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个女孩子真的可以生小宝宝吗?”
待周遭熙攘的人群如流云渐渐散去,踌躇许久的芽衣终于红着脸,轻踮起脚尖小声询问道。
此时恰值盛夏时分,窗外耀眼金辉如炉如炬,越过半掩窗扉妆点在少女如瀑流倾泻的秀发间,映得三千青丝竞泛起灿然涟漪。
“可以哦,我们医院具备成熟的体外配子发生和卵母细胞重组技术,在最大限度上排除了外源基因干扰,已经成功让多名百合伴侣共同孕育了爱的结晶,在这方面可是有口皆碑……”
医生露出和煦如春风的微笑解释着,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展示了几张经过模糊处理的照片,成功让芽衣泓泓眸子里绽起了爚烁星华。
“那会不会有什么风险啊?”
一旁的琪亚娜看着芽衣明显心动的样子,忙站出来出言打断道。
“嗯……尽管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但我们依旧无法完全排除风险发生的可能性,不过,以我们当下的医疗水平,只要定期做好产检排查隐患,是不会有什么大风险的,两位尽可放心。”
这模棱两可的话让琪亚娜微微蹙眉,不知怎的,她总感觉心头仿佛盘踞着一团阴霾,一股玄之又玄的不祥预感愈来愈浓,少女忍不住拽了拽芽衣的衣角,试图劝说她放弃:
“芽衣,要不……我们不要了吧,我总感觉……”
闻言,芽衣蛾眉微挑,有几分不开心地嘟起了小嘴,她恋恋不舍地将眸光从照片上缓缓挪开,再度望向琪亚娜的目光中,分明充斥着对她出尔反尔的不满:
“之前不是商量好了么?”
“可……我实在是担心……”
“放心,没事啦,你难道不想有一个独属于我们的小宝宝么……”
琪亚娜轻抿起唇角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她看到芽衣满脸的憧憬与希冀后,俏脸上现出了几分犹豫挣扎,那些扫兴的话终于没再说出口。
窗外凉风乍起,蝉鸣如韵,风语如歌。
2.
柔光融融,泓泓莹澈,一似潋滟水波,无声流淌在冰覃软榻上。
睡美人自浅寐中悠悠醒来。
芽衣揉了揉惺忪睡眼,她好奇地微微抽动着小巧瑶鼻,不知为何,她嗅到了一股鲜香中掺杂着麻辣的气味,仿佛有千百只小手轻轻拨动着敏感的味蕾,让近来食欲不振的芽衣不由口齿生津,食欲大开。
似乎是为了解开芽衣的困惑,下一秒,琪亚娜迈着小碎步轻哼着歌走了进来,她两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那神态那动作,活像一只献媚取宠的猫咪。
“芽衣你醒啦,快来尝尝我特意为你做的麻辣鱼汤!”
说罢,她舀了一小勺乳白鱼汤贴心递到芽衣嘴边,还不忘轻吹一口气,就像在哄不肯乖乖吃饭的小孩子:
“啊呜~张嘴~小心烫……”
鱼片入口滑腻宛如脂玉,奶白汤色表面晕着数点鲜红辣油,青红椒段和豆芽于碗中载沉载浮着,仿佛潜藏于翡翠原石中的英琼美玉。
只是浅尝了一口,芽衣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忍不住啧啧赞叹道:
“哇,味道很不错呢!”
“嘿嘿……芽衣喜欢就好,多喝点吧,锅里还有很多呢,不够了我再去盛……”
“不过……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麻辣鱼汤了,记得平时你可是最讨厌下厨房的……”
芽衣又呷了一口鱼汤后,忍不住疑惑着开口询问道,与此同时,心细如发的她一眼便留意到,琪亚娜的左手腕部似乎在违和地微微颤抖着。
“哼,芽衣可不要小瞧了我,本小姐可是天才呢,下厨这点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芽衣的称赞让琪亚娜顿觉飘飘然,得意忘形之下,她全然忘记了先前藏在身后的左手。
“琪亚娜,来,让我看看你的左手。”
“这……我……”
听闻此言,琪亚娜脸上笑容一滞,她不动声色地再度把左手藏在身后,可这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芽衣。
“拿出来。”
芽衣故意板起脸冷冷道,第一次见芽衣露出这么严肃认真的表情,琪亚娜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螓首一低,乖乖将左手探了出来。
少女定睛望去,琪亚娜的素手柔荑上,依稀可见数道泛黄的伤痕,芽衣对此并不陌生,那是热油迸溅才有的灼烫痕迹,这些伤痕烙印在琪亚娜的纤纤玉手上,就仿佛止水生波澜,大煞风景,白璧现微瑕,顿生不雅。
她默默握住琪亚娜的小手,轻柔摩挲着每一道伤痕,与此同时,琪亚娜的嘴角微微抽搐着,脸上表情也有几分不自然。
“小傻瓜,这种事我来就好了呀。”
“可……我……我也想帮芽衣分担啊……一直以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明明芽衣付出了那么多……我却……”
忽然,芽衣屈起纤长食指,轻轻一点按在了琪亚娜朱唇上,阻止了少女的自怨自艾。
“对不起……”
“哈?”
“这次是我任性了,但,我太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了,毕竟人们总说,没有孩子的婚姻是不被祝福的。”
“所以,琪亚娜,原谅我的任性吧。”
3.
绿草如茵,葱茏葳蕤,叶茎间依稀点缀着未晞朝露,宛若散落于此的数斛珍珠。
不知不觉,芽衣已经怀胎八个月了,孕肚很明显地显形了,尽管穿着宽松的长裙,却依旧掩不住微隆的小腹。
“芽衣,慢点哦,当心路滑。”
琪亚娜一边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芽衣,一边柔声叮嘱着,她们那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样子,就仿佛翩跹伴飞于琪花瑶草的蛱蝶。
芽衣手捧着微隆小腹,在琪亚娜的悉心陪伴下漫步在公园内,她那如今可称珠圆玉润的俏脸上流露着肉眼可见的甜蜜与幸福,此时熹光拂照,曦日初升,芽衣整个人仿佛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母性光辉。
倏地,芽衣脚步一顿,蛾眉紧紧蹙起,姣好的玉容上痛楚之色一闪而逝。
“怎么了,芽衣?”
几乎是与此同时,琪亚娜满脸紧张道。
“没事,小淘气包又不安分了,在踢我。”
长舒了一口气的琪亚娜把耳朵贴在芽衣肚子上,也不管小淘气包能不能听到,她朝芽衣的肚子轻声叮嘱着:
“宝宝听话,别乱动哦……”
见状,芽衣不由莞尔,唇角漾起梨涡浅笑,下一秒,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朗声问道:
“琪亚娜,你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喜欢女孩子啊?”
“都喜欢。”
“那……有没有为宝宝想好名字呢?”
“当然想好啦,如果是男孩子,就叫他雷纳德,如果是女孩子,就叫她阿莫蕾特吧。”
“听起来倒是很不错的名字,不过还有个问题,等孩子出生了,该让他如何称呼我们呢?”
一想到这,芽衣便感觉眉梢隐隐发涨,孩子总不能叫琪亚娜爸爸吧,可是叫妈妈似乎也不对,毕竟自己才是……
“嗯……这倒是个问题……啊,有了!称呼芽衣妈妈,称呼我母上,这样不就好啦!”
“……”
“真是只有琪亚娜才会想到的办法呢……”
芽衣微微抚额,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4.
“不知为什么,右眼皮一直在跳,心头也有点发慌呢。”
明明之前的例行产检都很顺利,可临分娩时,芽衣浑身抖如筛糠,小脸惨白如纸几无血色,便连乌云鬓间也沁出了针脚般细密的冷汗。
她挤出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情不自禁攥紧了琪亚娜的手,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迟迟舍不得松开。
“芽衣别怕,我会一直守在外面,等着你和宝宝的好消息……”
琪亚娜持续为芽衣加油打气安抚着她的情绪,直到目送着芽衣被缓缓推入产房。
“怎么还没结束呀?”
在走廊内来回踱步的琪亚娜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电子钟,明明才过去不过半个小时,她却感觉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这种苦苦等待的滋味甚是煎熬,她脸上挂着的担忧几乎是溢于言表,藏也藏不住。
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 ,产房的门被猛地拉开,琪亚娜猛然回头,正对上满脸焦急的护士小姐。
“护士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护士小姐开口,琪亚娜便抢先发问道,隐隐间,她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心脏也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剧烈地“砰砰”跳个不停。
“咳……琪亚娜小姐……身为孕妇的家属,请……请您立刻补签风险知情同意书……”
护士小姐明显是一路小跑来的,她焦急地挥动着手里的一小沓文件,呼吸急促,就连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
“芽衣小姐分娩过程中出现了羊水栓塞,我们正在尽最大可能全力救治,但不排除……请您……”
乍闻此言,琪亚娜如遭雷击,她仿佛被硬生生抽离了脊梁骨,一瞬间,她只觉周遭一暗,霎时噤声,一种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的眩晕恶心感如汹汹海潮交迭涌来,若非旁边恰好有一排长椅,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护士小姐惊叫一声,忙上前一把搀住了琪亚娜。
孰料下一瞬琪亚娜便恢复了自我意识,她强行挣脱开护士小姐的手,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风险知情同意书,她根本就没看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款内容,浑浑噩噩便签上了歪歪斜斜的名字。
待护士小姐转身告退想要返回产房,下一秒她却被一只素手死死拽住了胳膊,那力道是如此地大,护士小姐差点认为自己瘦弱的胳膊要被活生生勒断。
“请您冷静点,先松手……”
护士小姐吃痛着扭过头去,她恰好迎上了一对微噙着婆娑泪花,泛着道道猩红血丝的湛湛眸子。
“求求你们……”
琪亚娜的哭音止也止不住,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着:
“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救下芽衣……”
“我……我不能失去她……”
5.
“孕妇出现心源性休克,静脉推注肾上腺素!”
“孕妇出现大出血症状,赶快输血!”
“孕妇出现缺氧症状,通入纯氧!”
……
一阵兵荒马乱的抢救后,满头大汗的医生甚至来不及让旁边的护士帮自己擦拭汗水,她极力睁大被咸涩汗水刺激得隐隐作痛的眼睛,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确认了血氧饱和度仪上的确是一道毫无波动的绝对平坦线后,在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持续长鸣中,医生嘴唇微微翕动,她终于颤声开口:
“去,通知家属……我们……尽力了……”
她朝旁边护士无力地摆了摆手,眼见护士低头默默告退,医生沉默了片刻,又出声道:
“等等,还是我去吧。”
医生甫一推开门,便和挤在门口踮起脚尖 翘首张望的琪亚娜撞了个满怀。
“医生,芽衣现在还好吧,我现在能进去见她么?哦对了,宝宝也还好吧?”
还未等医生站稳脚跟,迎面便是一串连珠炮似的焦急询问,医生定了定神,她满脸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子,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孩子很平安,但……很抱歉……那个女孩子……我们没能抢救回来……”
“医生,您……您在说什么呀,在骗我对不对……”
“一定是的,嘻嘻,我可是要投诉的……”
乍闻此噩耗,琪亚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微微侧头,不信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甚至还挤出了几分没心没肺的笑容,但下一秒少女突然崩溃,滚滚泪珠宛若溃堤之水,她双膝一软滑跪下来,只是向医生不住地磕头,很快额际便渗出殷红的血滴。
她埋头呜咽着,声音小小的,仿佛某种小兽的悲鸣啜泣。
“呜……呜呜……”
“求求你们……救回她……”
“琪亚娜小姐……请您先起来……”
医生忙俯身下去,想搀起瘫成一堆烂泥的琪亚娜,却怎么也搀不起来……
雪白床单上溅落着点点殷血,猛地看去,就仿佛绽放于极地雪原的傲霜寒梅,犹带着缕缕铁锈般的腥甜。
琪亚娜无力地跪在芽衣病床前,额头死死抵着芽衣冰凉,湿软的手,即使已经从心底接受了这个残忍冰冷的现实,可她仍然揣着一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芽衣只是睡着了呢?
或许,这只是一场噩梦呢?
“芽衣……芽衣……”
“别睡了……睁开眼再看看我……”
“呜……呜呜……”
呼唤良久,迟迟未果,她终于疯了一样地哭出声来。
“呜哇……”
忽然,从旁边传来一道细细的幼嫩哭声,是那个要了芽衣命的凶手。
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原本悲极恸极的琪亚娜忽然冷静下来,脸上几乎泯灭了所有表情,仿佛此身孑然,于世再无牵挂。
她赤红着眼眸,缓缓寻向哭声来源,目光终于锁定在一旁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婴儿。
没来由地,内心的某个想法愈发清晰坚定。
她想要掐死这个让她永失所爱,令她憎恨厌恶的小孩。
6.
“安睡吧,小宝贝……”
“丁香红玫瑰在轻轻爬上床……”
“陪你入梦乡……”
沐着融融日光,藉着习习微风,琪亚娜一脸慈爱地望着怀中的阿莫蕾特·卡斯兰娜,轻声哼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眠。
怀中的女孩子是个标准的混血儿长相,五官精致,银发如耀,灿若霜华,颇有琪亚娜的影子,但眉眼灵动,柔柔若怯,又颇有其生母芽衣的神韵。
芽衣故去的第五年,曾经的凶手现在安稳睡在琪亚娜臂弯里,她时不时咂一下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嘴角弯弯,仿佛半阙月牙儿。
琪亚娜怔怔望着怀中似曾相识的眉眼,某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模糊光影中,芽衣在向她微笑。
待回过神来,琪亚娜低头在阿莫蕾特脸颊上浅浅啄了一口,这来自宿命的安排,她选择了妥协。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小天使,是芽衣留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我的阿莫蕾特……”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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