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05期“秋”专题活动。】
水子不喜欢秋天。初秋,是最暧昧的一个季节。走到阴影里很凉,进入阳光下又很热。白天让人觉得暑热还没完全退去,早晚的寒意却让人起鸡皮疙瘩。逐渐的,大街上所有人都在胡乱坚持自己的时装观点。各种搭配都有,上面棉袄下面短裙,外面毛衣里面短袖,脖子上系着丝巾脚上穿着船袜。不会穿衣搭配的水子找不到一个大众化的样板,去商场看商场里卖的全是厚厚的冬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穿才既不累赘又不着凉,每天早上看着衣柜叫苦不迭。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树上大大小小果实累累,可是既不能摘来吃,也没必要——现在一年四季都有。果实掉下来那才叫脏,到处都是被踩烂的果实。接着就是掉叶子。秋天的红枫是很美,但美不了几天就要因为秋天的风吹雨打而簌簌飘落。落得地上脏兮兮,落得树干光溜溜。
秋天,是没有希望的季节。冬天可以希望春天的到来,而秋天是不能希望的,唯有等待,等待秋天慢点过去,冬天慢点到来。
水子不喜欢秋天的理由很充分,但她故意忘了最重要的那条:她不喜欢秋收。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把全班人叫到阳台上,让大家看学校门口那一大片金黄金黄的稻田。老师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水稻。”农村的孩子应该都知道吧。
“水稻收割回来能做什么?”
”大米。”
“然后这地里要做什么?”
接下去没人知道了。老师说要犁地肥地然后种小麦,冬天再下场瑞雪,明年夏天就能收割金黄金黄的麦子了。
那时候水子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喜欢金黄色,原来人的主食都是从金黄金黄的穗子里出来的。
老师让孩子们好好观察,回家写关于“水稻”的作文。水子本不喜欢水稻,老师让仔细观察以后,她更不喜欢水稻了。那大片大片的让人油然升起感叹的金黄,那整个农村乡野弥漫着的稻香,意味着接下来全家人没日没夜的辛劳。
一到收割的季节,全家人都要起早摸黑。地不多,总共一母七分地,父亲白天要去镇上上班,只能起早和下班后下地。母亲因为骨癌失去了右臂,只有左臂便不能割水稻,只能帮父亲打下手。往年他们两个忙,忙得腰酸背痛。今年水子五年级了,母亲说:“要不你放完学来帮忙吧。”
水子没有理由拒绝,她的饭量不少。放完学她拿着母亲给的镰刀跟着去地里。以前,她都是带着水或者饭站到田埂上看父母劳作等父母过来休息。那时候她就不怎么看到那沉甸甸的稻穗,只看到自家地里——还有旁边的很多地里——人们弯着腰顶着屁股在地里忙。看不到他们的脑袋,只看到一个个屁股往前移动,屁股后面倒下的水稻越多,就意味着任务完成得更多。偶尔会有人双手撑着腰站起来,扭一扭腰,锤一锤背,整理一下头上的草帽。如果四顾之下看得到熟人,就远远地吆喝一声:“俊良,你挺快啊!悠着点,别太累了!”那边人也高声回应:“来不及呀,得赶紧弄完,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要下雨呢!”然后双方很默契地不再多说什么,又弯下腰顶起屁股。
那姿势看起来和他们在学校里做的伸展运动差不多,可是水子自己做了才知道那样收割水稻和那样做伸展运动完全是两回事。伸展运动只是弯一下腰马上就站起来了,后腰部的那种轻轻的拉伸感很舒服。但一直弯着腰就不是舒服而是累了。你得两腿分开站稳,抬着脖子往前看好,左手张开虎口在离地面大约5-10公分的地方倒抓一把水稻,右手拿镰刀从左手下面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把那把水稻割下来。右手不能用力太小,那样一下子割不下来,落一半在手里就会很麻烦。右手用力也不能太大,用力过猛会一屁股坐到地里,脏了裤子不说,地里硬硬的稻桩会扎得屁股钻心疼,甚至运气不好的话镰刀还会割到腿。割完这一把,得往左边侧身再割一把或者几把。然后再往前移动脚步。
水子听着母亲的教导,开始工作。她手小,每次只能抓一小把,也就是一排两株,哆哆嗦嗦割完一次就原地往左侧身再割三株,这样才能割完一排,然后再往前移一小步接着割前面一排。这样下来,水子已经开始觉得腰酸了,不仅腰酸,大腿根部也觉得有点酸。水子问母亲:“不能蹲着割吗?”
母亲笑了,说:“蹲着割更累更慢。” 水子蹲下来割。蹲着割完一道双腿发麻,只好又站起来。母亲说:“这样站着割,是祖祖辈辈们经过尝试找到的最省力最省时的方法。”看样子是了。
水子扭扭捏捏割了一个多小时,割了不到一米长,干不下去了,撒腿跑到田埂上坐着休息。母亲笑着说:“不错了不错了,你也能帮忙了!”秋日的天空才是好看的,水子仰着头想,碧蓝碧蓝的比大海还深不见底,偶尔几朵云悠悠飘过,水子在云朵上画个笑脸,用手摆成相机的样子,对着云朵“咔嚓”一下拍照。接着再画个哭泣的脸,重复刚才的游戏。或者再哼上两句新学的歌儿。
休息得差不多的时候,父亲戴着帽子提着镰刀和水壶来了,有时候他也会带点零食过来给水子填一填肚子,不过今天他带了些橘子,说是回家路上买的,给水子解解馋。秋天的橘子好吃,剥开薄薄的皮,橘子肉囊软嫩软嫩的,嚼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果汁敲着味蕾流到心底,刚刚一个多小时的辛苦似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收割水稻,吃自己的手种出来的大米,品尝大米的香甜,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水子这样想着一骨碌站起来拍拍屁股重新加入劳动。父亲割稻割得很快。他默默不语,专心致志。他的大手掌一下子能抓住三排三列,也就是九株,镰刀干脆利落地割下去,然后父亲顺势把割断的水稻放倒,继续割旁边的三列。他割得那么快,“唰唰唰”,像水子在本子上写作业那么快。她一会儿功夫就能写满一页那样,父亲一会儿功夫就能割完六列。父亲一直割到了稻田的尽头才站起身扭了扭腰,转身开始割旁边几列。不多久,父亲就与水子碰面了。父亲说:“水子不错呀,这么快差不多自己割完了五列!”
水子知道这是父亲在鼓励自己,她割得并不快。不过她还是被完成五整列的假象鼓舞得很有成就感。
父亲抬头看看天,还不算太晚,太阳已经落山,但还留下了火红的满天霞光来照耀着广阔的田地。每一块稻田里都还有人在忙着收割水稻。父亲让母亲带水子回家,自己留下来继续割水稻。
天墨黑墨黑的时候,父亲挑着收割完的水稻回来了。白天隔壁有拖拉机的炳坤伯伯帮忙送了一部分水稻回来堆在水子家门口的场地上。父亲回家时,母亲已经把水子安排妥当,吃完饭洗漱好做完作业,只等着睡觉了。见父亲回来,母亲又去厨房给他准备晚餐。水子借口看课外书,不去房间睡觉,在饭桌上边看书边陪父亲吃饭。母亲也陪着,和父亲说家常。
父亲急急匆匆吃完,去门外抽烟。水子不喜欢父亲抽烟,她知道那对身体不好,而且也忍受不了那味道。但父亲不愿意戒烟,总是举出很多例子说那个谁谁谁一天抽那么多烟身体不也挺好?小小的水子无法与父亲理论,只能与父亲达成让他去外面抽烟的协议。
父亲在门外场子里吐了一阵烟,然后就开始打谷。场子上已经堆了足够的水稻,可以开始集中打谷了。打开阳台下的电灯,整个场子一下子变得敞亮敞亮。打谷机已经提前请叔叔过来帮忙搬到了场子里,父亲给打谷机接上电源,试了一下打谷机运转良好。他戴上草帽,站到打谷机后面,抓起一把水稻放到打谷机上。打谷机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稻子从稻穗里飞出来,掉在打谷机前面的空地上,有的溅到阳台下的墙壁上,应该有什么声响,但那声响被打谷机的声音埋没了,听不到。从一楼的大门窗户到二楼的门窗全都得关得严严实实,因为打谷的时候尘土飞扬。
水子不知道父亲打到几点,秋收的时候她总是枕着打谷机“轰隆轰隆”的声音睡的。唯有一次,她想写点什么东西,写着写着忘记了时间。直到楼下场子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水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呀?明天不要上学吗?”水子一看,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关灯躺下的时候,外面依旧轰隆轰隆的。
早上六点左右起来就只有母亲在,父亲已经早早地又下地里去了。水子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再大点,要是自己是个男孩子,就能帮父亲更多的忙了。
秋收的时候,这样没日没夜的劳作要持续差不多一周,之后还有很多活儿,比如二次打谷(人工)、晒谷子、梱稻杆、摞稻杆、换新米、犁地种小麦等等。这些母亲能做的就都做,因为父亲忙完自家的活,还得去帮别人的忙。
水子的姑父工作时不小心伤到了腿,不便去地里干活,姑姑一个人忙不过来。水子父亲把自家地里的活忙完了就去姑姑家帮忙收割水稻。早上来不及去,就下午下班后去忙到半夜才回来。
姑姑家的活忙完后父亲也还是不能休息。村里有位老爷子的活儿还得父亲去帮忙。那老爷子和父亲或者爷爷非亲非故,老爷子的儿子跟父亲也并不熟络,那儿子常年在外,老爷子有什么需要就去找水子父亲。大概是因为水子父亲忠厚老实。父亲说很喜欢和那老爷子说话。到秋收的时候,父亲总要过去帮老爷子干地里的活儿。老爷子的地不多,父亲需要起早贪黑忙上两天吧。
这以后,父亲才能安心休息。这样前前后后差不多得一个月。因此秋收季节对于水子而言,就是父亲的辛苦。即便是有了好的收成,一家子才能过上丰足的冬天,才能期待更宽裕的第二年,她还是不喜欢秋收,不喜欢秋天。如果父亲再不用为了口粮而到地里辛苦劳作该多好啊!
母亲总是说:“你要觉得农民辛苦,就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
水子大学毕业那年,父亲终于再也不用忙秋收了,因为那年城市开发的挖掘机开进了他们村,水子一家和全村人一起被安排去了镇上的公寓。
那个镇被规划为经济绿化区,曾经的稻田被改成了森林公园,横跨好几个村的匿大的森林公园。秋天开车出去也很难看到大片大片金黄的水稻了,更别说在学校的阳台上了。
父亲说:“都不种地了,粮食从哪来?”
水子说:“咱们这里不种,别的地方种呀。集中种,集中管理,提高种植效率。现在都是机器作业,一个人能管好几亩地!”
父亲说:“那还不错。”
是不错。父亲再也不用秋收了,水子也不用不喜欢秋天了。
曾经金黄金黄稻浪滚滚的稻田,如今是大片大片的水杉林樱花树林梅花树林等等,还有林中人造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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