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父亲死了。
听说是昨天,好像是前天。总之是这两天,我记不得。
崖城火车站的雨下的特别大。我在门口抽了根烟,回想起一幕幕,我很想回忆起一些什么,却发现我和父亲什么回忆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回去送他一程。
“喂”。我拿起手机。
“到了吗吗?到哪了?”我姑姑电话那头早已经泣不成声。雨下的很大。我很没耐心。挂了电话。
好像世界里突然消失了这么一个人。但仔细回想,这人像是没来过。想上门的外卖小哥,素不相识但确是已经见过面的。
我听说城里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很多家属都和我一样,在外打工的。每天领着几十块钱的散工也有。那天火车站下的雨太大了。雨水像玻璃球一样砸在地面上。火车站人头涌动,人们都穿着黑色外套,把头裹的严严实实,戴着三层的口罩。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去。
听说。
崖城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满地的尸体。女人的哀嚎声不断。医院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尸体。无数的家属挤破了脑袋,就为了找一张床位。
这件事情来的太突然。像是没有摆好人墙就射门的运动员,打了守门一个措手不迭。
我父亲是个好人。你知道的,当地很多人都多少得过他的福利。
一杯茶,一张足球彩票,一个下午,一群围着听故事的人。
他是利物浦的球迷。终于等到去年利物浦拿欧冠冠军。这几年,利用足球市场的分析,赚了不少生活费。
一个人。生活也过的精彩。他经常和我提起。这个城市没有足球。
我说,为什么?
因为这个城市没有信仰。
足球,无关于生死,但却高于生死。
二
简单的检查我通过安检坐上的回家的路。这几年来第一次回家,还没想到怎样的方式面对父亲,现在已经人天两隔。
我本来打算今年冬天就回去,但有个女生送了我一件当地球队的纪念版球服。是夏天款。我试了一下,很明显夏天穿的时候更好看。
于是,我打算夏天的时候再回去。
天已经黑了。
列车在广阔的天地之间驰骋。第一次我觉得火车原来这么慢。
看不见的风景在两边倒退。
手机家族群里已经信息爆炸。除了我父亲,好几个亲戚都已经陆续离开。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崖城政府给的说法是,综合性器官衰竭。
我父亲一个人可以把我过掉两回。四百米现在还跑进1分30秒。这对一个职业退役20年的足球运动员来说。
够了。
看着手机上父亲给我最后一次发的微信。
“熬夜看欧冠,配点薏米水喝可以恢复第二天工作状态。”
那天在酒吧看世界杯。本想回复。拿在手里,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是不是年轻人都像我这样,把最关心的人放在不显眼的位置。有时候说不上来,压根没理由这样对待自己亲近的人。就因为,他对你好?
什么狗屁逻辑。
三
回到崖城天快亮了。路上的行人很少。大家看到对方都有刻意的扭过头去。好像见到了自己最丑陋的灵魂。人们把手放在兜里,揣着自己的秘密,生怕从口袋里像只青蛙一样跳出来。
比起绝望,更让人伤心的是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绝望的环境里相处。
阿猪静来接我。远远看着双闪我就认出来是她。那辆车是经典的丰田皇冠,镇上只有一辆,真皮座椅,环绕音响。不过有点麻烦的是,放歌的时候要放磁带。
我轻轻敲打身上的雨水。钻了进去。
车里灯光很暗。几年没见我还是认得她的样子。
胖了许多。形容女孩子,如果没什么兴趣,简单一个胖字,就可以概括全部了。
阿猪静是我前女友,从小我就知道她胖的事情。
崖城女子足球队的主力后卫。能攻能守,回防速度快,争顶猛。喝酒凶。爱看书,以琼瑶张爱玲居多。
像她这种奇缺资源,现在很少了。要不是因为喜欢的球队不同。要不是因为我当年踢假球被打断腿,落得现在一身残废,我估计以我的颜值,她不可能和我分手。
“下雨腿疼不疼?”阿猪静问我。
我说“疼尼玛币的疼。老子好的很。信不信十二码射爆你。”
你,牛逼。说着伸出她的大拇指,气势凶凶的伸着脖子过来。用西班牙斗牛的眼神,盯着我。
阿猪静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王小波的书。估计看过,可能也没有。
对残疾人最大的尊重,就是不要把他当成残疾人。
我相信她是明白这个道理。
四
终于到家了。
阿猪静放我在门口下。
我看着门口前面那棵花梨木,站了很久都没进门。以前阿猪静总会在这里等我。我们经常在分别的夜晚树下接吻,阿猪静的舌头很甜,具体的甜现在我再也找不到那些味道。有点像甘蔗糖,又有点像棉花糖,总之,是一块糖没错了。
走了。帮我和伯父问声好。阿猪静说道。
我没看她,伸出右手,在路灯下竖起了中指。
我走到家里。
姑姑在等着我。我看她不像很伤心的样子。大厅里坐满了人。
大家打晾着我。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说来也是奇怪,好像喜庆的日子家族成员总是聚不齐,悲伤的日子大家都报团。
我点燃一根烟,给所有亲戚每个人都发了一包芙蓉王。
这两年在另外一座城市。像厕所里臭虫。每天帮足球网站编辑着各种新闻。拉弓如满月,剑走似流星等等。人生换了一个场景。应该代表国家出战世界杯的我,每天只能对着十平方米的出租房里看世界杯。
我爸呢?
我问道,亲戚们不由自主的用眼神望着我爸的房间。
门上还贴着利物浦斯坦布尔奇迹的那批队员。门将杜德克。队长杰拉德。中场阿隆索。教练贝尼科斯。用自己扭扭捏捏的毛笔字着着。“足球,不关生死,却高于生死。”
第一次我站在我爸门前。竟然不敢去打开这扇门。
我无法原谅为什么当年叫我去踢那场假球。
七叔看出我的心思。
不停的抚摸我的肩膀。说道,当年并不是你爸叫你去踢的。是你母亲为了自己的生意,和阿猪静他父亲借了700万的高利贷。如果没有你爸,你估计都被打死了。你妈后来还和你爸离婚和阿猪静的爸爸生了阿猪静。
所以。阿猪静是我妹妹?
我靠。这他妈什么狗血剧情。
不过,到此为止吧。
我只想送我爸一程。
五
突然。
大厅里的灯灭了。全场一片漆黑。
所有亲戚都站起来。
“五,四,三,二,一。”众人一起排着手,动作是那么整齐划一。只见我爸的房间门慢慢的推开。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我爸从房间里推出了一个生日蛋糕,大家有说有笑。房间里开起了灯。瞬间一片欢乐的海洋。
靠。我爸跳过来就是一脚,说道,臭小子,连老子今天生日都忘了。等你等到天快亮了。几个叔叔们都是按小时收费很贵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老妹儿啊。说着望着我姑,还你这招牛。知道这小子硬的不行。只能来这招。
我姑说,这就叫置死地而后生。这些年他也没过来过。证明还是不能原谅你。刚刚你他红着眼的表情证明已经原谅你啦。
你这个当父亲的也不对。七叔说道。不过没白等,也是赚到一包芙蓉王。
快快快,吃蛋糕吃蛋糕。
我看着父亲,走了过去,抓起蛋糕直接就往脸上砸,高喊道:利物浦万岁,You never walk al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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