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数日,潘君每于闲坐之际,忽忆离异之年。如览一卷尘封之册,纸页微卷,风过处,辄又掀开数行。彼固未思,实未尝思也,然潜意如执拗之司书,每于夜深,将某章某节,强呈于眼前。
昨夜竟梦前妻。场景乃衙署之议事堂,彼密闭之所,气息窒人,毡毯陈腐,纸墨之味浮动——此境太合当年,连潜意亦知当设台于何处。梦中复见其出轨,乃一男子,似曾相识,又似不识,如旧照经水晕开,轮廓依稀,面目终不可辨。彼男子默然而立,眸中尽是挑衅之意,竟成确凿而无言之控。
继而前妻趋前,欲以薄金相授。数张纸币,皱褶斑斑,或言和解,或言赎其自由——潘健已忘之,梦中之语,如墨渍浸水,模糊难辨。惟记己握钱立于廊下,荒诞之辱,涌上心头。
继而主事召之谈话。门阖于后,然终未明言其事,但借他事斟酌词句,眸中试探,小心揣度其反应。潘健坐于彼处,闻其迂回之言,忽悟之——众皆知之,而皆不言,如演一出心照不宣之戏。而彼亦未言,沉默如石,压于舌根,终咽归腹。彼时,心口骤痛,此痛非幻,乃真切之生理钝痛,如心被无形之手攥紧、拧绞。挣扎而寤,喉间犹紧,而心口之痛未消,于黑暗中清晰可辨,一下一下,彼窒息之感,非属虚构。
此种被悬置之屈辱,此种梦中痛、寤后犹痛之余震,终其一生,不可忘也。
方悟潜意之奇。其不听白昼之令,不理"已释怀"之清单,但于梦中忠实复刻最刺痛之情节——衙署之议事堂,未说破之试探,数张皱褶之纸币,熟悉而陌生之沉默第三者。固未思之,然仍于梦中思之。或心终未彻底平也——非留恋,非惋惜,乃不能将那数年真正抹为白纸。毕竟此乃生活真实之貌,乃潘健切切实实所行之路,所跌之跤,所流之泪,及那些深夜之窒息、被悬置之羞辱,与心口真切之绞痛。
不能将其当作未曾发生。非因犹在意彼人,乃因那个于婚姻中困惑、挣扎、被权衡利弊、被迫沉默、终至破碎之己,乃真实存在者。否认那段过往,如否认部分之己。
然今,潘君亦始学与此种"未完全清零"之状态共处。不再强己"必须放下",不再以偶尔之回想为"没出息"。某晨,照例而寤,觉心口无痛,窗外之光,较往日更亮。行至厨下煮茗,蒸汽升腾之际,忽悟之——那些梦虽仍将至,然寤后之白昼,正在渐长。始于周末独步河畔,观水鸟掠于波光,感风真实吹于肤上,非梦中之窒息,乃开阔流动之气。心自有其愈合之节,如伤口愈合时发痒,骨愈合时隐痛,皆机体默默重建之象。而重建本身,即希望也。
任那些梦偶尔来吧。寤时扪己真实之心跳,知那乃旧页之字迹。新篇正于日光中徐徐展开,而潘健终信,己值得更明亮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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