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让一部小说成为空袋子?
作者谢有顺
“写作,有时反而应是一种退守”
“写作,有时反而应是一种退守”
一位作家,往往一辈子都在漫长的写作中探索,很多时候,写什么比怎么写更困扰他。“将自己的才华集中到一个点上,磨得足够锋利、足够尖锐。”
这里所说的“点”,实际指的是专属于作家自己的写作领地——好作家是有原产地的。
或者说,每一个人都有故乡,都有一个精神的来源地,一个埋藏记忆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仅是指地理意义上的,也是指精神意义或经验意义上的。
但凡好的写作,总有一个精神扎根的地方,根一旦扎得深,开掘出的空间就会很大。
鲁迅笔下的鲁镇、未庄,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韩少功笔下的马桥,贾平凹笔下的商州,史铁生笔下的地坛,福克纳笔下像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马尔克斯笔下的那个小镇……
所谓写作的根据地,就是要找到这些材料和情感的落实地。
没有根据地,就意味着没有情感的沉淀之地,写作若既没有对过去的深情,也没有对未来的想望,就会流于空洞、粗疏。
在我看来,从个人生活出发的观察与体味往往更能获得写作灵感。不少作家很少检索自己的记忆,也不明白自己所熟悉的地方、生活、人群到底什么样,
写作观念上茫然,没有目标,不断地变换自己的写作领域,结果是哪一个领域都没有写好。
大多优秀文学作品都会给读者饱满与扎实的阅读之感,正如谢有顺所说,尽管写作是进入一个想象的世界,但这个想象,终归是从生活根系里长出来的。
真实的写作,总是起源于作家对自己最熟悉的人、事、物的基本感受,也总是扎根于他自身的存在状态的,离开了这个联接点,写作就会流于虚假、浮泛。
当作家苦于形成自己的写作风格又找不到突破口时,不妨尝试一下,停止对写作领域的无限扩张,把写作的边界定得小一些,将写作才能集中起来,使之具有在一个点上往下钻探的力量。
“就此而言,小说的写作,有时不应是扩张性的,反而应是一种退守。退到一个自己有兴趣的地方,慢慢经营、研究、深入,从小处开出一个丰富的世界来。”
“针脚不够细密,水就会流空”
一部文学作品,尤其小说,在故事展开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建立与读者的信任感。
这种信任感来源于真实,来源于情节发展的合理性,对人在各种境况下心理与行动的准确拿捏,有时需要反复琢磨揣度,也要合乎情理逻辑。
恰恰是这种自然的关系容易被作者忽略。很多作家,哪怕是一些大作家,他们想表达一个伟大的主题,可是在作品推进过程中,逻辑性、可信度、经验的真实性,都受到了读者质疑,
以致小说的精神和它的物质外壳镶嵌时不合身,发生了裂缝,谢有顺将其称为“缺乏专业精神”,这种专业精神在他看来可以理解为写作的实证主义——
作家必须对他所描绘的生活有专门的研究,通过研究、调查和论证,建立起关于这些生活的基本常识。有了这些常识,他所写的生活才具备可信的物质证据。
物质既是写实的框架,也是一种情理的实证,忽略物质的考证和书写,文学写作的及物性和真实感就无从建立。
在对大量文学作品的阅读研究中,发现很多作家蔑视物质层面的实证工作,也无心于世俗中的器物和心事,
写作只是往一个理念上奔,结果小说充满逻辑、情理和常识方面的破绽,无法说服读者相信他所写的,更谈不上能感动人了。
尤其小说写作,它一旦无法建构起坚不可摧的物质外壳,那作家所写的灵魂,无论再高大,读者也不会相信的。
“不是因为作家没有伟大的写作理想和文学抱负,而是他在执行自己的写作契约、建筑自己小说地基的过程中,没有很好地遵循写作的纪律,没能为自己所要表达的精神问题找到合适、严密的容器——
结果,他的很多想法,都被一种空洞而缺乏实证精神的写作给损毁了,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读者对一部小说的信任,正是来源于它在细节和经验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真实感。
作家要完成好自己和现实签订的写作契约,首先不是考虑在作品中表达什么样的精神,
而是要先打好一部作品的物质基础。精神、灵魂需要有一个容器来使之呈现出来,一个由经验、细节和材料所建构起来的物质外壳,就是这样的容器。
如果将文学中的灵魂比喻为水,将作家在作品中建筑起来的语言世界比喻为装水的袋子。
“这个袋子的针脚设若不够细密、严实,稍微有一些漏洞,水就会流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尤其是小说写作,特别需要注意语言针脚的绵密。这个针脚,就密布在小说的细节、人物的性格逻辑、甚至某些词语的使用中。”
“即便幻灭或衰败,也是有重量的”
杜拉斯说,作家有两个生命:一个位于自我表层,这个生命让作家说话,行动,日复一日;另一个,真正的那个,与他如影随形,令他片刻不得安宁。
常说好的文学具有厚重感,让人去读起来深刻,究其原因,正是作家对人物灵魂的塑造与追问打动了读者。
作家是一种精神秩序的守护者、建构者,他提醒人们思索活着的意义,通过对内心世界的挖掘,不断深入到更高远的精神空间里,让人对那个未知的、神秘的世界充满敬畏。
具体到文本里,作家要善于从平常事物背后探寻一个永恒深邃的世界,因为每一个灵魂背后都有一个长长的黑洞,都有挣扎、斗争和磨难,我们要懂得尊重、了解、表达。
一部文学作品,如果能够写到读起来让人觉得害怕,让人觉得恐惧,让人不得不敬畏一个更雄伟的世界,这种作品才是伟大的作品。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写道:“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
写出一个人灵魂里的论辩与搏斗,是作家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这样的伟大作家,他使我们意识到,人心里是有两种力量在争斗的。
以中国古典文学《红楼梦》为例,它创造了一个绚烂、深情的世界,映照出的或许不过是俗世的不堪、人心的溃败,但作者依然选择原谅,饶恕一切,也超越一切。
写出这种悲哀之情,写出对人性的宽恕,写出一个人内心所经历的风暴,写出高远的梦想,写出那些有重量的希望或幻灭感。
“作家是创造精神景观的人,也是感受痛苦、体察孤独、永远在无所希望中希望的人,他不应该被坚硬的现实或消费主义所打败,而是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在人性中寻找神性。
有了这个灵魂维度,作家的视野才是健全而不残缺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好作家是灵魂上的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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