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一个裸泳者!(短篇小说)
1.
社会是由各种圈子构成的,不同的人属于不同的圈子,多数情况下,圈与圈之间会出现规模不等的叠加,也因此,一个人可以属于不同的圈子,与不同的人成为朋友或产生一定的联系。我和祝教授从文化的角度来讲不属于同一个圈子,甚至在遛狗圈、麻将圈、同事圈等不同的圈子范畴,我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交集。但是,因为我们同住一个小区,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有一个共同的圈子——地域圈。
我一向很尊重祝教授,把他看作我们这个圈里最红的名人。在没认识祝教授之前,我听人讲到过他,说他是省立大学的英语教授,儿子高中没毕业就送加拿大留学去了。及至认识他,我对他更是尊重有加。因为,他这人虽然身为大学教授,却从不摆架子,见到邻居总是和颜悦色地打招呼,周末甚至还到邻居家里打打牌,摸摸麻将。
祝教授是前年评上正教授的。也就在知道他评上正教授之后,我才明白,人们喊他教授喊了那么多年,他原来其实只是个副教授。不过,即便是副教授吧,也已经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一类,普通老百姓难以望其项背。祝教授由副转正之后并没有多大变化,依旧在路上碰到邻居就打个招呼,甚至开个玩笑。不过,如果说没有变化也不完全对,因为,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天开始,祝教授竟然养起了狗,而且是大型狗,正宗德国牧羊犬。以至从去年春天开始,每天清晨和傍晚,只要不下雨,在小区里就不难看到他悠悠哉哉地遛狗。
2.
我对祝教授的良好印象是去年五∙一期间,被高中同学余连打破的。
这几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同学聚会竟然如火如荼地兴盛起来,以至于早就失联多年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都建立了班级微信群,没事发个问候,遇节假日发发红包,一年半载地召集一场规模不大嘻嘻哈哈的聚会。
去年五∙一,我的高中同学搞了一次名为“毕业三十周年纪念”的班级聚会,地点在黄山脚下的太平湖。按照聚会组织者的安排,我和余连住一起。吃过饭回到房间,我俩继续着饭桌上没聊完的话题,可是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祝教授的头上。
余连与祝教授是大学同学,而且是室友,所以对祝教授比我了解。
“他这个人,呵呵!”余连大佬似地摇着头,评价说,“就是一个混子!不过,你还别说,他这种人还就是适应现在这样一个社会。该玩的玩了,该有的有了,让你不想羡慕都不行!”
“我看他挺不错的,见面很和气的一个人。”我依然坚持维护着我们小区名人的形象。
余连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两眼放光地盯着我说:“你知道吗,他在外面找女人的事?”
“这不可能!”我嘴里表示着坚决不相信,但心里,不得不承认,我又的确想知道的更多,更详细。这或许也是一种人类本身所特有的本能吧。
“这不是太正常了嘛?”余连不屑一顾地扫了我一眼。“现代社会,还有几个男人不在外面打野食。别说他,我也干!我还被派出所处理过呢!”
余连的话理直气壮,听得我不无惊愕地拿眼瞪着他看。心里说,这家伙也太诚实了吧?!
“他比我们厉害在哪呢?”余连见我听得投入,猛地喷了一口烟,又兴致勃勃地讲下去,“他比我们有资源!什么本科生,研究生,崇拜他的,被他灌了迷魂药的女孩子多了去了!”
“网上有过类似的报道。”我应和着。
“网上那真是他妈的冰山一角。现实情况是,放眼看去,几乎没几个学校是干净的。所谓的‘象牙塔’早他妈的失修了,倒塌了,风化了。远的不说,就在去年的圣诞节,我们有几个大学同学吃饭,老祝也来了。你猜怎么着,他还带了一个女学生过来。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他表妹。什么表妹!就是小情人!而且不知道是第几号小情人了。对这样的事,我们早就心照不宣了!”这番话说完,余连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的脸上侦探出我内心的惊讶、羡慕,或者别的什么。我没有说话,脑海里想象着余连描绘的场景。
“你更想不到的是,”沉默了片刻,余连弹了弹烟灰,意犹未尽而又是想把所知道的秘密全部抖露出来地跟我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为了拿正教授弄的那几篇论文全他妈的是花钱买的!”
“这,这怎么可能?你别瞎说!”我怀疑地打断余连的话,但是骨子里还在渴望着听下文。“职称评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弟弟为了一个副主任医生已经奋斗了三年,到现在还八竿子捞不到一个影子呢。”
“你不了解他这个人。就凭他的水平,连个副教授也不配!”余连不无鄙夷地评论说。“一个上大学只会跳舞,工作后只热衷于打麻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读过几本书的人!他能有什么本事?我实话告诉你吧,他的在职硕士和在职博士都是教育学,跟英语语言文字边都沾不上!就他,竟然还评上了英语教授、硕导!再说他那几篇论文,哪一篇他能写出来!还全是英语写的!还全都发表在国外的专业期刊上!佩服吧?一个连英语论文都看不明白,说英语带有淮北口音的人,竟然能成为大学教授!呵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余连的话炙的我无话可说,只能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不管余连背后如何评价,祝教授已然是我们小区里的名人,不只是保安,就连打扫卫生的物业人员见了他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他教授。而他本人呢,对于我们喊他祝教授也早已经习惯并坦然接受。不仅如此,每当有人喊他教授时,他还会下意识地把脊梁骨挺直一些,把下巴抬高一些。
3.
去年十月份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祝教授。不是我想他,而是已经开学了,他也早该上班了。此外,他也老长时间没有出来遛狗了,这有点不同寻常。
我甚至冒昧地猜想,是不是那条令他自我感觉更加良好的德国牧羊犬生病了,或者死了,从而导致我们这位小区名人伤心过度,得了抑郁症,正闷在家里或医院里进行调养呢。
就在我为见不到祝教授越来越不放心的时候,十一月下旬的某个下午,将近黄昏光景,我又一次忽然遇到了他。他看起来与以前并无二致,但我也注意到,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只目光游离地回应了一下,并没有真正看我,就匆匆从我身边过去了。
“或许人家又在忙课题,没时间闲扯。”我在肚子里对自己解释说。因为我听说,大学为了激励教师不断做课题,发表论文,对于具有不同职称的教师规定了不同的指标要求。比如教授每年必须拿多少课题,发表多少篇论文,而且论文要发表在什么样的核心期刊上,等等,达不到要求就降级使用。这样想下去,忽然觉得祝教授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4.
时光匆匆而过,不知不觉就已经进入了猪年。大年初八,在高中同学聚餐会上,我又遇到了余连。因为我是色盲,不开车,饭后余连执意要送我回家。我也是求之不得,一方面是因为天太晚,回去已经赶不上公交车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从余连那儿探听出关于祝教授的更多故事。这也是好奇心使然,有时候憋着还挺难受的。
果不其然,汽车离开酒店不久,刚刚上高架桥,余连就打开了话匣子。
“老李,最近见过老祝没有?我们前天的大学同学聚会他都没出来!”
“年前见到过他两三次。”我回答说,“但都是在路上遇到的,彼此打个招呼,没多说话。去年下半年以来他好像很忙,连狗也不遛了。”
余连压抑不住地笑起来,声音里不无幸灾乐祸:“你看来是真不知道!”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他的教授帽子被抹掉了!硕导的招牌也摘掉了!呵呵!”
我惊讶地扭头看着余连,不太相信地问:“怎么可能呢?据我所知,职称是终身制的,只有降级使用,没有摘除头衔的说法。”
我这样说着,其实心里明白,余连又要讲故事了,而且一定要讲,非讲不可。
“正所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家伙被人举报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是他的同事举报的,一榔头击中要害,给了他一个永不翻身的人生结局!”余连本来就是个放荡不驯的人,这时候更是口无遮拦。
“那他同事一定知道得很具体,不然也不至于把他一下子就推倒在地。”我说出自己的分析。
“那当然!”余连开着车,一只手掏出烟来,用打火机点上。“你知道的,老祝的那几篇英语论文本来就不是他自己写的。就他那个水平!呵呵,谁不怀疑!结果人家暗中一查,这家伙就立马露馅了。人家直接把材料就交到了校长办公室!——你夫人在家吗?如果不在家的话我把你送到楼下,到你家坐一会,继续讲。呵呵!”
我和夫人分居两地,儿子在外地上班,平时家里就我一人。年前夫人过来的,我们一起过的年。但因为年初八要上班,她在年初六又回去上班了。
“OK!今晚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可以想吹到什么时候就吹到什么时候。”我回答说,眼看着汽车开始减速,准备下高架桥。
“怪不说祝教授老长时间不出来遛狗了呢。”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不无释然地说。接着我又展开推理:“他一定是得罪人家了。一般情况下谁也不想这样撕破脸皮揭露一个无怨无恨的同事。”
余连竟然一把拍在我的大腿上,笑着说:“你说的真对!要不然谁吃饱了撑的!”
“那这里面应该还有故事。”我瞥了余连一眼。
5.
“是的!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蠢!这可能正好应了一句古话,叫‘鬼迷心窍’。—— 要不然就是另外一个词,叫‘色胆包天’。呵呵!”余连一时间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故意以笑声自嘲着。
说话间,汽车已经到了小区门前。余连下了车,在小区大门值班室登记了一下,然后按照我指的方向,驾车向我家楼下驰去。
“老祝在评上教授之后曾经答应过人家一件事情。”余连坐下后继续开讲,“具体情况是有一个上海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女的,想进老祝他们学校当老师。最后通过内部人士找到了老祝。老祝以为这不是一件难事。毕竟他在学校混了那么多年,肩负着大外部主任的头衔,跟外语学院领导和分管校长基本都成了牌友或者麻友。加上女孩子自身条件也不错,正儿八经的博士。所以老祝就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 其实,最主要的动力在于,那女孩长得漂亮,老祝这家伙吃腥吃习惯了,没安好心。呵呵!”余连说得高兴,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挤了挤眉毛,又接着讲下去。
“那后来怎么翻船了?”我象是听故事想一下子知道结局地问。
余连又掏出烟,我赶忙去给他找烟灰缸。
“不好意思。”他一边点烟一边说,“你不抽烟,我害的你陪我抽二手烟。”
“没事。我坐离你远点就是了。”我给两个人的杯子里又加了点热水,说。
“这种事情老祝本来也经手过,很顺。但是这一次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学校另一个什么学院的院长有一个亲戚,是英国留学博士,也想进外语学院。”
“这也没什么呀。”我自以为聪明地说。“最多向委托人解释一下,说实在无能为力不就行了。对方也应该能理解的。”
“如果真这么简单就没有后来的一出戏了。”余连轻轻地吐了一个烟圈,不紧不慢地说。“学校只有一个名额。也就是说,谁能通过笔试和面试拿到第一,谁才能最后进他们外院。”
“上海师范大学也已经很不错了,从实力上也不见得就一定输给海龟啊。我知道的,有些海龟在海外并没有学到多少真才实学,平时就上上网,谈谈恋爱,只是快要毕业了才从网上找一堆中文材料,东拼西凑一下,借助词典翻译成英语,交上去就算是自己的论文了。反正老鬼也查不出来。”
“问题是,你知道吗,这个海龟有背景啊!她父亲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余连又吐了一个烟圈,继续不急不慢地解释。
“如果说面试有人情,不是还有笔试吗?笔试总动不了手脚吧?”我依然坚持己见。
“笔试这一关是不太好运作,但是只要笔试这一关拉得不是太开,面试就很难讲了。”余连似乎对招聘的过程一清二楚。
我不好再争辩什么,继续听他往下说。
“问题是,那个海龟笔试成绩并不差,比委托过老祝的那个女孩只差了0.3分。海龟第二,那女孩第一。总共是三个人进入面试。”
“这就悬了。难怪那个女孩最后被淘汰了。”听到这儿,我似乎把故事理清楚了。
“老祝本来跟几个评委喝过酒,打过招呼。而且,老祝自己也是评委。所以直到面试这个阶段,他还没有感到多大的压力。”余连揿灭烟蒂,然后呷了一口茶,继续说。“但是,他玩玩没有想到的是,那几个评委除了接受他的请吃,也接受了对方的请吃。在最后的面试过程中,他们虽然表面上还是对小祝微笑,但打分的时候已经心怀鬼胎了。呵呵!”
“这也没有什么。”我忽然又想出了解决办法。“那就告诉委托人,对方实力太强,他已经尽力了呗。”
6.
“呵呵!没那么简单!如果真那么简单,人家就不会揭他的老底了。事实上,早在笔试之前,那个女孩就找过老祝。第一次是老祝同事带去的,后几次是女孩自己去的。”
我忽然想起来,就在去年五月份,我遇到过老祝带一个女生往小区外面走。当时虽然是傍晚,借助黄昏的光线仍然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来,那女孩风姿绰约,不是小家碧玉那种普通女孩。
“哦,我明白了。祝教授一定是没守住大门,跟那女孩发生了什么。”由余连的描述,加上祝教授的平时生活表现,我推断,祝教授可能是跟那个女生上床了。
“是的!你说得太对了!”余连目光灼灼地说,精神得几乎要跳起来。“有人说‘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在河边走尚且会湿鞋子,何况他这是直接被水给淹了。他妈的不湿才怪!而且,他不光是湿了‘鞋子’,还接受了人家的补品和现金。所以.......呵呵......我都不好说他了!”
“他主要是没有想到突然会杀出来一只海龟,不然他也不至于干这种‘吃不了兜着走’的事。”我发挥着想象说。“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为老祝和女孩中间搭桥的人,他是老祝的同事,是那个女孩的姑父。也是一位老教师了,只是因为老实,没有论文,一直只是个讲师。这人本来对老祝这种混日子就能当上教授的人有看法。在得知侄女落选并可能被老祝那个之后就开始了报复。经过这个人想方设法的努力,最终查实老祝拿教授的那几篇论文是从江苏一所大学的某位退休教授那儿买来的,一篇一万五千块钱。那女孩的姑父不仅找到了江苏的那位退休教授,还让那个退休教授写了书面材料,证明老祝的论文是他写的。”讲到这儿,余连一脸乐呵地看着我,等着我的感叹。
“原来如此!”我有些茅塞顿开地应了一句。“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不会以为我是杜撰的吧?”余连哈哈地笑起来。
“不过,你不应该知道得这么清楚。”我断定似地说。“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一篇第三人称的小说了!”
7.
“是吗?呵呵!—— 事情是这样的,不然我也不会知道这么多。”余连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吐出一个烟圈。“刚才我不是跟你说那女孩给老祝送过补品还有现金吗?”
我点点头。
“后来女孩要他退钱。”
“那就退呗。反正也没替人办成事。”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余连笑着对我使劲地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这家伙他妈的太单纯了!
“女孩要求他把钱打到她的卡上去。不然就到学校找校领导。”
“那就打给她呗。”我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如果打给她,是不是会留下姓名?”余连静静地看着我,问了一句。
“是的。”我好像恍然大悟似地回答。
“那样的话问题就出来了:你一个与女孩不相干的教授,为什么平白无故地给一个女生打那么多钱?”
“所以祝教授不敢打这笔钱。”
“那几天把他吓坏了,几夜没睡好。”余连再次吐了一个烟圈,接着说:“思来想去,他最后决定找我。呵呵!呵呵!既然找到了我,他就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于是,呵呵,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帮他打钱了?”
“我告诉他,我不能帮他打钱。不是我不愿意帮他,而是,如果我把钱打给那个女孩,那女孩同样可以留作证据,告老祝受贿。”
“是的。通过你。只要你承认你是替祝教授打的钱,祝教授仍然完蛋。”
“那天老祝可是够凄惨!对,凄惨!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副熊样子!简直他妈的要掉眼泪了!”余连呵呵呵呵地笑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拍着大腿,好像看了一场特别过瘾的大戏。
“那你怎么帮他解决难题的呢?”我依旧好奇地问。
“我让老祝把那女孩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告诉我。我直接找的那女孩,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大事化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切向前看。同时我也开导他,把老祝搞倒了,搞臭了,她自己也不好看,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未来的路还长。—— 好了,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说着,余连站起身来。
我抬头看了一下钟,已经十二点四十了。“要不你就在我这歇吧。明天早晨再回去。”
“不行!”余连不容辩驳地说。“女儿准备考体育专业,我早晨要陪她跑路。我不回去,明天不好跟她,还有她妈,交代。—— 很高兴今天跟你聊了这么多。不过,你不用往外讲,这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好了,留步!”
后记:
就在我写下上述文字的第二天,我从小区保安那儿听说,祝教授过年时被人砸了黑砖,头上缝了五针。
我问保安:“他报案了吗?”
保安摇了摇头,说:“他老婆要报案,他没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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