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母亲家的院门,看见母亲被一群鸡跟在屁股后面。母亲往前走一步,鸡就跟着一起往前跳几步;母亲往前走两步,鸡就再往前跳几步。母亲嘴巴不停地数落着鸡,你们这些死鸡,我这不是回来了嘛,马上就去搞给你们吃,听话,不要再跟着我了,不然我把你们赶走。我笑着问母亲,把谁赶走呢?母亲一回头,说,你怎么回来了?都没打声招呼。我说,不是怕你担心嘛!
以前回来的时候,头天就打电话和母亲说的。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念叨着,怎么还没回来?怎么还没回来?直到看见我人了,母亲就不再念叨。之后为了不让母亲担心,索性我就不提前说了。
母亲在院子北边的一堆木板的一个夹层里熟练地摸出来一把用红头绳系着的钥匙,打开房子大门上的挂锁,推开木门,让我进屋,自己随后去后面锅屋给鸡弄吃的。
我疑惑地问母亲,你不是拎回来一大篮子青菜吗?可以给鸡吃呀!母亲边用猪糠拌米饭边说,我这鸡现在不爱吃青菜,喜欢吃糠拌饭,你如果不给它吃糠拌饭,它就缠着你赶都赶不走。我说,怎么会呢?哪有鸡不怕人的,你看刚才我进院子来,鸡就吓得跳起老高,张开翅膀“咯咯”地飞走了。母亲说,因为你是生人,它不认识你。我只听说狗通人性,从来不对着认识的人乱吼乱叫,难道现在的鸡也通人性了?也能分清生人和熟人了?
正疑惑着,住在距离母亲家不到三百米的赵奶奶拄着拐杖走了进了。别看赵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七岁了,还像年轻时一样耳聪目明的,就是腿脚不比从前利落了。大概老远就听见我和母亲说的话,笑着说,这鸡呀,是被你母亲惯坏了,我家的鸡喂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挑剔,话讲回来,它也没的挑剔。
母亲一边笑呵呵地指着靠堂屋墙边的旧沙发一边对赵奶奶说,你来啦!坐呀!赵奶奶慢慢地坐在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沙发的扶手旁,看着我说,丫头又回来看你妈啦!随后对正在忙碌的母亲说,你看你多有福气,生了五个女儿,今天这个女儿回来看你,明天那个女儿回来看你,像我那几个儿子,白生了。
此时,母亲家的小灰狗摇着尾巴跑到赵奶奶的脚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两只前脚搭在赵奶奶的膝盖上“呜呜”地叫,用舌头不断地舔赵奶奶搭在膝盖上的手,特别亲昵的样子。赵奶奶温柔地摸着小灰灰的头,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哎!这狗呀!比我那几个儿子都亲。说完,眼里闪过一丝哀怨的神情。
太阳穿过屋后的小山坡,慷慨地把阳光洒在院子里,顷刻,院子里有了浓浓的暖意。母亲忙完后把家里五个小凳子都搬了出来,喊赵奶奶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母亲本来就不高、驼得厉害的背上,一坨淡淡的黑色影子随着母亲的走动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晃动着,满头的白发在阳光下放着银色的光。我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可怕的魔鬼,硬生生地夺走了母亲很多美好的东西。
这时,住在村子最里边的吴阿姨从院外走进来,边走边笑呵呵地说,我又来报道了。随后拿过凳子,坐在赵奶奶旁边。母亲忙笑着说,来了好呀!如果你们哪天没来我还不习惯呢!
吴阿姨对着赵奶奶说,你天天来得比我早。赵奶奶忙说,我老太婆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闲得很。吴阿姨随即又问母亲,金花(另一个邻居的名字)怎么还没来?母亲说,金花昨天就和我打了招呼,今天她大女儿喊她去家里有事,就不来了。吴阿姨说,难怪呢?这个时候还没看见她人。
她们坐在院子里,一会赵奶奶说,王家的媳妇生了二胎,是个带把的,那个开心的样子,好像自己家添了孙子一样;一会吴阿姨说,听说方家的孙女学习特别好,在学校数一数二,以后肯定能考上清华,又露出羡慕的神情;一会母亲又说,我们国家真厉害,外国人都佩服我们国家呢!赵奶奶很惊讶地问母亲,国家的事你也知道?母亲说,那当然,我每天早早地吃过晚饭就躺到床上看新闻。我能感觉出,母亲说这话时分明带着几分骄傲。
以前,我总觉得母亲一个人生活很孤单,总想着接母亲去我家里“享福”,而母亲总是一再地拒绝,为此,我还埋怨母亲有福不知道享。现在,看着她们几个坐在院子里说着话,唠着嗑,笑得那么开心。我终于明白,对于那些失去老伴的老年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接母亲去我家,母亲总说,我走了,家里的鸡怎么办?
原来,母亲养鸡还有别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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