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

作者: 鄢川笔记 | 来源:发表于2020-06-09 21:29 被阅读0次

“考试时间到,请同学们停下手中的笔,把试卷反过来放在桌上,就可以走了!”,监考老师一声令下,柯黎甩了甩发酸的手,收拾好东西,到监考老师处取了寄放的背包,往食堂走去。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前,柯黎收到了初中同学廖凝的婚礼邀请。并不是特别熟的关系,只因为她是她所结识的关系还不错的同龄人中第一个要结婚的朋友。所以,只要能抽出时间,就要回去。重要的事还有看望半年没见的母亲,况且留她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去年寒假,柯黎二十三岁生日前,父亲决定外出务工——一份她并不想要的生日礼物。他要跟着她表叔去外地打工,干老本行——刷涂料。父母向来身体不好,柯黎本就不同意父母出去挣钱,只是苦于要供她上大学,也不好多说什么。自从初中以后,父亲就再没离过家。这回,突然提出去外地的事,她知道他是想多挣些钱,免得女儿总省着,不舍得花。然而柯黎并不欢喜。她始终不愿意父母再为自己操劳,这一点从小就做得很好。开学前,本来已经说好,不再提打工的事。毕竟家里的老人除了幺爷,基本都走了。而幺爷自零八年地震后,为了不给她们家添负担,也一个人搬到安唐养老院住着。怎么劝都不回来说是和柯奶奶不和。没办法,小辈们就多多去看他,反正离家也不远。

婚礼订在六月二十七号。收到邀请后,柯黎翻了日历,对照考试安排表看了又看,最近一场考试是三十号的大物。如果真要回去,就得先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成都,再转车才能到县里,加起来怎么也得将近二十来小时。有些动摇,回还是不回?毕竟时间紧,受天气影响,万州塌方,最近进川的动车已被告知全部停运。烦恼好一阵儿,想起之前每次和母亲通电话,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也听得出母亲很想她。所以再怎么麻烦,还是得回家看看。毕竟今生和老人的缘分,总是见一次少一次。而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愿。这些她从小就明白。转念又想,若暑假不回去,下次见面又得拖到十月实习之前。如此一来,母亲又得一个人在家里,待很久,也没个人说话。这次正好,多和母亲幺爷待些时日。最好提前几天走,好在家多待几天,赶在二十九号前回到学校就行。就赶紧上网订火车票,却发现支付宝余额不足。这该如何让是好!只得跟室友借了两百块。因为是六月,买硬座,刷学生票,半价,就省下很多。打开订票官网,先不说进川的车次被砍半,就连不怎么讨喜的时段车次,余票也没几张了。原因是前几天宜凉天气受影响,万州隧道塌方,现在进川的动车已全部停运。就因为这,误了事的人不在少数。而还在运行的车次,晚点两三个小时的,甚至十几个小时的,都有。盯着电脑,怔了好久,还是订了票。计划是:二十四号回去,二十八号回来。算上路上可能耽误的时间,两天陪母亲,一天参加婚礼,三天够了。然后给母亲打了通电话,说明自己要回家的事情,再寒暄了三两句“吃饭了没”“吃的什么”之类的话。虽然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话可讲,但听得出母亲很开心。

很快就二十四号了。票是晚上十点五十。下午五点左右,一个人去银行取了钱,买了饼干和面包。回到寝室,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快九点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去赶最后一班6路公交车。从学校到火车站要五十分钟左右,半个小时排队取票,怎么也够了。柯黎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地跑到离宿舍楼不远的公交站等车。可已经九点十分了,公交车还没来。她手里攥着早早准备好的一块钱,边跺脚,边朝着车子开过来的方向望了又望。怪自己磨蹭。要是没了公交,就得坐打的去,但要三十多块。坐六路车转九路,虽然麻烦,但只要两块。怎么算都划不来。“再等等,一定还有的”嘴里心里不停地想着。还没等她缓不过神儿,一个红色的大数字“六”在眼前一闪一闪。她扶着行李箱,笔称称地站着,仿佛那是她未来的夫君。

车上人并不很多,车厢后面零零碎碎的坐着两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对情侣。她先艰难地把行李挪到最靠近前门的座位边,再回去把那张被攥得像把腌菜的钱塞进收费箱,然后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荷包里掏出手机瞟了一眼,还好才九点十五。一会儿又耷拉个脸,总觉得这车比平时出去逛街时慢许多。但油门是司机的,时间也不是自己的。

不再想太多,对着车窗,开始安心地整理着衣裙,还有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齐肩发。上身着白色衬衫,下身配一条草绿色及膝裙,一双白色粗跟鞋,衣角被随意扎在腰间。满意地笑笑,眨了眨眼,露着两个小酒窝,好看极了。

过了两三站后,又上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红花色上衣,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方形零钱包。走到柯黎后面的座位,坐下。到中转站的时候,那个穿红花色上衣的中年女人也和她一同下了车。夜色更重了,周围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车还没来,又犹豫要不要打的。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要越过绿化带去打的的时候,九路车来了。有些小窃喜,这钱又省下了。没等车停好,她就急急忙忙地拖着箱子到前面排着队。

车上挤满了人,只得让旁边的大叔帮忙把箱子放在不允许坐人的油箱盖边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块钱,跑到车头投币。“空调车,两块钱一个人!”刚把钱投进去,司机就扯着嗓子大声地喊道。“额,那等哈”瞬间的尴尬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像个雷达似的,努力地扫视周围,想找一个可能会帮她换钱的好心人。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从眼前飘过——红花色上衣。那个和她一起坐六路车的女人。“您好,请问能帮忙换个零钱吗?”顾不得什么面子,她走上前去。那女人对她笑了笑,然后翻开自己的小包看了看,抬起头对她讲:“你是多少的?”。

“我20的”

“那你差多少零的?”

“只有一块,还差一块”

“可是我没那么多零钱,那这样,我帮你给吧!”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的,看你小姑娘一个人外面也不容易”,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硬币,递给她。”

“谢谢,谢谢,真不知怎么感谢你”

“没事……看样子你是去旅游的?”

“不,不,不,回家”柯黎不好意思地和那女人攀谈着。

“哦,是学生啊?这么晚,还一个人,可得小心咯”,那女人停了一下,又问:“几点的车?”

“十点五十”

那女人抬了抬手表:“赶得上吗?你该打的的”。

“胜利三路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向后门靠拢”车上的广播反复提醒到。

“不好意思,我到了”那女人一边朝柯黎挥着手,一边说。

“拜拜,真的很谢谢你”

九点半左右,车子连一班路程还没走完,“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这车每一站都停”柯黎皱了皱眉头,晃晃荡荡地跑到车子最前面,问司机:“师傅,这车大概什么时候到火车站呀?”

“你几点的车”那司机只顾开车,很随意回了她一句。

“十点五十”

“来得及”

“好的,谢谢”这简短的对话,让她宽了心。而坐在旁边位置上的一对小夫妻插了句:“我看你还是现在下车,去打的比较保险”。

“但是司机刚刚说能到的……那如果我现在下车,好不好打的?”

“还可以,这地方车子多”

旁边一个穿白衬衫,背公文包的小伙子补了句:“应该没问题的,我经常走这条路”。柯黎顿了顿,不知该信谁。又过了一两站,车上的人越发少了。她发现,没有人下车的站,司机也不像原来那样每站都停。车速快了很多,心里暗暗开心:照这个速度,肯定赶得上。

十点零几分左右,车就到火车站了。车还没停稳,她就快跑到前门对司机连说了好几声谢谢,也不等司机回答,就跳下车,往售票厅奔去。

她站在售票厅门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漫过脸颊,落在胸前,浸入肌肤。刚过五月,宜昌的天气开始有点像夏天的样子。斜挎着白色小包,手紧拽着个红皮箱子。边角有些破皮,还是三年前为了上大学买的。呆望着大屏幕,整面LED屏全显示是“停运”。她嘴角动了动,并没说什么。身边也没人可听她说。十点五十的车,还有半个多小时,赶紧取票。排队的人太多了,走近问才知道很多是改签和退票的。

近九点半,才轮到她。看排在前面的好几个人都被告知原来买的车次停运,而且想改签也没有车次可选,心都揪碎了。而她也一样,原定的那班车停运了,但幸运的是能改签。改签还是退票?还要不要回去?能不能按时回来?一系列问题塞满了整个大脑,像火车停运一样,无法运行。正犹豫,“唉,退票还是改签?想好了没有!”服务人员提醒她。“到底办不办啊,我们还赶时间呢!”后面的人也吵着闹着。

“额额额……改签吧,最快的一班车什么时候走?”

“一点半”

“今晚吗?”

“嗯”

“就这个吧”。柯黎心里默念:“一定要回去”。朋友婚礼参不参加倒不是最主要的,总不能让母亲失望。拿着新改签的车票进了候车室,找到一个靠近洗手间的地方坐了下来。望着一大片红的LED屏,还暗嘲:这要是股票多好啊,举头望明月和举头望停运果然还是有区别的。离一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若是晚点,就更说不准了。一个人坐在候车室,被空调的冷风冻得不敢动。只记得母亲说不要带太多衣服,前两天逛街看上了一条裙子,回家给买。刚刚走得又急,想着尽量少带些东西,竟忘了带外套。等车实在是件难事,就想找个人聊天打发时间。翻开电话簿,却不知拨给谁。这两年尽忙着学生工作,都没好好和身边的同学维系友情,更别说什么爱情。翻到飞飞,低她一级的学弟,也是学生工作中特靠谱的战友。想当初,柯黎总是半夜想到一个点子,就打电话过去,聊很久。虽然飞飞的作息一向规律,但也不会埋怨什么。姑且试试,他兴许还没睡。没想到还真的通了,聊到十二点,才挂断。之后的一个半小时要怎么打发。她无聊地从箱子里翻出饼干,接了杯开水,边玩手机边吃东西。又想着是不是该把手机电省着点儿用,免得人还没到,手机就没电了,联系不到自己母亲会担心坏的。正想收起来,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父亲,是父亲没错。每次,只要父亲知道她要回家,途中都会每隔一两个小时打一通电话,以确保女儿是安全的。而母亲也欢天喜地地准备很多好吃的,等着她。所以有好几次回家,她都没告诉父母。父亲打电话时总是靠吼,生怕别人听不见,而她也不得不提高自己的分贝。起初,柯黎很是不习惯,也不喜欢。日子一天天下去,才感觉自己大了,而父母也年纪大了。

“怎么额”她很不耐烦。

“到哪里了”

“在车站等车,还没走,本来是十点半上车,改签到一点半了。”

“那你吃晚饭了么”

“都十二点了,肯定吃了的撒”

“嗯……那你路上慢点!”

“我晓得”

“有啥事么?”

“没有”

“那就挂了啊,长途,贵!”

“嗯,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对话很短,心情很糟。挂了电话,从行李箱里抽出走之前带的余秋雨作品《借我一生》。本来早打算读的,却一直拖着。随意翻了翻,又觉得没意思。不一会儿,周围的人突然躁动起来。她还以为是到时间检票,后来才知道是广播上说她要坐的那班车不经过万州,而且只在终点站停,让所有去恩施和万州方向的人改签。很多人都明白埋怨根本没用,可嘴上少不了牢骚两句。好不容易熬到了一点钟,便开始整理方才翻乱的东西,继而端正地坐着,等待广播检票。

“请各位旅客朋友们注意,从宜昌东开往成都东的K534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广播还没完,柯黎就抓起行李箱的把儿,叮叮咚咚地跑到第5检票口排着。好不容易挤上车,里里外外的人,大大小小的箱子,车厢内部完全没地方下脚。抬头望望车窗上方放行李的隔层,快速扫视了周边的人。对面斜坐着一个看上去身形瘦弱、又精干的女人,头发不多,扎个小揪揪,四五十岁的样子。全身上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黑白条纹的衬衫,皱地像刚解开的麻绳的七分裤,还有黑得发青的布鞋。便熟练地地将行李放平,滑到座位下面。弄好行李,拿出饼干和水,放在餐桌上。

已经一点半了,车还没发动。不过她也不着急,反正坐到车上了。列车员按例巡视,话语间多次强调这车不经过万州车站,提醒到万州的乘客抓紧时间下车,以免耽误行程。之后又说,这趟车改了路线:原是从万州方向经达州,回四川,现在只能把车往回开,经襄阳、十堰方向,进入陕西境内,再过达州,最后回成都。“那这车大概什么时候到成都哦?”柯黎旁边坐着个胖小伙。“不清楚,要看运气,好的话两三个小时,我们前面那趟车昨天晚点了十几个小时,啥情况都有,把不准地”那列车员随意插了句。顿时,车上一片哗然。大家都觉得,早知是这样,开始说什么也不上车,这下也不知道又要绕多久。贼船易上,反悔可不是那么容易。有些没买到卧铺被迫买硬座的人不愿和这群“穷鬼”一起待,也开始找列车员补卧铺票,可这时候怎么可能还有空的卧铺!

困境既无法改变,又何必耿耿于怀。学会适应,也不是为一件好事。

坐在车上快半个小时了,还没有走。柯黎心里想着:“不会真的要晚点十几个小时吧?那怎么办哟!”唯今之计,只有等,等车子发动,等明天。在外面这么些年,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成都的天空,想念安唐的人。

“只要到达州,就快了”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达州,对这时的他们而言,不仅是希望的终点,也是起点。可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州?没有人知道。躁动过后,又恢复了夜宁静的本色。凌晨两点十分左右,很多人都毫无困意。有的拿着平板电脑,兴致勃勃地看电影;有的左手饮料右手鸭脖,好不惬意;而有的只能静坐着……柯黎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关注这一切。再次将周围大致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就又拿出那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多次的硬座经历于她而言,玩手机不如看书好打发。夜越来越深,不久便没了读书的兴致。这时是该好好休息,可她还侥幸着如果不晚点,明天中午就可以到家。

既合上书页,眯上眼,双手操在胸前。这时候对面的女人早就开始扯噗汗了,身上盖着座椅上的蓝布,脚不自觉地伸到柯黎座位上搭着。想叫一下她吧,可都半夜了,不好打扰。只得自个儿委屈一点,把身体一点点往外挪。不曾想,那女人的脚丫子更得寸进尺,越往上伸,搞得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周围的人也都只是看着,并不作声。突然,又发觉肩上有个什么东西膈着。原来是左边的胖小伙睡得太熟,把头搭落在她肩上。这下,更没法睡了。以前也坐硬座,站着回成都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是有人打扰她休息才最让人受不了。一整夜,就这样笔称称地,坐着不动。睁大眼,观察周围人七歪八扭的睡姿。就像监视犯重罪的恶人,生怕他们不规矩。离她右边最近的座位,睡着一个穿绿色T恤、把白色外套搭在身上的男生。斜右上方,有个老男人翘个二郎腿,仰靠着座椅。他额头上有好几条深凹的皱纹,大概五六十岁。柯黎刚一合眼,车厢里又有动静。卖零食的、卖水果的、卖生活用品和小孩玩具的小商贩老是推着小货车在车厢里晃来晃去,还有几个小孩在走廊中间玩耍。有个卖皮带的中年男人,叽里呱啦个不停,兜售他的皮带。见没什么人买,竟和身边还没入睡的同龄人聊起天来,偶尔还发出几声诡笑。离得不远,一个清瘦的小伙子实在受不了了:“大半夜的,人家都睡了,谁还买你的东西?”。

“这么早就想睡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卖皮带的男人自认为机灵地回了句。那小伙子没再和他说什么,大概是觉得与这样的人争执有失风度吧。“什么是命,我又是什么命!”听到卖皮带的男人的话,柯黎惊了一下。我们总以为命是自己的,甚至想别人的命也是自己的。可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有。

快七点的时候,天色才微微亮。以往坐火车回成都,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到达州。而这回……各中滋味,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车厢里的人都还在睡,卖早餐的服务员就已经推着餐车在各个车厢来回叫卖:“有早餐供应,稀饭、鸡蛋、馒头、酸辣粉……”。“多少钱一份?”不知谁在问。“十块”那女服务员干脆的答道。买的人并不多。至少在他们车厢是这样。柯黎听到动静,只觉得浑身酸痛,懒懒地睁开眼,起身去拉窗帘:“这是哪儿呀?”。车停着。依稀得见,窗外的远山上错落着几座不大不小的农舍,近处有白色的轨道和沿轨的铁栅栏。“刚刚过武当山”,只听见靠在窗边的那个女生对她说话,却看不清她脸上有任何表情。

“哦,到十堰了?”柯黎回答道,“什么时候过的襄阳,竟然不知道?”

“那不是么,四五点的时候”

“一直听很多十堰的朋友讲十堰,讲武当山,没想到今天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柯黎心里头暗暗想着。人这辈子,什么事都可能遇到,而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明天是什么样。趁有信号,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十堰朋友刘帛的电话号码,写了短信:“我到十堰了”给她。而此刻的她,更想立马跳下火车,去看看传说中的武当山,然后直接买火车票回宜昌。可惜这不是小时候坐的绿皮车,也不能跳窗。而火车也不会在这荒郊野岭停下,放她下去。不是说笑,这种“说走就走”的事儿她还真干得不少。可想想母亲,这念头怎么也不敢再有。

对面那女人的脚还搭在柯黎的座位上,“阿姨,你能把脚放下去吗?”她终于舍得说出口。那女人瞟了她一眼,故作镇定地把脚收了回去。彼此也没再说什么,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继续睡觉。等待的日子总是难熬,又无事可做。火车上,不分白日黑夜。灯光打着,空调开着,小商贩们来回走着。少有几个乘客喜欢聚在一块儿打牌,以此消磨时间。就连是上个厕所也都不容易。且不说厕所离得远,行李离开人又不放心,来回还得老拖着。只得少吃少喝,才不那么容易跑厕所。实在憋不住了,就远远地等厕所那头人不多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厕所旁边有开水供应,乘客们泡方便面和打开水都在这里。难得过去一趟,也就顺带接杯开水,免得多跑两趟。

人多的时候,两节车厢中间的衔接处,并不像平常看的那样空。常有人把被子铺在地上,倒头就睡。稍次一点的,也用的是报纸或麻布口袋。这里还是男人们开茶话会的窝,他们总习惯嘴里吧嗒一根烟,边跟新朋友们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而话题竟是些包养与被包养,所以女人们从来不参与。尽管离得远,车厢里还是混杂了各种奇奇奇怪的味道。若不是常年坐硬座,练出这金刚不坏鼻,早被熏得不省人事了。火车上的推销,陆陆续续,就没停过。这不,卖早餐的打了一圈,就再没来过。卖水果的也只偶尔来转转,而卖泡面的才是硬座车厢的大头。毕竟对硬座厢这群“穷鬼”来说,泡面是最划算的。这回,柯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火车上吃富贵早饭,她始终相信这车会在中午十二点多准时到达成都东站。下午两点四十多,车子还停在陕西某个偏僻的地方。本想回个四川,没想到竟免费游了大半个中国。突然想起,是不是该给母亲打个电话,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免得她瞎担心。但这鬼地方哪来的信号,只得干着急。不能下车,不能回家,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比起动物园的猴子,他们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飞也飞不走。

当所有人在为此发愁的时候,厕所那头,传来了一个聒噪的声音。见那人生得高挑,听上去是个很能干的女人:“我这回就是去成都签合同的,没买到机票,都耽误在路上了,好几十万亏惨了!”。车厢中间,围了一堆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柯黎静下心,仔细才知道,是福建来的十来个退休干部,组团到西部去旅游。之前已经走过了几个中部城市,就是进四川的时候,摊上这事,在才宜昌耽误了好几天。听他们的意思,与其干着急,不如放宽心。而对柯黎来说,一个人在座位上听听这,看看那,做什么都不是。周围的人和事,则是最好解乏的“小白鼠”。

车窗外的的景致,没有风舞黄沙,没有腰鼓连天,和想象中的陕西情怀并不同。等了近三个多小时的让行,下午两点四十左右,火车终于出陕西,驶向达州。

“达州到了,达州到了”列车员路过柯黎所在的车厢,提醒着乘客们。车上的人顿时像打鸡血似的,欢呼起来。也终于有了信号,想给家人报平安的,打电话的打电话、发短信的发短信。十几个小时的期盼,终于不再是泡影。

右手边的那个男生问巡视的列车员:“估计什么时候到成都哦?”

“可能晚上七八点,可能十一二点,可能更晚,谁也不清楚?”

“那你们这些天天在火车上上班的人,也不知道?”

“这走的是人家的路线,你们也看到了,人家过了我们才能过。现在只希望能少让点儿车!”

“哎,都三年没回去了,结果还遇上这千年不遇的塌方,运气硬是霉!”

“你们家哪里的哦?”

“资中”他摇摇头,“到成都还要转车,麻烦得很”

说到这里,周围的人纷纷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不仅是对这男生的同情,更是对自己的怜悯,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虽然彼此之间不熟,毕竟在一起待了十几个小时,混个脸熟还是容易的。实在太无聊,偶尔也有一两个人相互寒暄几句。突然,柯黎听到前面有一对中年夫妻在跟他们对面的人聊天,声音很大,说自己本来要去万州,结果刚刚才知道这车不经过万州,现在不知道怎么办!说着便要去找列车员解决,那列车员态度极为恶劣,恶狠狠地说:“早就跟你们说了很多遍,不到万州!不到万州!这个时候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办法,车子只在成都停。”他们本想如果可以在达州下车,去大女儿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回万州,也是可以的。毕竟在成都一个人都不认识。和列车员缠了好久,最后还是列车长出面来解决说,车子肯定只能在成都停,最多不让他们补票。

“那还可以!那还可!”夫妻俩笑嘻嘻地说。

小时候听老人们说,日子要慢慢过,时间要慢慢熬,生活才更有味道。那时并不懂。稍微长大一点,便认为这是讲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而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深层意味。车厢里的空调一直开着,像永不喊累的机器人。小商贩依然踱来踱去,乐此不疲。乘客们永远在问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到。七点多时,左手边的胖小伙去餐车厢吃晚饭,靠窗坐的那个女孩慢慢朝柯黎这边挪过来,对她说:“美女,能帮我看一下东西么?我去泡个面”。

“嗯,你去吧”

话匣子一打开,柯黎了解到,原来那女孩是早她三年毕业的校友。这下,可算是找着个说话的人。看胖小伙还没回来,俩人就一直聊着。一个多小时以后,广播报站说火车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南充车站。此情此景,让柯黎回想到,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复读,现在都已经从南充的大学毕业了,也不会再遭这罪。可哪来那么多如果。

一段旅程,恍如一生。有惊喜,有惊吓。好的坏的,只得承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过的越来越快,南充的下一站就是遂宁。两个多小时后,也就是凌晨十二点半左右,火车终于到达成都东站。但这个点,早没了回安唐的车,得在这里待一晚。出站的路上,柯黎就想,要不随便在车站找个地方对付一下。又想着一整天没休息了,明天回家让母亲见到自己这样憔悴,免不了又要担心。思来想去,决定破费一次,就近在火车站旁边找个旅店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就直接坐七点多那趟早班车回县里。她拖着重重的行李,刚一出站,就被一群大妈围住,问要不要住宿。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就鬼使神差地被一个矮胖矮胖、看上去很靠谱的中年妇女领着去住宿。第一次,一个人,在外住宿,她竟没担心被拐。迷迷糊糊洗了澡,梦游似的定好闹钟。可等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已经七点了。离早班车发车只有十五分钟,便又拽着行李,火急火燎地跑到车站,终究没赶上。她完全懵了,从东站回县里最近的一班车都要十二点半。或者可以坐汽车回去,且不说晕车晕得厉害,从东站到昭觉寺车站要很长的时间。或者到北站去转车,但从这里到北站坐地铁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对一个坐了近二十个小时火车硬座的人来说,再经不起任何奔波。当下决定,就坐在这里等,等十二点半。

累时,想想母亲见到自己时的欢喜,这些累也不算什么了。就坐在这里等。

刚才跑着来的路上,好像瞟见有说她回宜昌的那趟车二十六七号停运。因为买的二十八号的回程票,为了保险起见,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当天这班车到底开不开。便跑到售票窗口去问,得到的答案是没有接到通知。让赶紧打12306客服热线询问,又说是二十八号的K533次列车停运。听到电话那头客服人员的话,她偷偷哽咽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过脸颊。呆呆地坐在候车室,几分钟后,才回过神来。跑去咨询台问候车室里面有没有售票处,咨询台说不清楚,让问铁路局工作人员。只得又拖着行李,找到巡视的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没有”的答案。只好先出候车室,去售票处改签。虽然东站有七八个售票处,可都排好长的队,基本也是改签和退票的。

人群中有千万张看上去不同的脸,挂着的是同一个表情:愁闷。有的人想改签,却没有票;有的人想退票,却因为系统的问题被告知不能退;有的人想买票,可能根本没有车!排在柯黎前面的一个女人,是要退票的,但因为系统显示“已取票”,工作人员要求其出示车票,那女人说自己没取票,还称自己昨天去取票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告知已取。那女人边说边跺脚,眼泪珠子唰唰地往下流,也只得在一边等着铁路局给处理。终于轮到柯黎,问了可坐车次余票还有九张,本想改签,好心的售票员建议她重新买一张,有备无患,然后再到隔壁窗口把原来的票推掉。很幸运地买到了当天另一班仅剩个位数余票的动车,早上七点一刻的。又拖着行李到隔壁窗口办理退票。办理退票的工作人员坚持要收手续费,理由是这班车不在当天停运车次范围。她又拼命地解释:“我打电话问12306,她们说我买的这班车当天不开,才重新买的票”。

“但我们这边确实没收到通知”

“我就是因为问你们这边,你们说不清楚,让我问12306的。现在12306说我这班车停运,不然我怎么会重新买一张票”

“那你等一下,我让后台核实一下”那工作人员也不知怎么办好,“下一位”。柯黎就在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十几分钟后,走出来另一个工作人员,说同意将她的车票按停运车次手续办理全额退款。她这才放心地拉着行李,再过安检,等着十二点半。

三年前,一封录取通知书把从没离开过家的柯黎带到湖北。三年后,她也已看惯外面的世界。想念的家,回乡的路,像解开锁链的钥匙,真能改变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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