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淌的历史里行走

环滁皆山也，余姚也是。从酒店十楼的窗户里望出去，远处是一带远山，逶迤东去。山是四明山。余姚有水，水是余姚江。有山有水，山环水绕，水碧山青，余姚是好山好水汇集的地方。

好山好水生好物，余姚自古便是物产丰富的地方。旧时余姚盛产“三白”和“三毛”。三白者，盐、米、棉，三毛者，毛竹、毛笋、毛茶。生活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三白三毛里占了大半。不用求之于外，吃穿住用，该有的余姚都有，历史上余姚从来都是繁荣富庶之地。

余姚历史悠久，在中国只要接受过初中教育的，没有不知道河姆渡文化的，河姆渡文化遗址就在余姚，它是余姚文明的荣光，也是中华文明的荣光。

好山好水，钟灵毓秀，更产生和滋养豪杰名士，余姚自古贤才辈出，被称为文献名邦。余姚所出的名人实在太多了，汉代有严子陵、明清时有黄宗羲、近代有蒋梦麟、当代有余秋雨等等，这么多大名鼎鼎的人物，随便一个如果在别的某一个地方可能都是神一样的存在，而在余姚他们却还只能排在次席。余姚最耀眼最著名的人物当然还是王阳明，王阳明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不说余姚城里有许多以阳明命名的地方，就是许多离余姚很远的地方酒店宾馆的床头都有王阳明的传记或他的《传习录》，许多人不一定知道了解王阳明的思想，但却能终其一生践行知行合一的理念，王阳明的思想深深影响和塑造了无数的中国人。

王阳明、黄宗羲都是大思想家，在中国的文化天空里，他们不是孤立的大星，他们以自己的学术追求和人格魅力引带出了一大片群星，在余姚的文化星空里这群星尤其璀璨，在哲学领域有王阳明为代表的“姚江学派”，在史学领域有黄宗羲为代表的“浙东学派”。

在余姚的街巷里穿行，就像在流淌的历史里行走，一不小心就会遇到王阳明、黄宗羲或其他的名人，余姚的许多街巷都与名人有关。

来余姚不能不去王阳明故居，这是余姚的招牌，是镇市之宝。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读了王阳明的书，一定要来这里看看，看看什么样的地方产生了这样的杰出人物。反过来，来了这里不管有没有读过，一定要去再读一读王阳明的书。这里是一个与心有关的地方，能震撼人心又能让人内心平静。

王阳明故居前是一个广场，广场前有明代弘治时的石牌坊，正面刻着“新建伯”，背面刻着“柱国”。数百年风雨洗礼，牌坊依然巍然凛然，这是王阳明所生活的时代他所得到的最高荣光。牌坊后有王阳明像，王阳明像头戴儒冠，腰悬宝刀，这塑像如同一个隐喻，代表了后人对他的评价，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王阳明故居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故居四四方方，三进，呈对称格局。比起江南那些大宦巨贾的私家园林，王阳明故居算不得宏阔，它方正、低调、内敛，像极了王阳明的名字，守仁。故居主厅为真三不朽厅。三不朽者，立言、立功、立德。王阳明一生，讲学著书，平叛安邦，文治武功，有言有功有德，的确称得上三不朽。亭内正中有王阳明画像，像上有匾额，字体在篆隶之间，仔细辨认，为“吾心光明”，这是王阳明的名言，也是他的追求。真三不朽厅后为瑞云楼，传此楼为王阳明出生之地。瑞云楼如今为展厅，游走期间，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王阳明所生活的时代，跟着他一起龙场悟道，平叛宁王，和弟子们一起探究心学之道。在故居漫步，目光不经意间便被爬满爬山虎的斑驳古墙吸引。那满墙翠绿，是岁月与生机交织的见证，藤蔓沿着砖石的纹路蜿蜒生长，仿佛在诉说着王阳明家族的过往岁月，斑驳古墙和满目翠绿和谐统一，又和那阳明心学一样，古老而充满生机，生生不息。而悬挂于厅堂的王阳明家训，字字珠玑，“蒙以养正，圣功也”，短短几字，承载着修身齐家的智慧，让人不禁思索其对后世子孙的深远影响 。

出了王阳明故居，对面有一山，山不高，明龙泉山，山下有龙泉古寺。沿着山脚马路行不远即余姚博物馆。路名舜水路，以这是又一条以余姚名人命名的路。舜水即朱舜水，为明清时抗清志士 思想家，教育家，和黄宗羲为同时代人物。

沿舜水路前行不远，余姚博物馆便映入眼帘。馆内陈列的文物，从河姆渡时期的骨耜、黑陶，到明清文人的书画手稿，每一件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余姚的前世今生，让人得以全面触摸这座城市的历史脉络。博物馆二楼正有名为“白纸黑字”的展览，展览余姚报纸里的抗日战争。不看不知道，余姚文献名邦果然名不虚传，民国期间，小小余姚县竟前后出版过三十八份报纸。

从博物馆出来，转身登上龙泉山。山不高，却承载着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站在山顶，俯瞰余姚城，四明山如黛，余姚江似练，城郭楼宇错落有致，历史与现代在此交融。山上多亭，都以余姚名人的字号命名，有阳明亭 梨洲亭等。又有严子陵祠，山风拂过，恍惚间似能听见严子陵垂钓时的低语，王阳明讲学的铿锵。

下了龙泉山，过马路不远即阳明古镇。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余姚通济桥横跨姚江，桥上斑驳的石阶记录着岁月的脚步。桥身镌刻的楹联，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仿佛在诉说着这里往昔的繁华。沿着江边漫步至念慈桥，暮色渐浓，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腹中饥饿时，寻一家小店，点上一碗余姚特色的黄鱼面。初闻黄鱼面是在电视剧《繁花》里，今日一吃为快。面上，黄鱼肉嫩，汤汁鲜美，面条筋道，一口下肚，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心间，味蕾的满足与对这座城市的喜爱交织在一起，令人难忘。古镇上游人如织，南腔北调夹杂，熙熙攘攘，为古镇而来，更为王阳明而来。余姚产生滋养了王阳明，王阳明也已自己的影响反哺回馈这一方水土。

饭罢，沿着余姚江缓缓返回。江水悠悠，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银光，晚风习习，带着江水的湿润轻拂面庞。望着滔滔江水，思绪不由多了起来 ，也许朱舜水就在这水边漫步，也许黄宗羲就在这风中行吟，也许王阳明就在这里酝酿心学。想起了仲淹对严子陵“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评价。严子陵不慕权贵，归隐富春江畔，其高风亮节恰似这余姚江水，澄澈而绵长；王阳明格物致知，一生践行知行合一，其思想光芒如同这夜幕中的星辰，照亮后世；黄宗羲抨击封建专制，倡导经世致用，其精神气魄恰似这巍峨四明，雄浑而厚重……这些余姚的历史名人，虽已远去，却在岁月长河中留下了璀璨的印记，他们的思想与品格，永远滋养着这片土地。

山高水长，泱泱苍苍，也许，范仲淹这一声浩叹就发生在我行走的这条江畔。

2025年5月7日于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