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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终归于寂︱第三章 俗门一入深如海,从此江郎是路人

连载︱终归于寂︱第三章 俗门一入深如海,从此江郎是路人

作者: 759283dc53e9 | 来源:发表于2018-12-13 10:26 被阅读19次

江珞石在哭过一场后真的再没给林卡打过电话。经管他还是时常想念她,想起她来仍会心疼,虽然林卡那些话说的是那么狠心决绝,那么的打击伤人。

宿舍几个好友变着法的来劝他,可惜他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那段时间他很是消沉,不想听课,不想画画,甚至不想吃饭。每天过的很简单,不是在课堂上睡觉,就是在横穿扬波湖上的观荷长廊上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然后看着满湖的荷叶发呆。晚上则出了小西外门,到不远处小超市后面的茶座里小酌上几杯啤酒,可悲的是借酒浇愁都不敢尽兴,每次只能喝一瓶,因为口袋里钱不够。

在那个小茶座里他认识了一位朋友。这哥们是他的学长,已经毕业了,房租在了这附近,也常来此小酌,每次也是就喝一瓶啤酒,最多再要个鸡爪。不过他却不是为了情,是为了工作,他一直找不到中意的工作,为此而烦闷。

说是“茶座”,其实就是小超市货架后面摆了几张矮方桌,也不卖饭也不供茶,所提供的不过是泡面、啤酒、一盏昏暗的灯罢了。

其实就是给那些生活拮据的学生提供一个喝酒聊天的地方而已。

条件虽如此简陋,却常有人来光顾。常见有学生寥寥几人、几瓶啤酒,一坐就是半天。

对男人来说,解脱烦恼的办法有很多种,但喝酒却是唯一一个既不犯法又容易做到的,此间乐趣唯有男人才懂。

俩人碰见的次数多了,偶尔在茶座里见了,会相视一笑,这一笑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但他们之间却从未说过话,这哥们儿不像其他学长那样如愤青般整日骂骂咧咧。他喝酒时从不说话,似乎清楚地知道骂咧无济于事。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品味寂寞。每天一瓶啤酒,只一瓶。坐在一个角落,静静地把它喝完。

江珞石在旁边看着,时常莫名其妙会生出可怜他的感觉,这让他忽然感觉害怕,他怕他将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找不到工作,没有前途,然后孤独地蜷缩在某个狭小的酒吧里。

江珞石有好几次忍不住想走过去跟他聊上几句,但看他一副超然物外,对影独酌的冷漠样儿,又都不忍心打搅。

听小超市的老板说,这小子很倔,毕了业之后,笃定了就要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他自有他的坚持理论,他说他既然选择了学习这专业,要是再去干了其他,那就是辜负了这几年的付出和努力,枉费青春那就是谋杀生命,他不仅要干这个专业,还势必要干出成绩,做这个领域里最好的一个。如此才能不负青春,不负理想。

他爱他的专业,甚至爱到只要听见有人诋毁这专业立马就会冲上去与人撕衣打架的地步。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他锲而不舍找了这么长时间,却总因各式各样的原因找不到合适的。不是人家看不上他没资历,就是他看不上人家没待遇。

起先他家里人还挺支持,毕业这么长时间了依旧给他打生活费。可是时间长了渐渐顶不住了,就劝他,说要不这样,家里给你托关系先找份工作,你先干着,那怕以后找到更好的、专业对口的再跳槽了,这么大小伙子不能每天这么闲晃悠啊。

谁料被他一口拒绝,回道:要是靠你们托关系给我找工作,我自个都看不起我自个,我都这么大了你们还不让我独立,难道等我老了才让我独立、才让我去奋斗么?我就要凭我自己本事吃饭。

闹来闹去跟家里闹崩了,他爸骂他是不知天高地厚,小河沟里洗过澡就敢去黄河,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你不要独立么,就让你独立。从那儿以后连生活费都给他断了,由他在外面自生自灭。

他也赌气连家都不回了,常住在了燊城,每天出去打点零工赚生计,一有时间就去人才市场和学校找工作,生活从此也就越来越过的拮据。

记得刚毕业那时候,还有一大群同学每天在一起,大家谁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城市,白天一起找工作,晚上回到租房地方聚在一起睡地铺。每天晚上一起谈理想、谈创业、谈抱负,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贫穷但热闹、充满朝气,每天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可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越来越少了,有的返乡了,有的放弃了,当初那些豪气冲天的年轻人很多都做了非学专业的工作,当起了谨小慎微的小职员。

最后只剩下了他。

他眼看着热闹的小屋人越来越少,眼看着大家纷飞散尽,最后空荡荡只剩自己一个人。偶尔烦闷,也就只能到小超市后面的茶座里喝几杯闷酒了。

孤单落寞,是江珞石注意到他的第一印象。

直到有一晚,江珞石一个人坐在茶座里正对着手机发呆,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抬头见他提着几袋拌好的凉菜,硬拉着小超市老板要请他吃饭。只见他笑的满脸红光,顾盼得意。原来他找到了工作,明天就要远离,今晚特意过来是跟老板告辞,感谢这一段时间的照顾。

那老板大叔也很高兴,又从铺里拿出几包凤爪鸡脖摆来下酒。两人就在这陋室小屋内,几包上不得台面的凉菜,两瓶不值钱的烧酒,却干的杯盏豪爽,相顾畅谈阔论。一个笑的干净,满眼慈祥,一个乐的纯粹,豪气万千。

江珞石也由衷替他高兴,这可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只盼自己将来也能这样。想起以后再难相见,终忍不住起身过去打了个招呼,祝福他。

两人虽然见过许多次,也有过好几次小茶座里只有他两个远远地隔开坐着,但他两个从未说过话,都是各自喝各自的闷酒,那晚是他俩第一次说话,却又像两个相交甚久的好友,两人碰杯,都是一饮而尽。

那晚三人都喝了不少,老板大叔因为要看店,先行离开回到前面,就只剩下江珞石和他。喝过酒的这哥们像个话痨一样絮叨,拉着江珞石话说个不停,从他的家庭谈到他的理想,又说到他的爱情和工作。江珞石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并没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不过是应聘了个建筑公司的测绘工,明天就要跟着一群民工去工地了。

这让江珞石很诧异,怎么如此清高的他,竟找了个跟本专业毫不相关的工作,这么普通且辛苦的岗位,他还这么高兴?不是说非学专业不找么?

忍不住将心里疑问问了他,这哥们笑了,说:“我也想找个专业对口的啊,我们这个专业,看起来很光鲜,真正岗位却很少,竞争压力很大。

上次我去人才市场,身上连一分钱都没了,就剩一份简历,还真让我遇见一个心动的岗位。结果人家一看我没有工作经验,直接就说我们不用你,新人培训起来太麻烦。

我当时就火大了,直接跟他们拍了桌子,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反应。我说:谁说没工作经验的人就干不好,你们不都是从新人干起来的么?谁生下来就会干工作么?

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后来想想,其实我并不是生气他们不用我,我是感慨,学了这么多年,在学校里获奖无数,就差那么一个舞台,他们如果能给我一个机会,我肯定会还他们一个奇迹,呵呵,可惜这世界上瞎眼的人真多。

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个面试官跟我说:孩子你要明白这么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没有人有义务施舍你,从来就没有公平,没有平等,想要被人尊敬,你要先变成那个值得的人,而不是在这里向我发牢骚大呼小叫。

我当时竟无言以对。

从人才市场出来,我是饥肠辘辘。在公园里看见个小胖妞,抱着个肯德基全家桶在吃,还剩下那么多扔下就走了。我像狗一样冲过去就吃,谁知道人家就是去上个厕所,知道当时我有多尴尬么?我给人放下,结果那小胖妞当着我的面把剩下的拿去喂了狗。我他妈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那时候我才忽然明白,那个面试官说的真对,要想被别人认可,不能坐等机会,因为没人会可怜你,现在我还没有资格去挑选。我得去奋斗,脚踏实地从零开始那种,只有那样才能向这群眼瞎的人证明我的价值。

呵呵,现在这份工作,很苦很累,没人愿意干,跟我专业也不对口,好,没人干我干!我要证明给全世界看,也证明给我自己看,连这种工作我要是都能干出成绩,我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打的败我!!!”

江珞石忍不住朝他竖起了大拇哥,举杯向敬,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很长时间以后,江珞石仍记得那个晚上,俩个至今都不知道对方名字的家伙在光线黯淡的小屋里说了很多话。那哥们儿后来喝醉了,脸红的像是要沁出血来,分别时的结尾落入了俗套。这哥们儿摆出个过来人的姿态拉着江珞石要向他提个忠告,江珞石本以为他会说诸如求人不如求己,努力奋斗,自力更生之类的处事名言。不想他沉默了许久,却只是拍着自己的肩膀,艰难地道:“如果有关系,要是有背景……”顿了顿,像是不愿承认,但终是叹道:“多走动走动,别活的那么孤僻,别逞强,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当一个跪下的孙子,比当一个站起来的爷爷要活的舒服的多。”

江珞石愣了一下,当孙子好?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让他突然想起些什么,心底里有东西与之产生了共鸣,他想起了林卡,想起了她那一脸谄媚的男友。

是啊,说的真对。

他抬头看着这哥们儿,这哥们儿绝不是在发牢骚,那清澈的眸子里是发自内心的,对朋友毫无恶意的真诚。他自己没靠关系,走的是一条最艰苦的路,却告诫别人:如果有捷径,就走捷径,这样至少过的会比他好。

江珞石并不怀疑,这哥们儿绝看不起那些个啃老、吃软、走后门的;也并不怀疑他有颗憎恨恶俗的心。但此刻,他更能感觉到他的无奈,自己绝不向艰辛低头,却不愿别人重倒这艰辛覆辙。江珞石拍了拍他的肩,心情忽然变的很沉重。

那一晚他久久难以入睡,满脑子都是那哥们最后那张悲愤而又无奈的苦笑。“孤僻”,他说我孤僻,以前林卡也说过。

以前的自己像那哥们一样倔强,总想着人要有信仰,有坚持,遇见看不惯的人、看不惯的事从来都不想搭理。

可最后得到了什么?没有人能理解我,甚至都没有一个能真正交心的朋友。而像那姓李的、任棍这样的流氓、人渣,却混的是那么好,那么多朋友围绕,那么多的红颜知己。

他说的对,做孙子好,只要跪下,只要顺从,只要孝顺,远比站着的、叛逆着的要过的好。这世上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人渣、毫无原则的马屁精远比一个画家要更受欢迎,这就是事实。

要想活的好,就必须得改变了。他不自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他都没发觉。我必须要成为强者。他心里想着。要让她林卡后悔,要让这世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全后悔。

如果说林卡事件后他只是愤懑地乱发牢骚的话,那在那一晚才是真正的观念动摇。

总会有一些很现实的东西,一些残忍的东西,会打击的一个男人瞬间变的成熟,或者变的冷酷无情。

他决定那个上策继续执行,他要变的强大起来,要变的腹黑,要变的世俗,要修炼城府,那就先从最简单的做好一个人见人爱的马屁精开始。

为此给自己定下一个短期规划,一是在这个学期,补考过挂掉的两门课,为离校实习扫清障碍;二是去学习拍马知识,用这最后一学期拿老师、同学练手,搞好与老师的关系,最好能争取到某个老师的实习推荐,找份好工作。

补考很简单,但这学习拍马屁却不知道从何入手,他忽发奇想,想着去图书馆找找没有没这方面的书籍、教程。

图书馆建在校中心扬波湖东面的湖水中,与湖南面的采莲码头和湖中间的观荷长廊遥遥相望,只一条宽大浮桥连着岸边。有风时,满湖碧绿莲叶、映日荷花轻摇,浮桥也轻轻左右摆动。老校长在的时候说,是当初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就是要大家要怀着朝圣一样的虔诚小心翼翼地进,小心翼翼地出。

江珞石就怀着期望的心情进入了这所圣殿,在标注“人际与社交”名下,发现有整整一书架的相关书籍,从书名上就能看出来,什么《做人不能太真诚》、《人际交往厚黑学》、《成功者都是厚脸皮》、《饭局上面学说话》、《察言观色不吃亏》等等,令人眼花缭乱。江珞石随便抽出了几本,发现书都被翻旧了不少,看来这些书借阅次数还不少。

江珞石挑了一本《成功者都是厚脸皮》和一本《做人不能太真诚》,坐下来认真翻看。越看越有感触,书中那些反面教材的蠢人、笨事,掩卷冥想,那简直就是曾经的自己。而那些教人厚黑、圆滑的深文大义越看越觉有理。这玩意可比上课老师讲的那些有意思多了,江珞石简直是如获至宝,两天半不到就把两本书看完了,还动手做了不少笔记。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定的理论基础,迫不及待地要学以致用。好,那就从与人改善关系入手吧。他开始学着跟身边的人拉关系,去拉任何关系,去阿谀奉承,他也真便这么做了。哪怕是对以前路上遇见连招呼都不愿打的混时老师或痞子同学,他也要去跟他们搞好关系,去跟他们打成一片。

他还学会了抽烟,但并不是为了解乏,只是为了散烟。把烟一根根递出去,然后一起点上。打火机燃起的火光中,初识关系立时变得融洽。江珞石夹起烟吸了一口,辛辣直抵喉咙,他并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喜欢这种可以跟别人称兄道弟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能真正融入了这帮人之中,他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什么也不知道,孤僻而又没人喜欢的傻小子了。

有次在教室抽到正酣,被老杨撞见了,众人忙把烟头藏在身后。老杨看到学生抽烟并不生气,诧异地是看见江珞石也在其中,而且是一脸讨好似的跟这么一群人一起抽。

下课后,她把江珞石叫到了办公室。江珞石这一段时间的变化全班都知,她不是没有察觉,一个沉默内裣的人仅仅是回去过了一个假期,竟忽然变得油嘴滑舌,叫人有些不敢相信。

江珞石还没等她说话就嬉皮笑脸地求她说:“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原谅我一次吧。”老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静静地抽出了根红双喜点上,江珞石愣了一下,原来女老师也抽烟啊。但老杨抽烟只是为了抽烟。夜深人静写不下东西时才会点上一支。可是今天除外,她深吸了一口,问他:“还坚持画画么?”江珞石摇了摇头,他不明白老杨为什么总喜欢问他这个?仔细想想,真的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碰画笔了。不过管它了,谁会在乎那些画,等以后有钱了在说吧。

老杨心凉了一下,是那种突然涌起的孤独感。现在只剩下她一人在坚守了。

她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了。

江珞石莫名其妙地出了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老杨究竟是想干嘛,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不开心。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转身又挤进那帮朋友中去散烟。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这帮朋友,只不过是想改变自己而拿他们试手。

江珞石第一个真正想要巴结的是系主任周文,虽然这个系主任没什么实权,但终归是个主任,所谓病急乱投医,想来他再怎样不济,至少能帮自己把那挂了的两门课给过了吧。

其实选他还有个原因,既然已经找同学试过手了,按照先易后难逐步推进的原则,下一步应该找个好说话的,也最软的老师,继续试手。

江珞石运用“知己知彼”的战术思想把这个系主任的弱点罗列出来。这位老师是多少有些厌世的,老校长在任的时候,据说他做任何事都积极。老校长退休后,任前校长继任,学校越来越大,学生越来越多,还给他升了官,薪酬待遇、外部环境都提高了,但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就像个慢撒气儿的皮球,做什么似乎都无精打采的,甚至再未笑过,现在成了个典型的混时老师。学校让干嘛就干嘛,上课时就只管讲课,只要台下不是打架死了人,那怕全都睡着了,或都在打扑克、玩手机、看闲书、踢皮球,他只要一只粉笔在手照样能讲的滔滔不绝,且还会自问自答的不亦悦乎。

江珞石上他课时时常在想,这也算做老师的一种境界了。愿意学的学生怎样都能学,不愿学的怎么都不会学,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干脆无视。由忘我的境界练至忘他,总比自寻烦恼来的痛快。

这位修炼到忘他境界的老师平时很冷漠,没什么朋友,从未跟什么人亲近过。教了这么多的学生,他恐怕连一个学生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很多以前的学生来找他补考,他眨着眼睛看半天,全不认识,甚至毫无印象。这位老师估计是把他的行当当成了某种服务业,任尔迎来送往多少人,他只管低头劳作,不管抬头看人。只把本分工作做完对得起那份工资,至于服务的是谁就无所谓了。

江珞石把他的七寸之处列出来,仅仅有一条:嗜烟。且烟瘾极大。平均每天最少要抽两盒的。这也是江珞石首选他试手的原因。因为江珞石觉得,有嗜好的人更清澈些,至少比深不可测的人好打交道,更有把握。

江珞石投其所好为他买了两盒好烟。鼓足了很大勇气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寒暄了一阵后,说知道您喜欢抽烟,别人欠我钱,抵债给了我几盒烟,我也抽不完,想给您尝尝。边说边把烟推过去,脸上陪着笑。不过笑的应该很是尴尬,因为被送礼的那位正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让江珞石浑身不自在。

江珞石忽然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不知为何,他觉得的那眼神里有种失望,甚至有种轻视。这让他忽然有种惭愧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能把“装孙子”这个词眼理解的透彻。人生第一次给人赔笑送礼,可能感觉都是这样吧。他这么安慰那颗不是滋味的心。

周文咳嗽几声,笑了一下,笑的很牵强,只是嘴角向两端裂开了一下,露出了那满口烟熏的黄牙。开始他道这学生有事要求他,想自己平时不拿事儿惯了,这又不是补考时间,这学生求自己什么呢?正要开口问你是不有甚事了?不想这学生挠着头借口还有事打个招呼转身就往外走。

周文看着他随手带上的那扇门楞了一会儿,确定他确实没求自己什么事,这下简直是被感动坏了。真想不到平时除了补考学生才会对他有个笑脸外,竟还有人关心他喜欢抽烟!他把那两盒烟拿在手里反复掂量,感觉心里有股东西热乎乎的,是那种被人尊重并敬爱的感觉。他翻开学生花名册,找到江珞石的名字,这下终于记住一个学生的名字了。

但他不知道,人性最复杂的地方就在于:那些给你点头哈腰送礼的,并不见得是真的看的起你。就像江珞石原本是打算送他一条的,只是掏钱的时候变了主意,他只给他买了两盒。因为江珞石觉得,他就只值两盒。

只值两盒烟的周文在办公室里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很舒服,门口的江珞石却只觉得脸上有股东西热辣辣的,很是不舒服,他甚至想伸手去扇它。自己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脸红了,脸皮还是不够厚啊!他有种想放声大笑却笑不出来的无奈。

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但总觉的有个声音在遥远的某个地方对着他嘲笑。是那种肆无忌惮地鄙视的笑。这让他很不舒服。他使劲甩甩头,想把它们甩出去。

这有什么呢?象有另一个声音站在他肩膀上安慰他道。想想书里说的话,活着的人里面就没有圣人,只不过是谁世俗的少些,谁势利的浅些罢了。流落到丑人国,不想被别人当成怪人就得把自己变成丑人。一滴水既然改变不了大海的味道,那就只有改变自己的味道。为了改善生活这没错,贫穷的人有权利让自己过得好一些。你在奋斗,谁也没资格去嘲笑你!

他终于笑了出来,笑的爽朗而又舒心。这个声音远比那股嘲笑声好听的多。他回头朝那扇门哼了一声,能感觉到脸上的潮红和那股子嘲笑声一起退去。他觉的他就像蹒跚学步的小马在草原上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天地广阔以后任由翱翔了。

从此以后,那脸上的红潮和耳边的嘲笑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再给别的老师、同学寒暄客气、逢迎拍马时也熟练了很多,不再脸红,不再语无伦次。也逐渐从这些交往中悟出了些许门道,他渐渐发现,拉近关系的途径有很多,有时候一个顺从的笑脸,或是几句低眉顺眼的恭维,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于是他变的很是勤快,小到上课的时候老师茶杯里没水了他第一个去倒;大到那个老师家里有红白喜事,没通知他也上赶着去上礼。同学们见他如此这样,整天价哈巴狗儿似的围着各色老师、教授转,有冷笑摇头的,有干脆看不起他公开骂他的。江珞石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只做不知道,一笑而过。

有次谢义、柯明哲在学校餐厅吃饭,远远地见他争着抢着要给李书记打饭,又听旁边有同学低声骂他,骂的很是难听,两人听了心里俱都不是滋味。等他端着餐盘过来后,柯明哲还算沉稳,只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谢义心直口快忍不住,直接冷冷讽他道:“你可真是尊师敬道啊!”江珞石听出话里不怀好意,问他:“什么意思?”谢义哼了一声,放低声音问他道:“你这几天是怎么了?知不知道现在大家怎么看你?”江珞石便冷冷说道:“爱咋看咋看,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好像谁比谁高尚似的。”

谢义见他有些恼了,只得叹气道:“那你用不着那样低三下四吧”。后面还有句“让人看了真恶心”忍住没说出来。江珞石只冷笑了一声,说道:“我跟你们比不了,你们再怎么说上面还有你们老子管着了,将来怎么也能有个工作。我了?我只有靠我自己”

想及家里情况,一时心酸,本想站起来去别处吃去,又怕这么一站,只怕跟这两个最好的朋友闹的生分了,便哼了一声不再理谢义,只顾低头自己吃饭。谢义知他家中情况,暗想人各有志,当下不好再说什么。唯有柯明哲在旁边看了,心里替他可怜,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此后江珞石暗自留心观察,果然与同宿舍几个生分了许多,连小四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了。如今虽然新结识不少朋友,但细想也都是泛泛之交,反闹得和几个旧友生分,谢义那句“低三下四”老是萦绕在耳边,让他很不舒服。

反过头来重拾那些厚黑之书,审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拍马屁成果,总感觉效果不尽如人意,书上说的很多东西难以学以致用。明明照书上所说所写做了,常去主动夸人赞人,可是似乎收效甚微,甚至好几次本来大家相谈甚欢,自己几句恭维话一说出,反倒整的大家面面相觑,气氛尴尬了。事后反省,也想不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再一想,又似乎很多话都不该说,只能怪自己没发挥好。

这让他多少有了一些不自信,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连拍马屁都学不好,真是百无一用。

食堂事之后不久,有一次,正跟一位女性老师聊天,刮尽脑汁找话题,正聊着抬头猛然看见对面镜子里的自己,一下愣住了。只见那人满脸谄媚,半张着嘴,皮笑肉不笑的眼神慌张,漫说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帅气美好,就连姓李的在林卡家哄人时那种镇定自如也没有,只让人感觉说不出的讨厌来。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自己如此恶心。当下再也笑不出了,忙找了个理由逃也似的离开。

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心情失落之余,又想起了林卡,想给她电话问她过得好不好?拿起电话来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勇气打过去。

江珞石只要一想到说不定她现在正跟那姓李的不知在哪里厮混,心下便难过不已。他开始彷徨了,不知道当下这条马屁之路到底能不能行的通。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一段时间来自己苦心经营的人际关系到底能不能靠的住。

最终他想到了一个检验的方法,那就是找关系进学生会最难进的纪检部。出这么一道题来考验一下,来看看这段时间拍马屁搞的这些关系到底如何。

虽然他根本看不上什么狗屁学生会,什么走狗一样的纪检部(他以往个人观点)。但他知道想进这个部门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有审核有筛选,能进这个部门的都是老师、学生会干部信任的。那就从你这里来检验成绩吧。就找那些近期新交朋友,给他们出这道题,如果连这都入不了,那还讲什么人际关系?

他先去找了同班同学二胖。

二胖,很明显是个胖子,因为他们班还有个更胖的,那叫大胖,所以他外号就叫二胖了。二胖一年级时候就入了学生会,现在已经是学习部部长了。比较讽刺的是他学习并不好,到现在还挂着好几科。

二胖以前跟他关系很一般, 江珞石以前看不起他学生混子的模样,最多是迎面遇到了打个招呼,平时根本不想搭理他。二胖倒是知道他画画画的好,有一个当画家的梦。曾经还半开玩笑地求他画过画,被他一口回绝。当时倒也不生气,知道这些搞艺术的都是有些脾气有些孤僻的,和自己不是一路人玩不到一起,也没当回事。真正跟他熟络起来还是在这学期,一块儿抽了几回烟聊了几次天,忽然发现这小子其实挺能掰扯能热心的一人。

二胖对于他马上要毕业了才想起来加入学生会很是诧异,还以为他是想利用学生会身份评奖学金时加点分什么的,问道:“怎么,开窍了?怎么想起这会儿进学生会了?这马上都毕业了。”

江珞石呵呵笑道:“正是因为要毕业了嘛,我这一想上学这么多年,就进了一个国画社,连学生会都没进过,还真有点遗憾,等出了这校门,那还有这机会。”

二胖点头道:“哦,你是为了以后写进档案里吧?好,这是好事。不过你进什么纪检部啊,那惹人的部门,来我们学习部吧,我一句话的事,简单。”

江珞石笑道:“学习部就算了,我这学习也不好,进学习部让人笑话。以前我老是被纪检部的人查,说实话我对他们挺好奇的,就想去尝尝检查别人的感觉。你认识人多,给兄弟帮个忙,给问一问,看能不能让我圆了这梦。”

他说这番话时并未多想,也不想想这二胖学习也不好,挂科比他还多,不过是在学习部里面混着。他是说者无心,听的这二胖有点尴尬,只能笑了一下,说:“行,找个机会我遇到他们部长,给你问问。”

话虽如此说,但就为了江珞石最后这翻话,他自然不会真给他问去。

还好江珞石当天晚上反应过来了。怎么能那么说话了?况且让一个学习部的负责人去求纪检部的负责人,也不是那么回事。他马上又去找了另外一个朋友。

这人姓王,平时爱说些大话,几分真几分假没人知道,是那种典型到让江珞石向往的马屁精,但他朋友多、路子广倒是真的。江珞石求他找人给纪检部说一说。

这王马屁被江珞石的马屁拍的很是受用,飘飘然觉得这小兄弟很实在,这忙必须得帮。还真给他找人去说情去了。那纪检部的部长姓陈,正跟朋友聚会,有人过来说,有这么个事,有个叫江珞石的如何如何,想加入咱纪检部。

陈部长当场就回绝了,说不要,马上毕业了才想加入学生会,肯定就是想往档案里写呗,不要,这会儿不缺人。

倒是旁边有个朋友听着上了心,这人叫徐曼璐,是个女生,是江珞石在国画社的社长。她自然认识江珞石,虽然江珞石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但她知道江珞石骨子里面不坏。就对这陈部长说:“这我朋友,能进就让进吧,人不坏。”

她这一句话很管用。虽然自从她与校花一枝梅竞选文艺部部长失利后,早就退出了学生会,现在什么职务都没有,可她的面子很多人都卖。

别看这女孩只有1米5左右的身高,长的也一般,但很是精明干练,很多人都佩服她。校A餐厅被B餐厅打压的不能正常营业时,学生们都抱怨B餐厅饭贵,这徐曼璐看准商机,联合几个学生出资买了一批一次性饭盒,然后租了个地方,自己炒菜、蒸米饭,然后装成饭盒卖盒饭,价钱要比B餐厅便宜很多。

B餐厅不让在学校里卖,那就搬到小西门外摆摊卖,还联系众人建立了一个外卖群,那个同学懒得出来,那就找人夹带进去给里面送。一直到A餐厅正式恢复营业,盒饭没什么利润后这才罢休,这一段时间她带领着几个伙伴每人都小赚了一笔。

更何况这徐曼璐待人很热情,学习还很好,从没有人见过她上课睡觉。属于那种上课在学习,下课在社团,晚上乖乖回宿舍,不玩网游,每天各种忙碌的那种女孩。

很多人在背后说,她每天忙的估计都没谈过恋爱。

这个传说极有可能是真的,以她的外在条件,如果她不主动,确实是很难引起男生们的注意。但一个女孩儿如果太过主动的话,那她就失去了她的价值。

而她的价值就在于,男生不追求她的原因里,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不喜欢她的外表,但更多的是因为觉得配不上她,不敢亵渎她。男生在看向她的时候,绝对不会先想着怎么跟她上床,这就是一个女孩最大的价值。

这陈部长就属于那种敬佩她、不敢亵渎她的男生,别看他长的人高马大,当年跟着她一块卖盒饭的时候那可是惟命是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得知这江珞石是她好友,又想着反正明年就毕业了,不管谁进来对我倒没有什么影响,乐的落她个人情。当时便改口答应了,叫人传话江珞石明天就来帮忙来。

江珞石第二天屁颠屁颠的就去了,几天之后,他正式带上了纪检部的胸章,手里拿这个小本子开始跟着四处检查了。以前他从未想过检查别人是个什么感觉,他终于领会到了,从同学们——尤其是那些一、二年级的小学弟们——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敬畏,看到了恭顺,这让他感觉很好。他不自禁挺直了腰,仿佛以前从未挺直过腰杆一样。

江珞石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尊敬、被人恭维的快感。但比这更让他觉得快乐的是: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着:看来这条路没走错,有关系就是好,几句话就能少走很多弯路。前期与人交际效果不好,可能是自己以前的方法不对。那么,慢慢改正,一步一步学习,早晚有一天我会改变自己,变成我要的那种人。

他感觉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去当个马屁精的信念。

在纪检部的生活很快乐。开始有人请他吃饭,请他喝酒了。江珞石的酒量涨了很多,认识了更多的兄弟和朋友。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虽然他知道这里面很多人都是口是心非、不能信任的小人,有很多是像他一样的马屁精,他知道和同宿舍几个会越来越疏远了,可他不在乎了。

他依旧亲切地和这帮人把酒言欢互述衷肠,亲切的勾肩搭背和亲兄弟一样。

可是每次酒酣耳热之后,回到宿舍那张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睡不着,会忽然有种寂寞感。

像是灵魂深处空缺了一片似的,久久不能平静。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了?是和宿舍这几个朋友的关系么?不,我不在乎。从我立志要改变那一刻,我早意料到了会这样。

那是少了点什么了?温饱后的他躺在床上想。

哦,知道了,少个女人。

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任棍那么爱作贱他那些女朋友了。如果一个男人连女人都摆布不了,那还谈什么事业?

他开始暗自庆幸这学校里没几个人知道林卡了。

好吧,既然你们都喜欢满嘴谎言、花言巧语的人渣,那我就渣一个给你们看。四年来从未真正谈过恋爱、从未玩弄过感情,那就用你们来祭奠我的青春,祭奠曾经那个单纯到可怜的江珞石。

他给他自己又制定了一个恶毒的计划,他要在这最后一学期,玩弄最少三个女生。

他闭着眼睛把他认识的女生梳理了一遍,按照先易后难的原则,他决定先从本系最贱的女孩儿开始。

二丫,就从你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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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连载︱终归于寂︱第三章 俗门一入深如海,从此江郎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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