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是从腊八节过后开始的。对于腊八节，我又是从老舍先生《北京的春节》的这篇文章识得。我们这儿以前并不兴过腊八节。
对老舍先生的《北京的春节》，我至今印象颇深，特别是对文中的腊八粥极感兴趣。
“这种粥是用所有的各种的米，各种的豆，各种的干果（杏仁、核桃仁、荔枝肉、莲子、花生米、葡萄干、菱角米……）熬成的。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
初读这里，我便十分好奇腊八粥的滋味。那时候，我爷爷早上也经常熬粥，但粥里只放米，很少放些其他什么。爷爷熬的粥稠，说是稠一点，尿少，免得老上厕所。对于像腊八粥这样加上许多东西的粥，我从未尝过，自然想象不出滋味来，但既是祭祖祭神的，滋味显然不差。
后来，我吃过八宝粥，方只味道也很一般，也有可能八宝粥里只放“八宝”，没有放各种米，各种豆，各种的干果，所以味道一般。故此，我对腊八粥的向往便止步于八宝粥了，想着哪天到了北京，一定要尝尝正宗的腊八粥。
记忆里，，家里虽没有腊八粥喝，但也开始为过年做足准备。
腊月里，天即使不下雪，天气也是动手动脚的，田地里已然没了农活，庄稼人的心思全在置办年货上头，且忙得热乎。
小时候，我听过一首儿歌唱道：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和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庄稼人听到这歌一定会笑，因为他们知道：若按上面的日期去置办年货，一定来不及。庄稼人勤劳惯了，从来都是赶早不敢晚。
腊月刚到，家家户户首先酿起了酒。我们村不大，大家伙凑到一个时间酿酒，酒香四处飘散，那段时间人走进村子，就像走进一个酒庄一样。
我们村的人干活厉害，喝起酒来也不输其他村的人。因此，光酿酒一家就得酿好几天，还有那家里缺少酿酒器具的，只有等别家酿好才能酿，由此，村子里的酒香没有十天半个月哪里散得去。
我家里也酿酒，爷爷年轻时也能喝，我不大喜酿酒，除了帮爷爷去地窖里捡红薯，这中间便没我什么事了。我们这酿的大多是红薯酒，度数不高，适合庄稼人喝，。
曾经，我出于好奇背着爷爷尝过刚出来的酒，闻起来香，喝来味却苦。酒为什么苦？我那会儿就知道。酿酒不是轻松的活儿，得通宵达旦地熬夜坐在火炉边，时不时地往火炉里添柴，如若不添柴，火就不旺，火不旺，酒一丁点儿也不会流出来，你道怪不怪？
可庄稼人喝自己酿的酒从不觉得苦，一喝就要喝几碗，喝了酒一样下地干活，而且劲儿还足些。
酿酒的同时，庄稼人每年还有熏腊肉，熏腊肉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到了那日，天刚微亮。老早你就听见窗外传来猪的嚎叫声，不用想，这一定是猪在临死前最后的叫声了。农村里，有人杀猪有人看，三四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猪圈里将一二百斤的猪一摇一摆地抬了出来，用棕绳牢牢地把猪绑在竖着的长木梯子上，还得倒吊着绑。早已磨好的杀猪刀锋利无比，装猪血的脸盆也早放在了猪脖子下。这一切准备好，杀猪人拿起杀猪刀往猪脖子上一捅，瞬间，猪血哗啦啦地往脸盆里流。猪被绑着，动不了，只能哀叫着，没过大半会儿功夫，还在淌血的猪就闭了眼。
杀猪的场面，我只看过一次，后来再也不敢去看了。断了气的猪成了猪肉，大家伙儿争着分肉，早来的人分些好的，迟来的人只有空手而归。有的人拿着钱来现付，有的人赊着账。猪的主人家也让赊，乡里乡亲的，况且还是个喜庆的日子，不比往常，这个面儿得给。
大家伙儿分来的猪肉大多用来熏制，一块几十斤的肉三两餐也吃不了。我爷爷牙口好好的时候总还熏腊肉。如今这两年，他牙没了，人也老了，懒得再劳神，而且现今市场也有得卖，尽管味道差些，也还凑合。
小时候，我看过爷爷熏腊肉，知道怎么弄。头夜里把肉片成一块块，不宜太大，不宜太小，一两斤即可，然后拿盐腌制，放上一夜。第二天，在肉上开个眼，用棕树叶穿上，挂在一松树杆上，放到伙房里的梁上，每天用烟火熏，一直熏到过年前，肉成了金黄色才算有些腊味儿。这样用盐腌制过的腊肉总不会变质，我曾见过一块熏过一年的腊肉，黑漆漆的，跟块木炭一样，硬硬的，跟块铁似的。母亲用红薯粉条足足炖了一个下午才勉强吃得动。然而，这样炖出来的腊肉，味道极好。
熏腊肉时，为了防止老鼠捣乱，家里会在腊肉两端放上荆棘，然就算放上荆棘，老鼠还是有办法偷吃，这也奇了怪了。
我那时候小，家里安排的活是烧火。烧火是一个美差，又是家里小孩的专属差事。
我小时候顽皮，没少变着法的偷吃家里的腊肉。怎么偷吃呢？在肉林丛里挑块廋肥相当的肉，小心翼翼地割上一小块，不能割得太多，也不能割得太平整，否则容易被发现，割完之后还得拿筷子在上面戳上一戳，伪造出老鼠啃过的样子。
割下来的肉用削好的竹签子串上，放在火上烤，听到发出“滋滋”的声音后，撒上一把盐，津津有味。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我怎么精心伪造现场，依旧逃不过爷爷的法眼。有次我被他抓个正着，挨了一顿好打，从此再也不敢偷吃。
当然，当我被他发现的时候，已是到了年关，也用不着再偷吃。
过年时，每个家里的餐桌上不可少了腊肉，用地上刚扒出来的新鲜蒜，配上晒干了的朝天椒，翻炒出来的腊肉不油腻又香，吃起来才叫个美味。
除了酿酒、熏腊肉，过年前还得把豆腐做出来。做豆腐要把豆子磨成浆。以前农村里用石磨磨豆子，现已不多见，我也只看过一回。那时我们村里只有一套石磨，是舅姥爷家的。一年起大风，石磨被埋在了老房子的底下。
后来，队里有户人家买了一个碾米机回来，既可以碾米，又可以磨豆子。所以，村里人都将豆子挑到他那儿去了。我和母亲去过一回，一大桶的豆子，不到半刻钟就打成了浆，可比石磨快得多。
爷爷却说碾米机打出来的豆浆没有石磨磨的好。
做好的白豆腐也不用来现吃，一半做成霉豆腐，一半用来炸干豆腐。我不爱吃霉豆腐，而对炸干豆腐有兴趣。炸干豆腐用菜籽油，我们村后山上有一大片的山地，山地上种满油茶树，炸干豆腐用的茶籽油就是出自于此。
炸干豆腐是顺带炸些果子，茶籽油炸出来的干豆腐和果子，又香又脆。炸干豆腐伴着辣椒油，味道更好，一块这样的炸干豆腐可以送上一碗米饭。果子则用来招待春节的客人，但往往到了春节所剩无几。
过年除了吃，还得玩儿。
现在过年大都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聊天，或是举家外出旅游，到景点处挤上一挤。那时候过年就爱玩出个响声，家里放鞭炮时，会掉落不少散碎的。孩子们收集起来，凑在一块儿，各自从神台上抽出一根香点鞭炮。
胆子的孩子将鞭炮放在石头上或平地上放，往往还没点燃，人已跑没了影。胆大的孩子敢拿着手上放，点燃后还得在手上停留一秒，而后扔到水塘里去，鞭炮在水里冒一会儿白泡，随后“砰”的一声击起一阵水花。孩子们见此情景，无不开心地拍手称快。
我小时候因放鞭炮没少挨打，但死性不改，就爱这个热闹。
有钱人家会在集市上卖更好玩的各式各样的的花炮，平日他们不舍得拿出来，全留到大年三十夜里，这些花炮放到现在不足为奇，那时候却是个稀罕物，拿爷爷的话来说就是一堆烧钱的玩意儿。
有一年，我实在羡慕别人家的花炮，于是在集市上使起性子，哭闹着在摊前不肯走。爷爷是个好面儿的人，集市上的人那么多人，又是过年儿，不好拿我怎样，只好掏钱。但到了晚上，这顿欠的打还得还给我。不过，为了三十晚上那短暂的一瞬烟花，挨了打我也觉得值。
过年前几天，外出打工的人陆续赶了回来，他们手里必定拿着烟和糖，看见老人发烟，看见小孩发糖。接了烟和糖的人总乐呵呵地拱手说：“发财、发财。”打工的人听了高兴，又往他们手里多塞了些糖。
这段时间，村子里又热闹又喜庆，人走到哪里，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些都是我脑海里尘封已久的回忆，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因今天正值腊八节，故又回想了起来，可终究回不到过去，不过徒添些伤感罢了。
过年，现有现的好，过去有过去的好。
以前车，马很慢，漂泊在外的游子一辈子难回几次故乡过年。
现在，交通便利，天南海北也能赶回来吃年夜饭。即使回不了家的，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感受到十足的年味儿。
二零二零年腊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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