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先生文物鉴赏的书籍与同类书籍有别:其他鉴赏书目是知识索引,参考图录,此类钩稽文献,引证故实的干货,除非是文物古玩发烧友,看多了总归有些寡然索味。而王老的文物考证,更有一种怡然自得渗透其中,尤其是这一本,都是王老的自藏清录,以备后考之意。其中偶杂着兴之所至的回忆和对人世浮沉的感叹,透过这些器物,能隐约窥视到动荡的年代下一个“纨绔子弟”的心境。
王世襄先生世家出身,曾祖父、祖父、父亲乃朝中大官,大舅北楼先生,是二十世纪初北方画坛的领袖,当时地位张大千亦不及,二舅金东溪、四舅金西都是著名的竹刻家,其母书香门第,善丹青水墨,尤善鱼藻,书中书画一目多是其母其舅存遗翰墨,先生家学底蕴,可见一斑。先生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的翩翩君子做派,从正统儒家观点视之,是个类似于宝玉的玩物丧志之徒,倒极其贴合张宗子《自为墓志铭》里的描写:
“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桔虐,书囊诗魔。”
书中王老自谓儿时“行无好步,业荒于嬉”,对照看书中王老少时照片,的确有一副“大顽主”的味道。这种大家出身的弟子,家庭文化氛围优裕,潜移默化的人文熏陶,自有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比之从农民之子赤手空拳寒窗苦读成学者的艰辛历程,世家子弟对于文化本身,更有不拘一格的洒脱态度。后来王老从玩票转正,将过往三教九流的民俗爱好通通搬上大雅之堂,作为学术来研究,也是玩物玩出了名堂:养蟋蟀,编了本《蟋蟀谱集成》,囊括前人之作17种;养鸽子,编了一本《明代鸽经清宫鸽谱》……即便是正规的学术研究,但自始自终还是粹然超迈闲适风度。
单一本长物志,即能管窥王老活泼泼的赤子之心。书中穿插在器物介绍中的忆旧怀人,也是沥血剖心,化作寻常言语。五六十年代,在条件艰苦,生活拮据的情況下,作为一个骨灰级雅玩发烧友,看到艺术精品依然心痒难耐,常以用于吃饭温饱的钱买下,并自嘲自己日子拮据 “实咎由自取也。”
王老众多收藏经历里也间有奇遇,见到珍宝被人当垃圾要卖,速以低价购入扛回家;描金紫漆大箱,是王老一人之力用三轮车手推回家的,其时已年过六十;从一个居士那购得佛像,佯装虔诚之徒却倒着抱佛像仓皇逃离,唯恐人追上返回,几近露馅,王老还在书中不忘顺便吹嘘自己当年快跑四五里不在话下也。
王老藏品中多数书画和竹刻都是自家物件或是友人馈赠,佛像铜炉大多在古玩店铺购得。物品到手常是与夫人荃猷 “争相把观,欢喜累日”;有时还没拿到家,便按捺不住:“在车上已难按捺,取出审视,引得乘客围观,一日疲勞,已全消矣。”王老把自己对于文玩的痴迷,写的鲜活可人,跃然纸上。
书中旧时藏家们散尽千金的风范尤让人起今昔之叹。王老中意张荫农先生遗留一床宋“梅梢月”宣和式琴,其子张万里揣王老心意,直接携琴相赠;北魏石造佛像是王老母亲好友所赐,听说王想研究佛像,即馈赠于此像;其明金声蕉叶式琴和唐大圣遗音琴也是锡宝臣之孙慷然见于,虽是购买,值此绝世珍宝,普通人也是万万不首肯的。
可见那时无论诗赋唱和,切磋笔墨,还是金石古玩收藏,与同好相交,雅兴结宜,但求一知心相契也。再观现下,不免感慨系之。
书中有一段话很值得玩味。王老有一与佛像相匹配的朱漆佛座,文革抄家后未归还。王老说,“吾家长物,有所值不菲,遭劫夺而未尝介意者,亦有不值几文,遭劫夺而未能忘怀者。佛坐其一也。”此话颇能显露像王老这种大藏家对于藏品的态度,他们对于艺术品的鉴赏,绝无那种骨董行拍卖行的市侩气,只有一往情深的痴迷。
器物的价值无非都是人所赋予评价,真正藏家都深知人散财聚,人聚财散的道理。财之为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万物流转,成坏住空乃常态,而物件作为情感的载体,能以物鉴情,收藏因情,见赠亦因情,亦是件不可多得之事。
王老后将毕生所藏尽数捐赠给上海博物馆,所收取费用只求能得搬家费用安度晚年,对于文物,王老如是说,
“只要从它获得了知识和欣赏的乐趣,就很满足了。遣送得所,问心无愧,便是圆满的结束。想永久保存,连皇帝都办不到,妄想者岂非是大傻瓜!”
身外之物,有我得之,由我遣之,没有通透世态万象的风骨胸襟,非能为也。人本好贪执,物一旦为己所有,不免敝帚自珍,难以割舍。莫说拱手相让,即便高价过问,未必肯割爱与人。
李卿丈先生当年选藏炉十具赐与王老,叮咛他“各炉乃多年性情所寄,皆铭心之物,幸善护持勿失。”这一幕已非商品交易,而是带有传承托付之意了,类似于曾子所说“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 的君子契约,而这种契约建立在信任和赏识的基础上,远非如今只见藏品入而不出,断源截流的古董交易所能比拟。
于我而言,物品的最大价值在于它的功能性,古董亦不能免此理,物尽其用是对物品和作者本身最大的尊敬。日本民艺家柳宗悦强调,看一件东西好不好,总要寻找各种依据,诸如产地,年代,出自哪位名家名窑,是否稀有等。此种知识论的审美,是无法触及美的內在。美与生活因“用”而无嫌隙,一件器物若无法让人爱用,也就无法在生活中与人长久相伴,美就要远离了生活。用与美可谓一体两面,物心一如。
这种美在日常的论调是我所喜的,而且我大概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精专的古玩发烧友,因为我不会十分在意器物的年代和市价,看得顺眼,用的舒服,哪怕是仿制品,又有何妨?
当时间凝结成光影明灭,冰冷的物件本身便包裹了历史的承载和温度。一本自珍集,写的是器物文玩,分量却厚重如磐石,一生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都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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