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

《家城》（31）

院子里，核桃树的叶子还没落完，奶黄色和枯黄色的叶都有，风一吹哗啦啦响。

地上，能见着几只青色的果子，是该长熟却没熟，可季节到了，终是落了地。

好久，好久。

青美哭得累了，沉沉地瘫在大沙发上。鼻尖，通红。

婆婆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已经有了老年人特有的笨拙感。“好孩子，哭好了吧。你……特别不容易，都是女人，妈懂，憋得太多了。”

青美点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是越是亲人之间的委屈，越难讲吧。

甚至连“委屈”这个词都显得太轻、太浅，不够扎心罢。

婆婆递过来了张纸巾。“你知道的，小舟这人，嘴笨，心软，也不是个特别能当家的人。碰到钱的事，他就慌。他不是不想帮你，他呀，要我说还是自己不够强……扛不起个事。嗳。“

“我知道，妈，我也真没怪老陆，我为自己难过……”青美声音哑得像砂纸。

婆婆听完，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泪光。她张了张嘴，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青美冰凉的手。

半晌，两人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我明白，”婆婆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你们姐妹从小就靠在一起。能救……就一定要救。”她轻轻叹了一声，“要是我，也会这么做。”

突然，门口传来钥匙声，公公领着陆舒云回来了。

“妈妈！”舒云一看到青美，立刻扑过来，小脸皱成一团，“你怎么哭了？”

青美赶紧搂住她，“妈妈没事，妈……就是太想你了。”

芸芸是个敏感的孩子，她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那沉甸甸的东西。她抱紧了青美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妈妈别难过，我会陪你的。”

就这一句话，让青美眼眶又是一热。

公公脱下外套，看着青美那哭得发青的眼，心里也跟着一紧。他用低沉的声音问：

“到底怎么了？”

婆婆火气一下又上来了：“你儿子发神经，说小美乱花钱，结果人家花自己的花，救自己的亲姐姐，还得的是癌症！你说……气不气？小舟这是怎么样的？”

公公的脸一下沉了下来，“混账……他人呢？”

“我让他出去找你们，顺便冷静，冷静。”婆婆没好气地说，“不然我就要骂死他了。”

青美连忙摆手：“妈，别说了，也怪我，是我没和他说，他不知道。”

“你不说，他就能这么发作？他长着嘴不会问？“婆婆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四十的人了，还不懂事。小美，你心太软。在家里我们还能说他，到了社会上，谁惯着他？”

公公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小美，你姐这病……花的钱我们也能想办法，最少也能找找熟悉的医生？”说着，他看了看婆婆。

青美立刻摇头：“爸，不行，不能让你们再掏。你们身体不好，我这边……反正我想办法就行，不能再麻烦您两老。”

“孩子，”公公态度诚恳地说，“救命的事，家里能帮一点是一点，我们也会量力而行，你别怕，也别担心。”

青美没忍住，夺眶而出，不住地点头。

舒云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小手轻轻捏着妈妈的手指：“妈妈，外婆说生病的人好好吃饭就都会好起来的，让大姨好好吃饭，你说是不是？”

青美弓下身，把下巴靠在女儿肩上，轻声道：“好孩子，会的……会的。”

婆婆站起身，去厨房烧水，边走边念叨：“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罗宋汤，你最爱喝。今晚就在这儿睡，不走了。”

一阵风来，院子里的核桃树影晃了晃一下，像是在点头。

婆婆回来时，手上拿着个苹果。“行了，芸芸，你先去洗个手，等会儿奶奶给你切苹果吃。”

芸芸乖乖点点头，跑去洗手。

屋里的气氛终是松动了些。

婆婆坐下，边削苹果皮，边说：“小美啊，你这几年，忙工作，又要照顾娘家……多少人能扛得住？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我这儿来，我和你爸陪你，最少有口热的。”

青美抬头，那一瞬间，她真的像个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公公在一边插话：“人活到这个岁数，才知道一个道理——家里不是看谁贡献大。而是看谁在谁难的时候伸过来一只手。小舟这次站错队了，但……他不是个坏孩子，一会儿他回来，我也再教育教育他。“

青美苦笑：“爸，他现在肯定也难受，他真不知道，我姐是癌症。我自己……也都不敢相信。”

“难受？那他也得反省。”婆婆哼了一声，“书他是白读了，道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挣钱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个家么？怎么想的，我现在气还没消，他最好晚点回来。”

公公补了句：“对，家，是让你喘气的地方，不是让你窒息的地方。他一个大老爷们……我都感觉……我和你妈可不是这么教育他的。”

舒云说：“妈妈，晚上我陪你睡。”

青美摸摸她头：“好。”

孩子钻进她怀里，把脸贴在她胸口。青美被这股小小的紧拥着，鼻尖酸了酸，可心里暖。

青美抬起湿润的眼睛，看着婆婆。

“妈，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原来哭出来，也算一种能力。”

婆婆愣了一秒，随后轻轻笑了：“对啊。你哭了，我们才能看见你累了。”

公公也点点头：“说得对。”

门开了，陆舟低着头，满脸愧色 。

公公婆婆故意侧过去脸，陆舟脸一白，愣了一会，又看了看芸芸。

“爸爸。你过来，坐妈妈身边。“说着，芸芸跑过来拉着陆舟在青美身旁坐下。

青美低着头，芸芸抱着她，公公婆婆两双眼睛像两把大刀架在陆舟的脖子上，他一动都不敢动。

片刻，芸芸把他的手和青美的手牵在了一起。

她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一切，她当真觉得，自己有个家了。

在这纷乱、争执、病痛和压力汇聚的漩涡里，有人陪着她、撑着她、替她骂不讲道理的人，为她分担了些许命运的重量。

屋里安静，也没谁再多说什么。

而这一刻，正是这家的温热，撑起了她继续往下走的勇气。

她轻轻闭上眼。

明天，她可能还要面对很多事。

但今晚，她不用一个人。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树叶，屋里的灯暖暖的。

一种安稳的心绪油然而生。

注释：冬青核桃

上文此句：地上，能见着几只青色的果子，像是该长熟了却没熟，可季节到了，终是落了地。修改时思前想后，原文是，“地上，能见着几只青色的果子，终是落了地。”本来是想多些留白，给出意象，但现在这时代，谁人又能细心品？反倒是自己怕了，怕成了个笑话……

深秋之后，本见不得青核桃了。

可我遇见过一次，几枚青绿色的小果静静卧在地上，周边还围着枯枯枝残叶。

它们并非“不肯成熟”，只是造化弄人，发育不良的结果。可季节到了，还是要它们必须落地。

人生也像是这样：许多事，并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发生，而是在它的时令到了那一刻，便骤然落入你掌心。

人生的果子，青涩、突兀，却无法逃避。

此章节与《序》呼应，暂时对全故事进行收尾。

感谢阅读，在这段时间我们彼此陪伴，共同走过了一段日子。

感谢和我互动的每一位书友，我也经常去看大家的文，收获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