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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风(上)

一两风(上)

作者: 龙乡读书人1 | 来源:发表于2025-08-18 20:37 被阅读0次

一、 十万八千梦

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BJ的夜空。十一号线的地铁车厢里,依旧挤得水泄不通。顾辰被夹在人群中,背包被人顶得往前一寸寸挤,他的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耳机里是多年前下载的老歌,旋律单调,却比什么都安静。他喜欢这种隔绝感,哪怕只是假象。

地铁报站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冰冷机械。顾辰盯着车厢顶上的线路图,心思却早已飘远。八年前,他带着厚厚的一叠“剧本大纲”来BJ,站在西直门人头攒动的站台时,满心都是热血:他要做导演,要写故事,要让镜头去照见真实的生活。那时,他觉得自己能走得很远,远到超出别人想象。可八年过去,他几乎坐遍了每一条线路,却从未走出过这张无形的“循环网”。

列车减速,刺耳的刹车声中,顾辰被人潮推搡着往外挤。他被挤得差点踉跄,耳机差点掉落,背包也被人拉扯了一下。他忍不住皱眉,却没吭声。这就是每天的日常:在无数个陌生的肩膀和呼吸之间,丧失存在感。

出站口的风扑面而来,冷冽得像一记耳光。街口的红绿灯闪烁,人流和车流在黑夜里交织,喇叭声此起彼伏。他裹紧那件已经掉毛的黑色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他的出租屋离地铁站还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这段路,他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两旁是灰扑扑的居民楼,门口的小超市灯光昏暗,老式门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和他脚步一样疲惫。

手机“滴”的一声震动,把他从恍惚里拉回。低头一看,是yin行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903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及时还款。”

顾辰盯着那串冷冰冰的文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太熟悉这种提醒了。就像闹钟每天定点响起,催促他记起自己正在透支生活。

楼道漆黑,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BZ、DK、JZ”随处可见。六楼的灯坏了很久,邻居们都习惯了摸黑走楼梯。顾辰掏出手机照亮,气喘吁吁推开门。屋里一股潮气和冷气混合的味道,仿佛提醒他:这才是属于你的“家”。

屋子不到二十平米,旧木板拼成的床,靠墙的桌子被各种东西占满:笔记本电脑、一堆没来得及丢的外卖盒子,还有几摞翻得发旧的电影杂志。角落里,落满灰的相机支在三脚架上,那是他当年花一个月工资买的——以为能拍下未来,结果只能拍下越来越逼仄的现在。

顾辰把羽绒服往椅子上一丢,点亮台灯。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的一本旧笔记本上。他翻开,第一页是八年前写下的字:

《十万八千梦》

——一个小人物追梦的故事。

字迹还带着年轻时的锋利和自信,笔画用力,几乎刻进纸张。顾辰盯着它看了很久,喉咙微微发紧。他记得那时的自己,坐在图书馆里一夜未眠,觉得写故事就是能照亮别人的心。他甚至天真地想:要写下十万八千个梦,献给这座城市。

可是,现在的他,连一个梦都护不住。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仍旧空白。那空白,就像他这八年的现实。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亮出“妈”字。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深吸气才接起。

“辰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信号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

“吃了,妈,你别担心。”顾辰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

“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就是最近加班多。”

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才轻声说:“那个……医院催交费了,你上次说的——”

顾辰心头一紧,急忙打断:“嗯,我知道,我这两天想办法。”

他不敢让母亲说下去。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在手臂里,长时间没有动。母亲的药不能停,可他yin行卡里的数字像被人掏空。他忽然有种窒息感,像被困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夜深了,他却毫无睡意。电脑屏幕亮起,他盯着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迟疑良久,终于敲下几行字:

“他走在城市的风口,却感觉不到风的方向。”

他皱眉,按下退格键,删掉。再试一次:

“总有人间一两风,可以填满十万八千梦。”

这句话,他不记得是从哪看到的,也许是路边的一句歌词,也许是某本书里的句子。可此刻,它像一阵风,吹开了胸口的闷塞。只是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怎么也写不下去。

指尖在键盘上悬着,手心微微出汗。他忽然笑了,苦涩的笑。他写不了动人的故事,因为自己早就活成了别人故事里的“背景板”。梦想、才华、热血,这些东西在生活面前都成了笑话。

第二天早晨,地铁站依旧拥挤。顾辰站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汹涌的潮流。四周是人们的咳嗽声、手机铃声、匆忙的脚步声,空气混杂着汗味与咖啡的香气。他盯着广告牌——一个年轻明星代言的饮料,笑得阳光,标语写着“梦想,就要大胆去追”。顾辰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讽刺。

公司在东三环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冷光。走进办公室,几十张桌子整齐排列,键盘声噼里啪啦。顾辰挂上工牌,低头走到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同事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辰哥,听说公司要裁员,你知道吗?”

顾辰心头猛地一紧:“真的假的?”

“人事那边传出来的,听说要砍三分之一。咱们部门……大概率跑不了。”

顾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鼠标。屏幕上的文档是一个广告文案,他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心里像悬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午休时,他下楼买了一个煎饼果子,五块钱,油腻的香气混合着冷风。他靠在大厦的台阶上吃,边刷朋友圈。大学同学的动态跳出来:在国外的电影节现场,手里拿着奖杯,笑容意气风发。评论区里一片祝贺。顾辰手里的煎饼忽然没了味道。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投稿过,却连初选都没过。

油纸袋上的油渍被风吹得泛光,他低头看了很久,心里荒诞地冒出一句:这就是自己拼命活着的意义吗?

晚上回到出租屋,屋外的风呼啸,窗玻璃被吹得咣咣响。顾辰摊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皮却迟迟落不下。他在心里反复问:如果人生真的有十万八千个梦,他是不是早就丢掉大半?

迷迷糊糊间,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风猎猎作响。天空上漂浮着无数风筝,每只风筝系着他未完成的愿望:导演、小说、爱情、自由……他拼命伸手去抓,却一只只从指缝间飘走。

惊醒时,天色微亮,额头全是冷汗。他躺在黑暗里,心口闷得慌。

几天后的夜晚,下班的路上,顾辰像往常一样走出地铁口。风更冷了,街口的霓虹闪烁,稀稀落落的行人低头赶路。忽然,一阵歌声飘过来,清澈却略带沙哑。

他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女孩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吉他,双手灵巧地拨动琴弦。

“风吹散了路人,吹不散心里的愿望……”

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束光劈开夜色。行人有的匆匆而过,有的停下丢几枚硬币。女孩穿着旧大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专注而平静。

顾辰愣住,胸口忽然一酸。他仿佛又看见梦里的风筝,飘在半空。而眼前这个女孩的歌声,像是一阵轻风,把那些散开的梦往他心里吹回来一点。

她唱完,抬起头,眼神与他对上,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耀眼,却很真。

顾辰怔了片刻,走过去,把口袋里仅剩的十块钱硬币投进她的琴盒。

“谢谢。”女孩点点头。

顾辰低声说:“唱得真好。”

风吹过街口,寒冷依旧,却在那一瞬,他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温度。

那一丝温度,像人间的一两风。

二、 风吹未起

夜风仍旧冷。BJ的冬天,总有种将人骨头冻碎的锋利。

顾辰缩在羽绒服里,脖子半埋在围巾里,呼吸带着白雾。地铁口出来时,他下意识往昨天的街角望去。人流如潮,踩在冰硬的人行道上,鞋底摩擦出细碎的吱呀声。广告牌的灯光忽明忽暗,把街口照得斑驳。

女孩还在。

她抱着那把木吉他,坐在台阶上,身子微微前倾。风吹动她的长发,乱成一团,她也不去理会。周围人来人往,大多数人连眼神都没投过来,她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头唱着。

琴声并不完美,偶尔有点杂音,甚至能听见手指摩擦弦时的细小瑕疵。但那嗓音却清澈倔强,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像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在坚持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独奏。

顾辰脚步慢了下来。心口有种微微发烫的感觉,不确定那是不是希望,或许只是久违的“被触动”。

第二天晚上,他又绕到那个街角。女孩不在。

空荡的台阶上只有一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广告布,昏黄的灯光下有几张被踩皱的传单在地上打转。顾辰站了一会儿,怅然若失。心底好像少了什么,像原本期待一丝光亮,却突然被掐灭。

他苦笑一声,心里自嘲:“你在期待什么?别人不过是个卖唱的陌生人。”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忍不住每晚下班后经过那个街角。偶尔遇见,偶尔不遇。

每次遇见,她都穿着同一件旧大衣,袖口磨得发白,扣子也缺了一颗。吉他盒前摆着一个小铁罐,里面散落着几枚硬币,有时有人走过随手丢下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

某天夜里,风比往常更大。女孩唱到一半,琴弦被吹得跑调,声音也被风打断。她皱着眉停下来调弦,手冻得发红,指尖有些僵硬,动作不太灵活。

顾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僵硬的手指,忽然有点心酸。转身走进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他有些犹豫,还是走过去,把奶茶放在她身边。

女孩愣了一下,抬头望他。灯光下,她眼睛清澈得像被洗过的玻璃,眼角有被风吹红的痕迹。

“谢谢。”她轻声说,笑容干净,不掺杂任何客套。

顾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局促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背后风呼啸,他却觉得脸有点烫。

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裁员的传言像潮水般蔓延,工位间的低声议论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偷偷更新简历,趁午休溜到洗手间打电话;有人表面若无其事,私下却急得团团转。平日里最活跃的微信群安静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暗暗的揣测与焦虑。

顾辰的心悬在半空,工作效率越来越低。他盯着屏幕上的文案,光标闪烁不止,脑海里却总是浮现街头那个身影。那笑容、那歌声,像在他内心荒芜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午休时,小王叹气:“辰哥,要是真被裁了,你打算怎么办?”

顾辰愣了一下,勉强笑笑:“还能怎么办,再找呗。”

小王摇头:“三十岁了,不好找了。”

顾辰心里一震。他确实三十岁了,八年前刚来BJ时的热血早已被磨尽。那时他带着一本写满故事的笔记本,坚信自己能做编剧,拍出属于自己的电影。可如今,那本笔记本被扔在行李箱底层,泛旧的纸页上落满灰尘。

市场不要你的梦想,只要你的效率。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街角的女孩并没有那么不同:一个在写字楼苟且,一个在风口卖唱,都是在拼命寻找一点点立足的可能。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气氛勉强热闹,酒精和嘈杂的笑声掩盖着不安。有人拼命劝酒,有人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咱们要是都被裁了,就一起去开烧烤摊吧!”大家笑声一片,但眼神里都闪着慌张。

顾辰喝得有些晕,提前离开。冷风扑面而来,酒意迅速被吹散。他走到地铁口时,忽然心生一种奇怪的冲动:不想回出租屋。

于是,他绕去了那个街角。

女孩正在唱一首缓慢的歌,嗓音低低的,像夜风一样轻抚人心。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数人匆匆而过。她唱到副歌时抬头,眼神正好落在顾辰身上,微微一笑。那一刻,仿佛风声都静了。

歌声落下,她起身收拾东西。顾辰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开口:“你每天都在这里唱吗?”

女孩停下动作,盯着他:“算是吧,大多数时候在这。你常来?”

顾辰有点尴尬:“偶尔路过。”

女孩弯起唇角,笑了笑:“是你上次买奶茶给我的吧?”

“嗯。”顾辰点头。

短暂的沉默。风从街口卷过,把广告牌吹得啪啪响。

“我叫苏苒。”她伸出手。

顾辰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了握:“顾辰。”

她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真切。

那天之后,两人开始偶尔说上几句。大多数时候,是顾辰下班后站在一旁,听她唱。她不多问,他也不多说。像两条平行线,在风口的夜里短暂相交。

某次,顾辰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唱?”

苏苒拨动琴弦,神色平静:“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坚持的事。至少这样,我知道自己没丢掉声音。”

顾辰怔住。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他突然想起自己那本《十万八千梦》,最后一页仍旧空白。他是不是早就丢掉了自己的声音?

十二月的夜晚,风越来越狠。一次,顾辰又买了奶茶递过去,苏苒却摇头:“别买了,很贵的。”

顾辰一愣:“不贵。”

她抬起眼,盯着他笑:“我知道你也是勉强自己在活,不用为我破费。”

顾辰心头一震,仿佛被人看穿。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她和自己一样,都在这座城市里飘摇。只是她用歌声抵抗,而自己却一直沉默。

公司终于下发裁员通知。顾辰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一瞬,他没有太多愤怒,反而有种被宣判后解脱的空洞感。

他一个人走出写字楼,天正下着小雪,街道模糊。呼啸的风卷起雪粒,拍在脸上生疼。他裹紧衣领,却没有回家的念头。

他突然想去那个街角。

果然,苏苒在,琴声清脆,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的指尖僵硬,却仍在坚持拨动。周围人更少了,偶尔有人停下,投一枚硬币,然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辰走过去,静静站着听。等她唱完,才低声说:“我被裁了。”

苏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不正好吗?有空听更多的歌了。”

顾辰怔住,忽然鼻尖发酸。

他想起那句老话:风吹未起,心先乱。

是啊,真正的风还没来,可他的心,早就被她的歌声吹乱了。

三、 迷墙

风越来越冷了。BJ的冬天像是一堵墙,冰冷、厚重,把人牢牢逼到角落。

顾辰整天窝在出租屋里,屋子不大,十几平米,墙角渗出的水迹像某种慢慢蔓延的苔藓,把白灰墙染成一块块斑驳的暗色。空气里混杂着潮湿和泡面调料的味道,时间久了,似乎连衣服都沾染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屏幕泛着暗淡的光,半边键盘漆面已经磨得发亮。电脑卡顿得厉害,风扇声像喘不上气的老人。页面上是招聘网站,一条条职位信息在闪烁——“三年以上经验”、“30岁以下优先”、“精通多语言”、“薪资面议”。

顾辰盯着那些冷冰冰的要求,眼皮发酸。他一遍遍点开,一遍遍投递简历,最后得到的只是没有回音的沉默。偶尔接到电话,几句寒暄后,对方得知他三十岁、简历空白两年,声音立刻冷淡:“好的,我们回去再联系。”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

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针,在他心上反复扎。疼得不深,却密集到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母亲的电话打过来。

“辰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电话里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轻微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顾辰把手机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他盯着天花板,片刻才挤出一句:“挺好的,最近……还算稳定。”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下,传来母亲轻轻的咳嗽声。咳声不长,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让人心口发紧。母亲试图装作随意:“那就好,妈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别太累,身体要紧。”

顾辰心里一阵酸涩。他努力想压住语气里的慌张,问:“妈,你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

母亲顿了顿,笑声有点牵强:“小毛病,老毛病了。哪有人上了年纪没点毛病的?你就别操心了。”

顾辰盯着墙角那块斑驳的水迹,觉得眼睛里有股酸意涌上来。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从来报喜不报忧。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挂掉电话后,他把脸埋进手心,指尖冰凉。

几年前母亲查出心脏问题,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费用太高,一直拖着。父亲早早去世,家里一直靠母亲一个人支撑。他本想闯出点成绩给母亲依靠,结果却变成了最让母亲担心的累赘。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他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围困的兽。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每天都奔波在面试的路上。

早高峰的地铁像一锅沸腾的汤,蒸汽混杂着汗味和口罩的湿气,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车厢里人挨着人,肩膀和肩膀挤压在一起,每个人的表情都麻木,像一群被推着前行的蚂蚁。顾辰被裹在其中,胸口发闷,整个人像被压缩成一块方砖。

面试时,他穿着熨得笔直的衬衫,手心却始终冒汗。坐在陌生的办公室里,对面的 HR 翻着简历,眉头几乎不自觉地皱起:“你这两年都没有正式工作经验?”

“是。”顾辰努力让声音平稳。

“那你最近主要在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一些零散的项目。”

HR 点点头,合上简历,微笑得客气又疏远:“好的,我们回去会综合考虑。”

走出大厦时,天色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卷起一股冷意。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心里生出强烈的孤立感——世界在向前走,只有他被困在原地。

yin行卡余额只剩下四位数。房租、生活费……每一笔都像刀子往外削肉。

他开始刻意减少开销。中午只买最便宜的盒饭,土豆丝、青椒炒蛋,饭比菜多。晚上回家啃馒头泡咸菜,喝水把咸味压下去。屋里没有暖气,他就把外套当被子裹着,呼出的气息在寒夜里化作白雾。

有几次,他甚至想把角落里那把旧吉他卖掉。那是他大学时攒钱买的,陪了他好多年。可每次手指触碰到那层蒙灰的琴弦时,他的心又忍不住发紧。卖掉它,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某个晚上,他接到母亲表妹的电话。对方声音低低的,小心翼翼:“小辰啊,你妈这几天身体不太好,住院了,你知道吗?”

顾辰浑身一震:“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想你担心,说是小手术。其实……医生建议尽快做搭桥,费用得二十万以上。”

顾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仿佛听见耳边轰鸣,世界瞬间失声。

二十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挂掉电话后,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掉,却越擦越多。

他想立刻买票回老家,但yin行卡余额只剩下三千多,甚至连手术的零头都不够。他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完全淹没。

那几天,他像行尸走肉。每天去面试,失败,回到出租屋,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某晚,他忍不住去了那个街角。

苏苒还在,抱着吉他唱歌。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嗓音有些沙哑,却依旧认真。歌声不算嘹亮,却带着一种真切的温柔,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一小簇火光。

顾辰远远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想走过去告诉她——“我什么都要失去了。”可脚步沉重,怎么也抬不动。

直到她唱完,收拾东西时抬头望见他,微微一笑:“今天也来了?”

那一刻,顾辰心里某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点。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和他说话。

之后的日子,顾辰开始帮苏苒拎吉他,偶尔陪她坐在台阶上。他们聊得不多,大多是些零碎的日常。可在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环境里,这些碎片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照亮他灰暗的心境。

有一次,苏苒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你最想做的事?”

顾辰沉默很久,喉咙干涩:“写故事。”

苏苒挑眉:“那你现在在写吗?”

顾辰哑口,手指死死攥着裤缝。

她笑了笑:“所以你不是没梦想,而是把它关在迷墙里了。”

那句话,像一块石子丢进死水,让心底荡起涟漪。

当晚回到出租屋,顾辰盯着那本尘封的笔记本,手指微微颤抖。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写着几个大字:《十万八千梦》

纸页发旧,字迹有些模糊,但他忽然有了冲动,想再拿起笔。

夜深人静,窗外的风呼啸,像无数冷冰冰的手拍打在玻璃上。屋里昏暗的灯光下,顾辰的手握着笔,写下几个字——“迷墙之外,有风。”

字迹生涩,却有一股久违的颤动感。

或许,那就是转机的开端。

四、 暗夜小火苗

夜风依旧凉透骨头,但顾辰心里那种压抑到窒息的重量,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自从那晚听到苏苒说“你不是没梦想,而是把它关在迷墙里”,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每次他盯着那本落满灰的笔记本,就会听见那句话在心底回响。

他依然每天投简历、去面试、碰壁,但在某些深夜,回到那间昏暗的出租屋时,他会试着打开笔记本,哪怕只写几行字。字迹凌乱,句子生涩,可每写下一个字,他就觉得身体里有股被遗忘很久的力量正在慢慢复苏。

一个周五的晚上,顾辰下班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到那个街角。

苏苒还在那里。她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顶小小的毛线帽,里面有几张零碎的纸币和硬币。夜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拨开,继续唱。

今天她唱得更轻一些,仿佛是唱给自己听。歌声没有多么动人,却带着某种真实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停下脚步。

顾辰走近时,她抬眼看见他,笑着点点头。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巨大而冷漠的城市里,有一个人记得他的脸。

她唱完一首,把吉他放到身侧,歪头问:“你又来了?”

顾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插在口袋里。

苏苒笑了笑,伸出手示意:“来,帮我拿一下琴弦。”

顾辰接过,她把备用的弦递给他,一边利落地换弦,一边随口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顾辰顿了顿,艰难挤出一句:“还行。”

“还行,是是真的还行,还是假的还行?”

顾辰愣住,半天没回答。苏苒换好弦,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让人觉得,她并不是要打破防线,而只是单纯愿意陪他一起承受沉默。

顾辰心口一热,低声说:“今天面试又没过。”

苏苒“嗯”了一声,既没有安慰,也没有惊讶,只是笑着说:“那就再试。反正夜还长。”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苏苒提议去附近的小店坐坐。

店面很小,招牌上的灯管有两截坏了,闪闪烁烁。里面却暖意融融,桌椅干净,墙上贴着褪色的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牛奶和面包的香气。

他们要了两杯热牛奶。杯壁上冒出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窗外的霓虹。顾辰握着那杯牛奶,手指渐渐暖和起来,心里有种久违的安定。

苏苒一边喝一边随口说:“你知道吗?有时候,一杯热牛奶就能救人一命。”

顾辰抬头看她,她笑着补充:“我有一次冬天在街上唱歌,嗓子都哑了,路过的一个大姐递给我一杯牛奶,我喝完觉得好像连心都被救回来了。”

顾辰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吃的馒头、咸菜、冷空气,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扣住杯子。

那晚,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之后的几天,顾辰偶尔会主动去街角找苏苒。

有时帮她收拾吉他,有时只是坐在旁边听她唱。听着听着,他会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拿着吉他唱过歌,那时的他热血又单纯,觉得未来是可以张开手抓住的。

某天晚上,苏苒忽然把吉他递给他:“你也来一首吧。”

顾辰受惊一样摆手:“我……好久没弹了。”

“正好呀,重新捡起来。”

她笑得真诚,不带任何嘲讽。顾辰犹豫着,终于伸手接过。吉他有点旧,弦有些硌手,他笨拙地调了调,手指却有些颤抖。

弹出的第一个和弦生涩难听,但苏苒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顾辰慢慢找回感觉,唱了几句。嗓音不算好,却有种压抑过后的粗粝。

唱完时,他心里忽然有股久违的畅快。苏苒轻轻鼓掌:“你看,你的声音比你想象中要好听。”

顾辰怔住,眼眶微微发热。

某一天,他们在街角分别时,苏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塞给他:“别偷看,回去再打开。”

顾辰回到出租屋,关上灯,靠在床边才小心展开。纸条上是一句话:

“你不是孤身一人。”

字迹潦草,却让顾辰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睛酸涩,胸口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那晚,他又写下几页文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日子依然艰难。母亲的病没有奇迹般好转,简历依旧石沉大海,生活费依旧紧巴巴。可顾辰心里那团死寂,仿佛真的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这火苗并不能立刻驱散寒冷,但它在,他就不至于彻底坠入黑暗。

夜风吹来时,他会想起那杯热牛奶,想起那张写着“你不是孤身一人”的纸条,想起苏苒唱歌时微微扬起的眉毛。

有时候,活下去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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