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一）

在国庆长假的最后两天，我终于把母亲从老家接了出来，她之前说想去见佛山的邻居阿姨，我就在换乘中途带她去见了。虽然碰面尴尬，母亲一见到人就开启诉苦模式，但我忍着没有逃跑。

想要力所能及地为母亲做点什么，可能还是出于愧疚感吧，但我选择正视这份愧疚。

承认自己满足不了母亲的许多期待，承认自己对很多事无能为力之后，我反而做了一些事情。

与母亲相处三天，恰巧下了两天大雨，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待着。每天醒来就要被母亲停不下来的絮絮叨叨轰炸，第一天还能非常有耐心地跟她进行回应，就是两个特别能说的人一直聊一直聊，叽叽喳喳说到江同学下班回家为止。第二天下午，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从对话中抽离出来，适当装聋，不对母亲的话题做出回应。其实到那个时候，已经严重口干舌燥，嘴皮子都快磨破。

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繁杂到难以整理的程度。可能几分钟就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有时母亲对我进行教育，有时我也对她进行再教育，有时我们各自都在反思自己。没有一个主线，反正两个人都在疯狂输出。甚至在晚上躺下的时候，我还觉得两边耳朵嗡嗡作响，脑袋里很吵。

母亲好像一刻都不能安静下来，不说话就会难受似的。而我跟她很像的这一面也被完整带出来，竟然也一样叨叨叨说个不停。事后回想那两天，自己都吓到自己了。说不定，自己脑袋里就住着一个说个不停的小我。

看来，我的思考和表达能力是从母亲身上继承得来的。母亲具备深度思考的能力，语言表达也很好，可惜过犹不及了。我同样被这种能力反噬到内耗的程度，到现在也不能很好地驾驭，让它恰如其分地为我所用。

雨天这个契机让我与母亲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交流，然后就知道了以前想确认的事情，看见了母亲复杂的许多面孔，或者说许多我不知道的性格特质。

这一次，我直接问到了外婆去世的原因，果然是意外。母亲说外婆在雨天触碰了倒下的电线杆离开的，她那时才十二岁。

另外，我还问她，为什么小姨叫五姨而不是四姨？母亲当时有些错愕，慢慢地回答说，“我以为告诉过你们的，我曾经有一个弟弟，他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想不开走了，当时我正怀着你二姐。”

果然，我又猜中，然后就小心翼翼追问她关于这位舅舅的事情，结果母亲几乎都说不记得了，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导致舅舅想不开。

可能，母亲将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是为了继续生活下去。如此，我理解了母亲不离婚的做法，也知道她在受害者角色里不出来的原因。年少丧母，婚姻不幸，娘家也没有有力的支持。卖惨，可以让这些痛苦有所宣泄，也可以从同情和怜悯中获益。即使生活很早就没有以前那么艰难了，但母亲改不掉或者不想改掉这样的思维模式。

了解到这些事情之后，我放下对母亲的一些期待，以前总希望她可以彻底醒悟，不再通过卖惨来索取爱和关注。如今知道了这一切，我开始学着接纳这样的母亲。

的确，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母亲当年处境的艰难以及她个人的局限造就了她的人生故事，我不该站在自己的角度来劝她醒悟。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能不能醒悟是她自己的功课。

回到我们母女的关系中，我也变得更加清醒。拥有觉察能力后，我可以做到让情绪相对平稳地流动，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发脾气和哭泣了。

比如，母亲在家长见面的场合说：“我就只能给个人……（意思是我们家没有能力准备嫁妆）”。这句话怎么理解都觉得别扭。

比如，带她出去买菜，母亲说：“买点排骨，我给小江做个排骨吃，再炖个汤吧。”

又比如，江同学咳嗽一直没好，母亲回去后又连续发来消息让我给江同学做艾灸。

……

就好像是，母亲生我是为了把我送给别人“用的”，给人当媳妇做老婆的。实话说，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她生的工具人。从我带江同学回家以后，或者从我领证后，母亲对话里头几乎都是教我怎么对江同学更好的，让我经常有种错觉，她担心我没法经营好这段关系，被婆家“退货”吧。

我将这些事和心情当做玩笑跟江同学说起，大方承认自己吃醋，也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母亲。

希望心酸和怨念可以通过玩笑一一消解。前阵子看到一个佛教关于轮回的说法：若无相欠便不再相见。我祈愿这所有亏欠都可以一一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