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梦澜第69期“虚”专题活动。

那棵树倒下了，是父亲动的手。

三十多年了，我还不知道它是棵什么树呢？父亲也不知道，他也只是奉命行事。只是看着它干枯、扭曲的身躯倒下时，我还是忍不住模糊了双眼。父亲深色凝重地将它轻轻放倒，但它还是“轰”地砸出了不小的声响。

我想这要是二十多年前，我和小伙伴们一定会为它举行一个死亡仪式。它陪伴了我们整个童年，像位慈祥的老母亲，用瘦弱的躯干为我们提供了限量版的乐趣。年轻时的它把根系牢牢抓在地里，可是没有人在乎它的长势，它就那么随意地生长着。后来离地一米处长了一个树瘤，本以为它会枯死。

结果它硬是凭借着半边身体长成了参天大树，倒是那个树瘤被耗死了，只剩一个坚实的树皮包裹的壳，周围又长出了一些嫩绿的小枝丫。它长得挨边，村民不断地往它跟下挖，天长日久，它的根系撑不住高大的身躯，它整棵树就歪斜了。路过的很多人都盼着它倒下，这样就可以拖回家烧火做饭了。

可是它顽强啊，它把根系往里扎，用力深扎，暴起的灰色树根就像人类蓄力时鼓起的青筋。，一根根暴露在地面，见土就抓牢。那个黑色粗糙的大瘤子也因为倾斜紧挨着地面，但是它并不想提着地面长，它大概是知道，一但接触到地面，它就再也不能起来了。它开始努力垂直生长，把自己长成了一棵倔强的树。

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它有一根粗壮的根系已经弯曲，好似一座拱桥，我很喜欢坐在上面练习平衡力。最喜欢的就是被它战胜的那颗大瘤子，在孩童们的爬、磨下，光滑透亮，坐上去就有一种唯吾独尊的既视感。

这片树林里有竹子、沙高树、梧桐树，那些树都很圆滑，别说爬，就是摸一下都滑手。因此，它们只能高冷地站在那里，欣赏我们和这颗畸形树“卿卿我我”。

春天，我们会采摘竹子还没有神展开的嫩叶，拨一块梧桐树光滑洁白的皮，再掰来沙高树的树枝，从田里和一些泥巴砌一个炉灶。准备工作做好，就开始拌锅锅灶玩。我们选出女王、仆人以后就开始做饭，通常女王会点菜，我们按照她说的去做，女王就坐在那个大瘤子上，一会儿让仆人端水，一会儿让仆人上水果，还有水煮鱼、火腿、青椒炒肉、豆腐丸子汤等应有尽有。而那棵树，就站在那里听着我们胡诌，看着我们瞎闹。

迎来送往了无数孩子的童年，它在渐渐老去，树林在渐渐缩小。余晖中，父亲的侧脸显得柔和许多。他点燃一根烟，没有叼在嘴里，而是端正地抽着。抽完烟，他拿起斧头，捏了捏手柄，找到一根干枯的外露的根，一斧头下去，根断了，里面的木色未退，只是硬了。父亲甩甩手，换了个位置，砍到那个瘤子的后面，一斧头下去，枯死的老树发出吱吱地低鸣声，片叶不生的身躯没有犹豫，直挺挺地倒了。父亲诧异地看着它，走了一圈，才说：“难怪枯了，就剩一层皮了。”

也许它不倒下，没人知道它几十年来仅仅靠着一层树皮就活了下来，还活得那么好，长的那么高。那一段树皮被父亲带回了家，我见过，有两指那么厚，我无法想象一棵近十米高的大树唯一的能量来源就是两指厚的一层树皮。

后来，我明白了。当我吃尽学习的苦时，父母硬切的期盼就是那两指宽的树皮，当我找不到工作想要随波逐流时，内心的不甘就是那两指宽的树皮，当我对婚姻不满，动了离婚念头时，那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是那两指宽的树皮。

人生一世，任何抉择和坚持，都源自那两指宽的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