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君之
从前我最喜欢没有阴翳的云彩时候,月光笼罩着冬青树,素白掩映着苍翠,是一种朦胧的悲凉与诗意。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切,倒也稀松平常。
本不想让这些甚为宝贵的印象流于世俗,但终究还是流于世俗了……
——题记
那一天,云光叆叇,小雨连绵不绝。打击在青瓦上,发出叮咚叮咚的美妙声响。
小杰紧跟着父母走在这一条古街巷里,听爸妈说,他们是来这里看姐姐的,再沿着幽暗的小巷走几步,就看到姐姐的家了。
穿过一条泥泞的,覆满苔痕的小路后,小杰的爸爸在一户古色古香,十分有年代感的红色大门前停住了脚步,那屋子周围种满了冬青树,趁着大人说话寒喧的工夫,小杰蹲下身来去欣赏冬青叶子,遇见长得奇形怪状的,还想伸出小手去摸一摸。其中有几片,他特别想摘下来做珍藏。但想到妈妈对他说,别人家的东西不能乱动,就停止了手中的小动作。
“小杰,快进来啦,你的姑父姑妈想看看你。”听到父母的呼唤声,小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在门口的脚垫上反复蹭了蹭脚才走进去。
“外面下雨了,这孩子挺懂礼貌的。”小杰妈妈笑道。
“懂什么礼貌?还不是嫌咱们家门口脏!”一声粗声大气的吼叫,把小杰吓退半步,迟迟不敢上前,眼珠滴溜溜地转,用余光扫过爸爸,妈妈,姑父和姑妈。发现他们的神情,也有一点慌乱。
“都怪我女儿,脾气不好,本来想着带小杰来玩,能缓解一下她的情绪,没想到……”
“没事没事,我们先进屋。”还是爸爸出来打圆场打消了姑父的顾虑。小杰看目前无事,就要到姐姐的房间去看看。
“小杰,快过来,不要打搅姐姐!”妈妈将小杰呼唤到身边,就没再管那个房间的事。
大人的反应留给小杰很多疑虑,为什么他们说是来看姐姐,可又连姐姐的房间都不进?还有姐姐刚才说的话也很奇怪。但小孩子一般都是大大咧咧的,没有什么问题能对他造成长时间的困惑,所以一会,他就忘了。
只是晚饭上桌之后,这位姐姐是被姑妈左劝右劝,才肯屈尊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坐在桌上也不说话,眼神呆滞地盯着一桌温热的饭菜。对他们这些新来的人,连个招呼都没打。
小杰想说姐姐太没有礼貌了,但看旁边的大人都不说话,也没有说出来。
为了缓解气氛,姑父提议打开电视,映入眼帘的是新闻频道,本来他们是抱着了解天下大事的心理去看的。没想到刚插播的新闻却让他们心中一凉。
“由于疫情扩散,各省市要做好防范准备,尽量封锁交通要道,减少人员外出……”除了姐姐在低头看手机,刷微博外,其余的人眼睛都紧盯着屏幕,屏住呼吸。
他们一开始也听说过肺炎的事情,但只不过是局部爆发,没想过会扩散,也没想到这一次来古城看姐姐,竟把他们困在了这里。
他们久久未对这件事情,做出自己的评判,小杰只看到了姐姐翻了几下手机之后,怒气冲冲地关掉了电视,并且疯狂地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她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像展览一样陈列在地上。在地上散乱的东西中掏出几个小药瓶,在耳边晃了晃,狠狠地扔了出去,看到扔了药瓶可能不解恨,就把桌子上的存钱罐一把扇在了地上,要不是桌子下面恰巧铺着一块地毯,那存钱罐就毁在姐姐手里了。
“一有特殊情况,就封城封城,不封城就解决不了问题吗?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现在如果封城,我们的药都供应不上。”一提到药,小杰看到姐姐的瞳孔都变了颜色,语调也语无伦次起来。
“这个,说我一事无成,做事懦弱!那个,说我脾气古怪,不问世事!我就这样被你们讨厌。你们说来到这里是为了来帮我看病,可是你们做了什么!吃你们自己的饭!做你们自己的事情!看你们自己的新闻!”姐姐这样爆发,把他们都吓到了,小杰吓得把羹匙都摔在了地上。而妈妈也在和姑母低声交流着什么,她隐约听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抑郁症了”几个字。
虽然他不懂抑郁症是什么意思,但总是感觉心中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从姑父的话语中他知道,父母此行就是为了给姐姐介绍一位在抑郁症领域的专家,借助父亲曾在那所医院工作过的便利,带着她找更专业的医生复查一下,省得经常拖着,结果这一封城,病没看成,反倒困在了一个屋檐下。
门外的冬青树被月光笼罩,像是宣告着未来的不可预知,也像是宣告着未来许多事情将难以尽如人意。只有姐姐,在发泄完之后,默默地把所有的东西捡拾起来,眼睛遥望着冬青树的方向,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随着疫情的扩散,曾经说过的要带姐姐看病也做不到了。父亲第二天就接到了紧急通知,希望他到医院参与援鄂医疗,这一去就不知道要有多久。
小杰此刻感受到了姑父,姑母还有母亲心中没有说出的疲累。于是和父亲告别时,小杰只是扁了扁嘴没有哭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种非常时期,哭了只会添乱。
古城门口也开始扫码,每天每家只能出一个人。姐姐的药几乎全部吃完了,而那时所有的事情全是姑父一个人在办,有时很难想起去帮姐姐问药的事情。姐姐也没有继续闹,只是一个人把自己闷在室内,和谁也不说话,除了时不时地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外,谁也不知道她在干嘛。姑母每次都把饭菜放在门口,偷偷往姐姐住的门缝里向内看看,他们都明白,这是怕姐姐做傻事。
而小杰也总能从姐姐没有来得及关掉的手机上看到一些类似于“抑郁症患者怎么那么自私,天天叨咕他们断了药,要不就是丧得不行天天说希望感染肺炎。难道就不能好好配合工作吗?”但小杰知道,姐姐虽然不喜欢这样,但是从来都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有时看见她紧咬嘴唇,眉头紧皱那自责的样子;还有她把自己锁在室内,用手砸头,或是用小刀一边划一边咒骂自己的声音;还有那呆滞的眼神,机械的,不知应该向哪里走的步伐。小杰真的很想劝姐姐,不要这么痛苦,其实网上的一些评论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她对身边的事情改观一点,不看得那么糟,也许情况会改观许多。
小孩子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什么,某天早晨他刻意挑选了和大门相反的方向一路向前走。说不定,他真的可以混出去帮助姐姐获得一些药品。只要有了药,姐姐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他从没偷偷出来过,也从没了解过这里,他只得凭借自己的方向感寻找可以走出去的路径,他看到他选择的方向人烟稀少,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小杰的方向感不错,前面就是一个小门,现在用工地上经常用的彩钢板拦着。不过门旁边有一个像梯子一样的柱子,上面有可以踏脚的地方,如果一直都没有人发现,那他就可以踏着这柱子翻出门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姐姐买药了。这个想法刚刚萌芽,他就已经爬上了那个带梯子的柱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不走寻常路,早就已经被人发现了,只不过他们没有惊动他,而是从后面偷偷地将他抱了下来。
“小孩子,为什么总是想偷偷地跑出去?”他们问他,他只能告诉这些守门的人说,他出去是要帮助姐姐买药的,姐姐身患一种叫“抑郁症”的病,如果不及时吃药会很痛苦的。希望他们能给他一个机会,他出去买了药就回来,就去药店问问,那种药是多少钱。
然而封城是强制措施,不会因为任何其他特殊情况而做出改变。他最终还是被送回了家。家人看见小杰,纷纷问他去了什么地方,他没有说,只是看着姐姐。
她的眼神呆呆地望着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知道你去帮我求医问药了,只是我自己都放弃我自己了,就不要再帮助我了。”
尽管这样,小杰并没有打算放弃这件他自认为正确的事情。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让姐姐重获开心。
他不会再找机会跑出去,因为即使出去了,也是给家里人添乱,他决定每天都为姐姐画一张画,早晨去找姐姐偷偷从墙缝把画塞进去,在送饭的时候声情并茂地讲一些故事或者小笑话虽然这样他并不肯定会不会有用,但他相信,即使依靠小孩子的方式,也可以让姐姐开心起来,起初,姐姐也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她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呆呆地望着他。忍不住发脾气时,会用眼睛瞪他。甚至没好气地接去,险些把画撕碎。有时还会直接把画扔还给他,大吼“拿走你的破画!”,然后紧咬嘴唇趴在桌上,表面上像是不理他实际上却是在偷偷流泪。
她脾气上来会把所有的人撵出房间,没有人知道姐姐在屋里,什么时间做什么。只有姐姐偶尔侍弄冬青树,看着月亮发呆的时候,才能看清姐姐眼角眉梢的脆弱。
是的,姐姐已经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抑郁症了,她的情绪特别容易激动,没有药物维持,还会特别依赖药物。但是当发完脾气之后还会非常自责,可能她也知道这件事情会让大家反感,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在很多事情上,他都可以看出,姐姐在不停地克制自己。也许只有那些冬青树能听她的言语,听她内心的故事,又不会表达出任何不理解。有时她对冬青树也不说话,也只是敷衍似的浇一浇水,有时眼里会有泪水,当泪水流下时,她就起身离去。
日子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因为朝夕相处,也许是因为小杰本心并没有什么恶意,姐姐对小杰的态度逐渐缓和。对这个孩子不再避讳,接受他的画并且允许他进自己的房间阅读文章并且看她不成熟的画稿,有时心情不好,忿忿不平的时候会直接抽出一张纸,用力地在A4纸上涂画一些混乱的线条,可以看出她的心境,此刻应该也是混乱不堪的吧,只是和谁都不愿意说起。
“写字,画画,这是能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东西。”姐姐开始吐露心声,但眼睛还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看到小杰在听他说话一样。虽然姐姐说什么小杰也听不懂,但他还是在努力地听,希望能依靠自己小小的力量帮助姐姐解决一些困惑。
他在姐姐的书桌旁边瞥见一张纸条,应该是姑父或是姑母给她写的。
“紫珊,我们知道你心里烦,你也不甘心让别人就把你看成傻子,可是你越这样闷在屋子里越是不行啊。我们希望你走出去,了解一下真正的生活。我们希望你走出去,学习一门技能,而不是天天看着你在家里追逐你的梦想。看着你每天瘦骨嶙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写字画画,我们的心都要碎了,希望你可以快速调整好心态,面对现实。”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走出去,不想调整好心态,不理解他们的苦衷?只是他们直到诊断书发了,药买了,仍然认为我只是普通的心情不好。仍然觉得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完全缓解过来。只是我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外界的曲解与嘲笑,让我只能选择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目前我的生活里,除了写作画画,就是冬青树。不过现在似乎连这些都提不起我的兴趣了。”
“所以你要多看一些你喜欢的事情啊。比如看我画的画,我父亲也是医生,但是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战胜归来,你也会战胜那个……那个什么症的……我父亲说天下没有永远的绝症,只是看,你有没有战胜它的决心。”
姐姐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阴翳,懂事的小杰就一直没有说话,两个孩子一直静静地坐着,坐了很久。
晚上小杰猜到姐姐要去照管冬青树的时间,提前来到这里帮姐姐照看冬青树。时间一到,姐姐果然来到这里,看来她已经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活着必须履行的义务,而不是兴趣。
“从前我最喜欢没有阴翳的云彩时候,月光笼罩着冬青树,素白掩映着苍翠,是一种朦胧的悲凉与诗意。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切,倒也稀松平常。”她轻声地叹,本不想让这些她心头最宝贵的记忆流于世俗,但终究还是流于世俗了。
她并非不想,或者逃避,而是找不到不逃避的理由,这个世界,从自私的角度也好,从害怕的角度也罢,对她来说这个世界是太险恶了。
她就坐在门口的石阶前,像小时候一样,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道道。她曾经尝试过在画纸上把她印象中唯一美好的印象保存下来,但无奈,她就是画不好,而写又觉得写不出这个画面的本来面貌。
只能任由自己在地面上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却还原不出记忆的原貌。
她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年龄已经太远了,尽管她还没成长到那个阶段,但是不得不学着大人的样子说话了。
就在她不知在想什么的时候,她这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已经让人不知在什么时候补完整了,她看到是小杰在一笔一画地填画,虽然不精细,但是很认真。
“姐姐想画画找小杰就可以啦,小杰学过画画的,会让姐姐一直开心下去。”说着又在地上涂了几幅漂亮的画。
姐姐没有说话,但脸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笑容了。
她开始给小杰自己珍藏的画纸,与他一起涂鸦。小杰在每幅画下面都加上“春天总会来到的”字样。
小杰也在每天关注新闻,在新闻上看爸爸忙碌的身影。看新闻之前,也不忘帮姐姐看一看冬青树,因为那是姐姐快乐起来唯一的希望。
看到他俏皮可爱的样子,姐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在小杰的鼓动下,尝试下厨做饭,做得非常好吃。
在晚上睡觉之前,小杰看着星星,写下了这样一封信。
听说武汉的樱花开了,春天马上就要到了,爸爸,你们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现在我正在努力治愈姐姐,相信您回来,会看见她变得更好的。
我相信我只要每天和姐姐一起玩,姐姐会开心起来的。
小杰写着写着睡着了,梦见爸爸从抗疫前线回来了,姐姐,妈妈还有姑妈做好了一桌饭菜等着他。爸爸吃过饭后,带着姐姐一家一起去了城里。
梦里姐姐还回头看了一眼冬青树。
那真的是最美的一次回眸,可惜他的儿童画太幼稚了,画不出来。
待到繁花烂漫时,父亲在花团锦簇中笑。
姐姐也可以重拾冬青月之静好。
一切,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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