美食不可辜负。
乡村味道
块状炖,片状炒,丝做汤,泡做淀粉,压成粉条,土豆因易存放,产量大,最土气也最接地气。
就像在这片土地中扎根的人们一样,带着泥土的敦厚与淳朴,聚族而居,相互依存,深耕细作。在风中摇摆的土豆花,散发着阵阵清香,走的是小清新范儿,是田地菜园中的美丽风景。这清香就如人们所散发的美德,不掩饰的真,不夸饰的纯,这清香是手心里磨起的泡,脸庞上的黝黑,还有内心的安安稳稳。
架上爬的食物,最神气。
这次回家,发现我家的豆角长到天上去了。抬头仰望,好像看不到头。我问高处的豆角如何采摘?母亲颇为不满阴阳怪气地说:踩梯子也够不到啦!采访始作俑者时,父亲眉飞色舞得意地讲:“我告诉你,豆角的特点就是你架多高,它就爬多高!”原来,这些让人仰视的豆角是父亲有意为之的杰作!阳光下,它们似乎想比肩旁边的树木,往天上直窜。
架多高,就爬多高。豆角的成长是一门学问啊!
乡村味道
黄瓜和豆角是邻居,也被我智慧的父亲架到天上去了。对于那些长在我头顶极其鲜嫩的黄瓜,我只能望而兴叹,是父亲保护了他们。
有一日,父亲突然又有了新的感悟,把黄瓜架上的老黄瓜一股脑摘下来,说是这些老黄瓜最是吸收黄瓜秧上的营养,会把黄瓜秧拖跨,从而严重影响小黄瓜的未来!父亲侃侃而谈,动作利落,母亲出来的时候,看着一地横尸遍野的老黄瓜,以及志得意满的父亲,转身进了屋。
这是行动派与理论派相结合的彻底胜利!
其实,母亲是想留些老黄瓜做汤的。老黄瓜去皮,避开里面的瓜籽,削成长长的薄片,做成清淡的汤,再洒一点烤熟的辣椒碎,香辣鲜美,芳香扑鼻,自带光环。岁月凝结的醇厚味道,黄瓜成精的清新本味,就是一碗简单的老黄瓜汤,如若一个人不长到40岁,很难体会它的美。
老黄瓜和小黄瓜在一株秧上的此消彼长,父亲对小黄瓜的袒护和母亲对老黄瓜的钟情,都是故事,都是人生。
每个农家小院都有独特的美味,这和主人的喜好有关,也和植物的生生不息有关。
张姓邻居喜食黄花菜,她家后窗常年种有黄花菜。每年夏天,长条的花苞准时绽放,掐掉一批做成美味后,再重新长。现在,主人外出打工,多年未归,可这黄花依旧忠实地如期绽放。对于这片土地,它们更为忠实,因为它们没有腿,离不开泥土,就坚持开花,生长。每次路过,看到黄花菜,就会想起这家的人。人不在,花仍可以代言。
另一个张姓邻居,家里有沙果树。果子比苹果小比海堂大,一头粗一头细,长得憨憨的样子,味道酸甜可口,最难得的是极爽脆。
刘姓邻居家门口种大朵红色的芍药花,不能吃,簇簇拥拥,极为张扬,成了他家的标签。
母亲做的酱菜是公认的一绝;姑姑家以前种过葡萄,大粒,紫色,酸甜;叔叔家的玉米总是甜糯软绵,白净饱满;罗大爷家养鱼池里的鱼,鲜嫩肥美,肉质细腻;夏婶家的苏叶干粮,透着苏子叶的清香,糯米和粳米的比例恰到好处,吃起来清香软嫩,口齿留香……
为什么我对每家的食物如此了解呢?村落的存在因为多户人家的聚集,于是便有了共享和融合,每一家的喜好在淳朴民风的底色下,好似长了触角,形成一个食物网络,时间长了,各有特色,相互补充。
每一个人的成长都不是孤立的,每一个家庭都有独特的食物谱系,成为一种味道基因,深植在家庭成员的血脉之中,引逗他们回家,告诉他们什么是家,什么是家乡。
而他们的后代也将这样长大,传承新的家的味道,古老的村庄便永远存续。屋檐和瓦片可以被水泥和钢筋取代,黑夜和宁静可以被现代化的建设染指,服饰和食物会随着自然进化而进化,泥土道路和牛马车已被沥青、柏油和机电车、汽车替换,电线杆也早已不见了踪影,但,有些东西会永远流传,看不见的却是最珍贵的。
父母对孩子的哺养,泥土对生命的滋养,乡土对村落的给养,稳定地存在,且逐渐被感知、认同和珍视。
呼啸而过的风里有古老的故事,故事里的悲情与欢笑,都在家家户户日复一日的围桌而食中,在袅袅炊烟中,成为生产和生活的底色。
乡村味道
缓缓流淌的河水流过村庄,它过滤了所有杂质,无声地润养土地和村落,多少年了,河水还是那片河水,河水永远是那片河水。
陈丹
2019年8月6日晚
写于飞往贵阳的飞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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