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躺椅
年近不惑的我,坐过很多不同的椅子,没有哪一把椅子,像医院病房里的陪护躺椅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妈妈胃不舒服,我陪她到医院做了检查。初步检查到胃里有肌瘤,也就是我们常谈之色变的癌。那一瞬间,我像被人用锤子敲打了脑壳,轰然作响,茫然懵懂……但出于本能的保护,我把检查结果藏在自己的口袋里。之后我走到妈妈身旁,撒谎说是胃息肉和胃炎,要住院,每天打吊针慢慢治疗,胃息肉还需要做个小手术。就这样,先让妈妈在医院住下了,其他事情再一步步解决。
妈妈的年岁已高,曾经精干的她,现在越来越依靠和信任她的孩子,所以对于我说的话深信不疑,安心住院打吊针……
我则悄悄地给母亲做病理,等待进一步确诊病情的凶恶程度。
晚上,我在医院里陪护妈妈。看着妈妈虚弱无力地睡去,坐在凳子上的我也慢慢熬不住了,觉得腰酸背痛,困乏不已,终于走向那张破烂不堪的陪护躺椅……
这把蓝色的躺椅,就是医院里最常见的用于陪护的折叠躺椅,软体部分已经斑斑驳驳,破得不成样子,金属部分锈迹斑斑。尤其是常坐的地方还有个碗口大的洞,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海绵,原本白色的海绵磨烂了,已经露出了黑色的底板。有扶手的一侧,不知遭受了什么袭击,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可能是哪位好心护士,用窄窄的医用胶布一条条地横向粘贴,像极了手术缝合的针脚。不知有多少陪护的家属,把不便梳洗的头蹭在那白色的胶布上,胶布早已经黑乎乎的了。
我以为,第一眼看上去就很恶心的那把椅子,自己永远都不会碰它。但现在,浑身酸疼疲惫不堪的我,已经毫无顾忌地躺在它的上面。躺椅像个宽容的老者,纳我入怀,给我抚慰…
躺下后,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却又不能入睡。听医生讲,母亲患的确实是肿瘤,而且面积很大。如果是恶性的,已经扩散,那就没必要做手术了。如果是良性的,胃也要切去大部分,对于年迈体弱的老妈妈,无疑是一场大劫难。但终究还是有一丝希望,即使是个恶果,我也还是要祈祷上苍给我这个机会。想到亲爱的妈妈或许要狠心离开我,或许不久之后会离开人世,我的心里难受得要命。躺在破烂的躺椅上,我辗转反侧,五味杂陈,那破旧的躺椅在我辗转时,发出痛苦呻吟。
这把饱经沧桑的躺椅呀,你在这个病房待过多久?见证了多少如我一样心事重重的人呢?有是像我一样,陪伴母亲或父亲的儿女;有因为经济拮据而愁得失眠的父亲;有恨不得把自己生命来拯救孩子的母亲。还或许有心不在焉的陪伴者,亦或许有心生厌烦不孝者……
受老天眷顾,母亲的癌细胞没有扩散,手术也做得十分顺利。但短短的日子里,母亲被病魔折磨的不成样子,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曾经慈祥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满面愁容,皱纹深刻,苍黄憔悴。我伴其左右,分分秒秒感受着母亲无言的痛苦,盼望她每天都会好了一点儿,再好一点儿……
可不久,又出现了手术并发症,母亲的胃一点儿也不工作,无法进食任何食物,只能靠打针等待慢慢康复。我问医生,得到的回答是,或许一个月,或许两个月。心神疲惫的我只能从心急如焚到慢慢接受,耐心地企盼着母亲的康复。
躺椅上已经增添了我不少的东西,心爱的书,耳机子,茶叶包……从最初的嫌弃,到后来的依赖,它成了我暂时的根据地。我坐在躺椅上,关注着妈妈的一切,其他的生活暂时远离。我单位的工作放在一边,正在进行中的人事调整也牵不动我的心,具体会在哪个位置,坐哪一把椅子真的不再重要,曾经折磨我的失眠也不治而愈。妈妈醒来了,我就陪她说话以此缓解疼痛,或给她按摩萎缩的肌肉。妈妈睡着了,我便看书,或进入睡眠模式……
这躺椅,虽不是一把神奇的椅子,但它绝对是一把与众不同的椅子。不管是谁,每一位曾经躺在它上面的人,都是与辛劳疲惫联系在一起的,所有的感受,都是来自心底的声音,都是灵魂深处蔓延出的感悟。
职高权贵的转椅,温柔舒适的按摩椅,家中绵软的沙发,门庭若市的餐椅……每一种椅子,都是一种生活状态。但没有哪一把椅子,像医院里的陪护躺椅那样,如一张灵魂的镜子,让躺在上面的人,从心底感受到生命的底色。
想不开的时候,去医院走一走,你的想法或许会改变。如果在医院的陪护椅上躺一晚,你会发现,那并不如朗日清风树荫下的一块石板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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