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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十多年前,父亲看着我背着行李卷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并没有表现出很意外,似乎我的复员早在他预料之中。“怎么,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面对父亲的责怪我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怪父亲。人家当兵,有的提干,有的留队,最差的回来也得混个党票。而自己除了带回来一堆破书其他的一无所有。
复员回家后,我望着家里摇摇欲坠的房子总是恍惚,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我入伍三年,除了父母亲变得更加衰老外,这个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入伍前那“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豪言壮语,顷刻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在自己的小屋里,足足躺了三天,如一个踏入森林的旅人,左顾右盼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听着父母亲在门外进进出出地忙碌,我感觉我往后的日子仿佛一眼便望到尽头。
父母亲见我憋在屋里不出门,生怕我得了抑郁症,四处托人给我找了一份在小学教书的工作。虽然工资每月只有四十多元,也能勉强养活自己。
二
小学在离我们村三十多里远的一座大山深处,五个年级一共就三个老师,我被安排教三四两个年级,校长——三个老师中唯一的正式工,教五年级,另一个女教师负责教一二年级。
每天面对一群天真无邪,热情洋溢的孩子,我满心的愁苦很快就被冲淡了。我传授他们知识,他们教会我快乐,慢慢地我便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每天下午放学后,学生和附近的两个老师都走了,一时间万籁俱寂。空荡荡的校院像个大型的火柴盒,孤寂地浸泡在幽昧的夜色里。此时,我拿出钢笔,写下“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十个大字贴在墙上以自勉。
有人说,爱上文字的人其实是爱上孤独。面对寂寂长夜,我又忍不住拿起笔开始了我的创作。我写世事无常也写人心滚烫,我写人情世故也写柴米油盐。我独自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品味着孤独的幸福。
很快,我的文章像雪片般飞向编辑部,接着雪片便无声无息融化在湖水里,没有一点消息了。
这样过了两年,我写的文章毫无起色,仍然只能停留在我笔下的本子上。不过在这里我却遇到了我的初恋,也算失之东隅得之桑榆。
教书两年后,教二年级的女老师因为嫁人而辞职了,又调来一位更年轻的女孩儿,据说是镇长的外甥女,高中刚毕业。约莫十八九岁,齐肩的栗色短发柔顺地垂在耳际,穿一身蓝色运动服,尽显青春活力,一副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
女孩也属于性格内敛型,和我一样也不爱说话。甚至她来都一个月了,我们几乎没有正经交流过,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每次见面她总是对我温和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交流是因为我的一封退稿信。那天,我给学生布置完作业正在宿舍看小说,突然有人敲门,我推开门发现女孩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口。“高老师,有你一封信。”女孩把信交给我说。
“谢谢!”我接过信正要转身进门。她突然主动说话了:“高老师,你在写小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拿着信随口反问道。
“有一段时间了,我注意到几乎每次邮递员来送信,你不是发信就是收信。起初我还纳闷,你哪来这么多朋友呢!今天邮递员送信过来正要喊你。被我制止了,我就越俎代庖替你收了这封信,一看地址,果然是编辑部来的。”
没想到女孩还挺机灵。
“打发时间而已,这不,又被退稿了。”我故作谦逊说。
“刚开始写作都这样,慢慢来,我看好你,加油哟!”她说完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就是她那个俏皮的加油动作,让我一下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总觉得她不苟言笑下面是一个赤诚热烈的灵魂。
从此我开始注意这个内敛含蓄又有点俏皮,逢人打招呼总是温和一笑的女孩。
三
很快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就要到了,全镇的二十多所小学都在为迎接联校儿童节的比赛做准备。六一前一个星期,王校长把我和女孩叫到办公室,谆谆告诫我们说:“好多年了,联校儿童节比赛我们都没拿到过名次,希望今年你们两个能改天换地,实现奖牌零的突破,这几天高老师要受点累,把你在步队走方阵的水准拿岀来,认认真真教导学生们走方阵。”
然后王校长又把眼睛望向女孩:“牛老师,你这几天也别闲着。天气热了,多烧两壶开水,做好高老师和学生们的后勤保障工作。”
接受了校长的任务,我们俩开始研究训练方案。这让我有了单独接触女孩的机会,这时我才知道女孩名叫牛谨言,去年刚高中毕业,本来她不喜欢老师这种职业,是村长父亲逼着她来的。说到他父亲。牛谨言更是义愤填膺,她喝口水习惯性拢一下头发说:“高老师,你是不知道我父亲有多么顽固,在他眼里,天底下的道路似乎就只有上学一条,如果你考不上大学,好像你的人生就注定是失败的,悲催的,惨不忍睹的。我还不信这个邪了。去年我高考名落孙山,一家人把我好一顿数落,然后就是逼迫我到学校复读,哼!我堂堂一千金大小姐,还能让你们把我的命运拿捏,我当天夜里就坐上火车南下广东打工去了,我给你们来个吹灯不见面,我春节也不回家,让你们鞭长莫及!”
牛谨言讲得声情并茂,我听得心神专注。“那你现在怎么回来了?”我好奇地问。
“太累了,每天十多个小时,吃的伙食又差。我活了二十年了,从未受过那种罪。说实话,我刚去两天就有些后悔了。碍于面子,也为了给自己争口气,我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后来,也就是刚过完春节一个多月,父亲突然打电话说给我找了一份教书的工作,虽然我不喜欢教书,但比在工厂里打螺丝总还是要强些。凡事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嘛!”
这小丫头讲起话来仿佛百货大楼卖西装——一套一套的,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我正琢磨这小丫头是怎样一个人时,她却猛然大喊一声:“哎呀,不对呀,我们好像离题了,现在是研究训练方案的事,这是你的专业,你尽管安排,我保证全听你的。”
这样的比赛,我小的时候也参加过,应该说也有些经验。我们全校五个年级,一共六十多人,我把这六十多人按身高分为两个方阵,每个方阵三十人,一行男生一行女生交叉排列。
因为只有一个星期时间,每个同学进行单兵训练是不可能的。我把他们五人一排进行分开,然后一排一排带他们训练,这样训练三天以后,又把一排排组成方阵加以训练。 我把在部队的训练方法进行了适当的简化,避难就简,这样又训练了三天,便匆匆上阵了。
比赛前一天,我特意在收音机里听了一下天气预报。知道当天是个高温天,尤其对于没有经过任何高温锻炼的小学生,更容易中暑,所以我提前到药店买了两盒藿香正气液以备不虞。
四
比赛当天,万里无云,烈日炎炎。按照惯例,首先是联校领导讲话。“时光荏苒,日影如飞,不知不觉间,我们又迎来了六一儿童节。在这天高云淡,风轻气爽的美好时节,我谨代表联校向全体师生,工作人员以及积极参与的师生们致以诚挚的问候和衷心的感谢!”
掌声,热烈的掌声……
没想到,我小学毕业都快十年了,还是相同的台词,还是相同的腔调,甭说学生们,我听着这样的讲话都想瞌睡了。
主席台坐南朝北,烈日从主席台头顶上的屋顶直射下来,刺得台下的学生们一边擦拭汗水,一边揉眼睛。一些不讲卫生的学生,因为用白衬衣擦汗,洁白的上衣已经有了迷彩的底色。
一个小时过去了,讲话的领导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他拿起水杯滋溜滋溜喝了两口水后,又开始接着讲话,似乎要把一年的话,利用这仅有一次的儿童节全部讲出来。
台下的学生们已经没有了刚来时候得朝气。被晒得眼睛直冒金星,精神也开始萎靡,终于有人撑不住了,“老师,我头晕。”我赶紧拿出一支藿香正气水递过去。接着又有两个人头晕,我依旧正气水侍候。站在我身边的牛谨言低声说:“高老师,你想得真周到,我的脑袋也有些迷糊,还有吗?给我也来一支。”
“必须有,你可不能倒下。”
突然,我们前边的队列中一阵躁动,隐约听见有人说,赶快送医院,好像是中暑了。紧接着前边的人群中间闪开一条小路,一个成年人背着一个小女孩从小路中间奔向大门口。
主席台上正兴致勃勃讲话的领导,见此情景不得不中断讲话,检阅也由此开始。
二十多个小学,一个多小时就检阅完毕。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项——颁奖典礼,当我听到我们学校获得亚军时,内心的石头也就此落地,一个星期的努力总算有所回报。
校长办公室里,当我们捧着奖状交给王校长时,校长看着奖状上那金灿灿的几个大字,几乎乐的合不拢嘴:“不错,不错,三年兵没有白当。我今天太高兴了,因此我决定,明天全校放假一天。”
对王校长真诚且带几分豪气的话语,牛谨言却不以为然。“不对呀王校长!本来儿童节国家就规定放一天假,我们这都拿二等奖了,还是放一天假,我们这奖不白拿了?”
“我们能拿到二等奖,全凭高老师训练有方,和你有啥关系,放假!你姨妈还在家里等你吃饭呢!”
原来谨言家也不是这里的,她现在在她姨妈家住,而她姨妈家又和王校长是邻居。
“合着,我又烧水又泡茶,我都白忙活了!”牛谨言反击道。
见她那生气的模样,我不禁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王校长走出办公室,牛谨言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冲王校长的背影喊:“王校长,我要和高老师到外面庆祝一下,告诉我姨妈。中午我就不回家吃饭了。”
见她这么说,我急忙起身还击:“谁要和你庆祝了?”说完此话,我突然发现牛谨言的脸上呈现一抹红润,如朝霞般飘过。我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深感自己的智商太低,然后急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今年才拿个亚军,不值得庆祝。明年争取拿个冠军回来,到时候我请你吃红烧肉。”
牛谨言突然笑了,笑得特真诚特温暖。“高老师,我发现你人挺好,工作也特别负责。就是有的时候情商堪忧。”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特迟钝特愚蠢。”
见我诚恳道歉,牛谨言又变本加厉起来,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听说镇上刚开一家火锅店,你今天就请我吃火锅吧!”
我在心里盘算一下自己的银子,两个人吃一顿火锅,我后半个月估计就得喝西北风。可是话说到这份上,又不能拒绝。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没,没问题!不就是一顿火锅么?”
我到宿舍把我的所有积蓄——三十二元六角全部带上,骑着我用我二百元退伍费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牛谨言威风凛凛杀入镇里。
五
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和女孩子吃饭,咱不能让人看扁了,到了火锅店,我豪迈地让服务员把菜单拿来拍到牛谨言面前,“每天待在那个小火柴盒里,难得出来一次,想吃啥尽管点。”
谨言接过菜单装腔作势说:“那我可真点了。”
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等着牛谨言大开杀戒。可出乎我预料的是,当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时,就两个素菜,一个豆腐一个菠菜。我问服务员还有几个菜,服务员一摊双手说:“没了,就两个菜。”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再看看牛谨言,只见她不紧不慢说:“谁说是两个菜,不是还有面条么!”
我指着两个菜说:“豆腐加菠菜,一穷又二白,你太了解我了。不过这也太素了,怎么也得来一个羊肉牛肉什么的。”
“大概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不吃肉的,特别是牛羊肉,闻见都恶心。”
“那真是太遗憾了,本来想请你大吃一顿。”我有些沾沾自喜,就是得了便宜卖乖的那种。不过,内心里还是挺感激牛谨言手下留情。
虽然把火锅吃成面条的感觉,可我们仍很开心,我也借此机会问她一个早就想问,而一直没有机会问的问题: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很开朗的女孩,怎么到学校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怎么说话。
谨言拿纸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潇洒地把纸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转过身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我来这里上班前,我爸是千叮万嘱,说什么不管到哪里工作,都要少说话多干活,一个女孩子话多了,显得不稳重,给人一种轻浮的感觉。还说什么,言多必失,话多了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也就是“是非只为多开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一句话,“非必要不说话。”做一个独立自信美丽优雅的新女性。
“噢!噢!噢!”我点着头说,“原来如此。”
通过这次吃饭,我和牛谨言的友谊迅速升温,我对她的好感大幅度提高,并幻想伺机而动,一举把她拿下。可我又左思右想畏尾畏首,始终不敢入雷池半步。现在想想,九十年代的我们还是太单纯。要是放到现在的恋爱速度,中午吃过午饭,晚上就可能牵手去开房去了。
六
让我们的友谊迅速升华的,是六一过去十多天左右的一件事。那天中午放学后,牛谨言没有去她姨妈家吃饭,而是敲响了我的宿舍门,我好奇地问她怎不回姨妈家吃饭,她站在我宿舍门口支吾其词说:“高老师,是这样的,我姨妈和姨夫都到山上采连翘去了,中午没人做饭,我自己又不会做,所以想在你这里蹭一顿,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要之理,我连一秒钟都没有考虑就答应下来,“只要你不嫌弃,我没问题,怕是要委屈你这千金大小姐了。”
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想一想六一之前,我们见面只是礼貌性地点一下头,可是,自从六一之后,我对牛谨言的感觉就逐渐改变,从点头之交直接上升至莫逆之交。并且,只要一天不见面,内心就会升起一种莫名的牵挂和惦念,本来并无相干的两个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闯进我的脑海里。
“不委屈,不委屈,我还怕中午饿肚子呢!谢谢高老师,谢谢啦!”
“都是同事,客气啥!说吧!你喜欢吃啥?”
“你做啥我就喜欢吃啥。”
“那我今天就来个狗熊掰棒子给你露上一大手。”我把手举过头顶如狗熊敬礼说,“西红柿打卤面怎么样?”
“什么!你还会手擀面呐?”
看着谨言惊喜的表情,我洋洋自得地说:“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你就请好吧!”
“那我给你当下手,洗菜,切菜。”
我把星期天在家里摘的西红柿和豆角拿给谨言去洗,自己则开始和面擀面。
那是我二十多年生命里吃得最香的一次打卤面,如果没有那次小意外的话。
那天,谨言切菜的同时我正在盆里揉面。突然谨言唉哟一声尖叫,我回头望过来,谨言正用右手捂着左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用问,肯定是手被刀划破了,我赶紧上前拿起她的左手查看,只见无名指正往外隐隐淌血,看血流伤口不会很深,我用在部队学的急救知识,找到一块干净的棉布盖在手指伤口上轻轻按压,并且抬高她的左手至心脏水平以上。大约五六分钟以后,我查看伤口。血暂时止住,因为没有生理盐水,我只能用舌头舔舐伤口来消毒,最后从我的床下找到一个创可贴把伤口贴上。
牛谨言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满眼都是崇拜和感激,再加几分柔情。“高老师,这业务很熟练呀!在哪里学的?”我刚把伤口包好,牛谨言就迫不及待问我。
“你别忘了,我可是当过兵的人,这点小事算啥!”
“那我再问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谨言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有女朋友吗?”
“就我这样的穷教书匠,还是个临时的,谁肯把闺女嫁给我呀!怎么,你想给我介绍一个?”
“你穷教书匠,我也穷教书匠,你没人嫁,我没人娶,要不,我们两个试试?”
“你开什么玩笑?你才多大,你就谈恋爱?”在我眼里,牛谨言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我去年高中毕业时十九岁,你说我多大。”
“你都二十岁了!那我呢?我岂不是已经二十二岁了,身份证更是二十四岁。”说完我突然有种“棋罢不知人换世”的虚幻感。
这么说,当年那个躲在屋里看小人书的孤独少年,如今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那也不行,我觉得我们还是太年轻了,应该把心思用在事业上。”
“托词,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我本来想说:“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婚姻不是儿戏,我们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再决定吧!”
我觉得此时的自己特别矛盾,这些日子,我本来对谨言日思夜想,现在谨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可我又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我到底在怕啥!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怕自己拮据的经济让她委屈,还是怕父母亲拿不出足够的彩礼。
“这么些天,你敢说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其实你的心里是爱我的,是不是?否则,我今天受伤,你也不会那么紧张。是不是?”
看样子,我的行为早已将我出卖。
“我,我,我紧张了吗?”我辩解说。
“你说话都结巴了,还不承认,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是是是,就算我对你有好感,你也喜欢我,可恋爱不只是我们俩个的事,还有你的父母,还有我的父母,这是两个家庭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我觉得恋爱就是咱们两个之间的事,只要你情我愿,别人,谁也管不着。”
面对如此倔强的女孩,我岂能忍心拒绝。我激动得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吻向她那张充满笑意的嘴唇。她也顺势搂住我的腰。
一番嘴唇的深度交流后,她突然推开我,喘着气娇嗔说:“时间不早了,我都饿了。”
我嘻笑说:“来了,来了,西红柿打卤面,楼上请。”
从此,我们俩个开始了秘密交往。枯燥的生活不再枯燥,简陋的校园也因内心的甜蜜而看上去精致了不少。她会经常因为姨妈家的饭不合口味而到我这里蹭吃,有时姨妈家吃饺子了,她也会偷偷带给我吃。我第一次尝到初恋的味道,感觉整个世界像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
七
自从我们恋爱后,每月那四十多块工资更加不禁花,为了增加一点收入,我也像当地村民一样,开始利用星期天上山采摘药材。
七八月份正是采摘青翘的时节,星期天,我早晨五点多就背着尼龙袋上山了,像别人一样,我把三个馒头装在我在部队时的黄背包里做为一天的干粮,又背了一壶水。
青翘一般生长在深山的岸边,我沿着通向山上的唯一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上。羊肠小道蜿蜒于山野间,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许多地方还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两侧杂草丛生,时有带刺的枝条勾住衣角,露水打湿裤脚,凉意渗入肌肤。鞋底碾过碎石,沙沙声惊起草丛里的鸟儿,扑棱棱窜向更高的山崖。偶尔有野花从石缝探出头,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更是沁人心脾,让我神清气爽。
经过一天的攀爬和采摘,我居然也摘了十多斤,虽然没有别的村民摘的多,但我已是竭尽全力了。
星期一我把青翘摊在校院里晾晒,谨言看见后问我啥时候去摘的青翘,怎么不叫上我?
我说:“我怕你吃不了那苦,那么大热的天,山路又那么陡峭。”
“怎么?还真把我当千金大小姐了,我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上树抓鸟,下河逮鱼这些事我虽然没干过,可上山摘酸枣的事我小时候可没少干。不信,下个星期天咱们俩比试比试,看谁摘的多?”
我见吓不退谨言,便改变一下思路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觉得孤男寡女上山不合适。咱们是老师,为人师表,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看你说的,好像我会把你怎么着似的!”
“我不是怕你把我怎么着,我是怕我把你怎么着。行不?”
“就你,哼,哼哼!”谨言说着,把脑门上的刘海往后一甩,扬长而去。
“你啥意思?哼哼是啥意思?唉,你别走呀!”
谨言举起右手在肩头晃了两下,像是在提醒我:明天我们山上见分晓。
看样子不和姓牛的来一场PK,不杀她个人仰马翻,她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哼!我也哼哼两声到教室上课去了。
八
又一个星期天转瞬即到,我和上星期天一样,带着尼龙袋,背着我的黄军包。不过,包里不再是干馒头,而是我昨晚专门到小卖部买的四个面包和两瓶汽水。城里人谈恋爱在公园,在电影院,在商场,在美食城,而这些我们农村都没有。但是,我们这里有青山绿水,有落日孤烟,有清新空气,想想我们如果爬山累了,摘连翘累了,坐在河边啃两口面包,喝一口汽水,也是一种别样的浪漫!
星期天早上五点钟,我们准时在校园大门口集合。谨言今天穿一身黄绿色的迷彩服,白色的旅游鞋,看样子是读书时参加军训学校里发的,肩上背一个黑色的仿皮的双肩包,甭问,肯定是在校读书时的书包。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登山比赛。我则还是穿着退伍带回来的旧军装。
见面后,我们没有过多的交流,直接开赛。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心里似乎都在憋着一股劲,谁都不想落后。我更是拿出在部队每天五公里越野的劲头,遇下跛健步如飞,遇上跛手刨脚蹬,很快我就甩出谨言一大截。不过本着怜香惜玉的宗旨,我开始慢慢减速,等谨言追上来时,我说:“要不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马上就到了,我坚持得住。”
“要不把包给我,你轻装上阵。”
“我说了,我不累。”
看谨言的态度,似乎在负气,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就在我迟疑之时,谨言背着包匆匆从我眼前走过,我清楚地看见,谨言脸上有细密的汗珠正在淌下。我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我默默跟在其身后,不敢超越其半步。就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我故意在后面磨叽一阵,然后气喘如牛地走过去。“牛老师,你……你果然牛,突然间……你就举步如飞似有神助,简直让我望尘莫及,望尘莫及!”我恭维道。
“哎呦!别装了,我早看出来你是在让着我。”
“我真没让你,我虽然当兵三年,可回来也有两三年了,我一天都没锻炼,这你是看到的。”
“行了行了,鉴于你一丝不苟一本正经的编瞎话精神,我决定奖励你肉包子一个。”说着她从后背放下双肩包,从里边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四个包子。
我佯装生气说:“不吃,我怕消化不了。”
“不吃正好,我现在吃两个,留着中午再吃两个,完美。”谨言边说边靠在一棵树上坐下,然后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大快朵颐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谨言满嘴流油,胃里一阵咕噜噜乱响,只能厚着脸皮靠在树上从饭盒里拿岀一个包子一口狠狠咬下去。“看你吃得那么香,我也尝一口。”
“哎呦!你不是不吃么!怕消化不良么!”
“我这不是怕你吃得太胖,嫁不出去么!我这是在帮你减肥!”
“嫁不出去我也不怕,不是还有你兜着么!”
“你还真把我当成收废品的啦!”
“你骂谁是废品?”谨言挥舞着拳头就要揍我。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跑去。“看我追上怎么收拾你,敢骂我废品!”
我也挑衅说:“有种你就来追我呀!”
我们在小树林追逐嬉戏,一种久违的快乐漫过心头。说实话,从部队回来两三年了,忧郁,烦闷,落寞,恐惧,所有这些情绪像一层浓浓的雾霾,整日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我心头。让我不想岀门,不想说话,甚至连吃饭也被视作一种可有可无的负担。
跑累了,我们在一块平坦的草丛中躺下休息。细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来,斑斑驳驳落满一身。我指着不远处一棵参天古树问:“你猜那个大树存活了多少年了?”
谨言神秘一笑说:“这回算你问对人了,很小的时候。我就听我姥爷说过,通云岭上有油松、云杉等古树群落,平均树龄约三百年,你指的这棵又粗又高,我估计怎么也有四五百年了。”
我说:“四五百年,这么说我们还不如一棵树。起初我觉得几十年还挺漫长,可现在想想,顶多也就三万天,像我们已经活了一万天了,再一想,突然觉得有些恐怖。”
“这有啥恐怖的,人类历史都五千多年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想到这些,你就没有那种,那种快马加鞭的紧迫感?”
“我觉得世界上的任何事,只要你尽力了努力了就行,其余的就交给命运,万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我觉得谨言说的不无道理,这大概也是世界上大多数人的世界观。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人生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九
柔软的风从林间吹过,我突然感到心灵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高老师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谨言突然问。
“你不是看到了吗?写作呀!写一本像《人生》、《塔铺》那样的小说。”
“然后呢?”
“然后,然后,继续写呀!你呢?你别光问我。”
“我,我说出来你可别笑我,刚开始我在学校特别喜欢跳舞,特别喜欢那种跟着音乐飞翔的感觉,可是,自从当了两个月老师,又感觉整天和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在一起也挺好。”
“那你可以教孩子们跳舞呀!”
“那怎么行!学校又没有舞蹈课,现在的小学都以学习语文数学为主。连体育课都没有,甭说什么舞蹈课。唉!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说点高兴的,比如说你在部队的奇闻轶事。”
“你别说,在部队那些奇闻轶事还真不少。对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刚到部队不到一星期,就有一个特别肥胖的新兵到医院检查,军医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大腿根部疼痛,并伴有红肿,医生问他疼痛几天了,他说在老家还好好的,到部队两三天就开始不舒服了。医生说你回去把内裤换上一件大号的就没事了,新兵很是纳闷,说:“医生,你也太不负责任了,你也不看看病情,也不给开药,让我回去换一件内裤。”
医生说:“你没有病我给你开啥药,你只是过于肥胖,内裤把大腿勒疼了。哈哈哈……”
还有一个笑话让我记忆犹新。我们刚到连队不久,一个湖南兵拿着一包从家乡寄来的东西向一个同班的黑龙江兵喊:“战友,快来吃粑粑。”
黑龙江兵听完勃然大怒,上去对着湖南兵就是一脚。“你他妈的寒碜谁呢?”
湖南兵被踹得满脸懵逼,委屈地说:“我请你吃我们家乡的粑粑,你怎么还打人呢?”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班长走进来,问清原因忍不住大笑。然后对黑龙江兵说:“此粑粑非彼㞎㞎。两个字是同音不同字。”
黑龙江兵将信将疑,找到一本字典查阅:粑粑是湖南地区特色小吃,主要分为甜咸两种风味,以糯米为主要原料,口感软糯或酥脆,常见做法包括糖油粑粑、腊肉粑粑、桐叶粑粑等。
黑龙江兵看完,满脸通红地向湖南兵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卑人实在是孤陋寡闻。要不你也踹我一脚!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我讲完笑话说:“一说到吃,我怎么还饿了呢!你带的包子还有吗?”
谨言听了我讲的笑话,正笑得眼泪横飞,听我一说,止住了笑不太情愿地说:“我本来带着包子是中午吃的,现在还没摘一颗连翘,就把包子吃完了。”说着又从双肩包里拿岀了饭盒。
有人说“恋爱时写的小说最优秀,因为那是用心跳和呼吸在写,字里行间都是悸动的温度。” 因为和谨言的恋爱顺风顺水,我自然也是春风得意,写起文章来也思如泉涌,就在我们认识一年后,一个草长莺飞的夏日,谨言又拿着一封信来敲我的门,“高老师。有你一封信,”
我沮丧地说:“我现在见到编辑部的信就心跳加速,双手颤抖,你给我拆开看看吧!”
“那我真拆了!”谨言说着便撕开信封,拿出信读起来:你好,你的散文《岁月峥嵘》我们已收到,并准备发表在本期杂志上。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文章《岁月峥嵘》被录用了!”
我一把夺过信仔细看起来:请将您的个人简介尽快给我们寄来。另外,由于我们是地区杂志,销量有限,目前还没有稿费。
看着信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像泉眼一样从瞳仁深处漫上来,漫上来……
谨言见此一时手足无措,后又从口袋拿岀一张纸巾递给我说:“祝贺你,我知道你的不容易,虽然没有稿费,但至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谨言的一席话虽然简短,却是对我最大的理解和鼓励。
十
自从我知道谨言的梦想是舞蹈后,我偷偷找王校长谈了三次,王校长终于答应,谨言可以教学生跳舞,但不能占用上课时间。当我把这一消息告诉谨言时,谨言激动得在我的脸上深深亲吻了一下说:“我今天下午就回家里把我在学校的随身听找出来,再买两盒舞蹈磁带,你在学校安排一下,看有多少学生喜欢跳舞。先从你的三四年级开始,最好明天早上就开始,让想学跳舞的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学校。”我说行,我现在就去统计。
岀乎我所料的是,当大家听说要学跳舞时,都踊跃报名,除了两个学生因为家里较远时间紧迫而没有报名外,其余都报了名。这更加坚定了谨言的信心。
从此,音乐像一股春风,吹开冰封的校园。起初是我领着三四年级的二十多个学生,一个星期后,谨言的一二年级也加入进来。考虑到五年级马上毕业,我们不想打扰他们,但仍有少数几个学生偷偷加入。
因为我在部队也学过几天跳舞,也算是有点基础,所以谨言每教一段,我总是最先学会,然后我和谨言再领着学生们一起学习。
在我们领着学生一起跳舞的第三天,我收到编辑部给我寄的杂志。看着我的文章第一次变成铅字,我突然感觉自己以前的那些付出是多么值得。我用手轻轻摩挲着我写的一字一句,就如抚摸着自己的子女。我又把自己写的那篇文章凑到鼻子前仔细闻闻,一股墨香直沁心脾。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愿我的梦想从这里起飞,并载我飞向心之所向的远方。
有人说,跳舞时伴随着音乐节奏,大脑会释放内啡肽,产生愉悦感。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俩早晨起来一起带着学生们跳舞,之后,神清气爽地投入到一天的工作中。我们每天一起跳舞一起备课一起吃饭形影不离,像两株并排的大树,根须在泥土里缠绕,枝叶在阳光下相拥。那段时间我觉得“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就是为我们而写的。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我幻想着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候,随着谨言舅舅由镇长晋升为县长,彻底打碎了我的梦想。
我和谨言经过两年的恋爱。马上就要修成正果,这时谨言却突然失踪了,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谨言不辞而别了。
那是暑假结束,刚开学的头一天,王校长让我统计一下各年级的人数,准备发课本。我趁机各个年级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谨言的身影。我去问王校长,王校长和谨言姨妈家是邻居,我想他应该知道。王校长坐在办公室里,似乎正等着我来问,我把各年级的人数统计在一张纸上,交给王校长,就在王校长戴上他的老花镜对着我递上的纸条仔细一看时,我说:“校长,今天牛老师是不是没有上班?”
王校长拿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噢!你说牛老师啊!她不干了,明天,教育局就给我们安排老师过来。”
“不干了!我怎么从未听她提起过?”我的心立即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的社会经历和对现代人际关系的认识来看,一个人的不辞而别,无非有两种因素:第一种,一般是长期压抑后的爆发性逃避。当一个人面临无法调和的矛盾,直接表达反抗又怕招致伤害,而沉默地离开就成为最低成本的解脱方式。
第二种,有时候默默地离开往往源于最深沉的爱,这种沉默背后,是怕打扰对方幸福的克制。
谨言的突然不辞而别又是哪一种情况呢?这两种情况似乎都不是,又好像都是。不过此时,无论是哪一种不辞而别已没有任何意义。我一时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离开,就在我准备开门时,王校长突然又叫住我:“唉哟!我差点忘了。高老师,这里有牛老师让我转给你的一封信。”
我接过信笺,内心更加慌乱,如同接过医生的一纸病危通知书。回到自己宿舍,我把信扔到床上,迟迟不敢打开。踟蹰良久,在喝了几口水壮胆后,我本着“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的壮志豪情,缓缓把信打开。
正如我所料,这是一封诀别书,信中说她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只能对不起我啦!毕竟那是养育了她二十多年的父母。可她又无法直面我,所以只能选择离开,去南方打工去了。
简短数语,却带着无尽的杀伤力,将我伤得晕头转向。我知道谨言的家人是不怎么喜欢我,可谨言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她一定会把她的家人拿下。”但是现在来看,不是她把家人拿下,而是家人把她拿下啦。
可我仍然不能相信,谨言离开我的事实,我想听她亲口说岀离开我的原因,也让我死个明白。可是她现在在哪儿呢?南方那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是大海捞针,何况这“南方”又是一个很模糊的名词!
我突然想起谨言姨妈,她也许能知道谨言的一些线索。
谨言姨妈家离我们学校仅三四百米。我们恋爱的时候曾去过多次,她姨妈给我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我想她会告诉我谨言的打工地址。
下午,学生们放学后,我带着几分恐慌和焦虑来到谨言姨妈家。
“你们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过要说谨言到底在哪里打工,我还真不知道。”姨妈听说我的来意后一口回绝了我。“不过,既然她不想告诉你地址,就是怕你找她。谨言这孩子我知道,很有主见,她喜欢的事谁拦也没有用,她不喜欢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说,高老师你就别费劲巴拉找她了,没有任何意义,好聚好散嘛!”
“阿姨,我总得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吧!”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你错就错在你没有一份好工作,你错就错在你没有个好家庭。你错就错在家里太穷……你也别怪阿姨口直,就你挣的那点工资,养活自己可能都困难吧!怎么养活老婆,怎么养活孩子,何时能盖起大瓦房!婚姻不只是海誓山盟天地久,而是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阿姨说的不无道理,现在是个美人济贪,英雄济富的年代。像我这样的穷屌丝,也许根本不配谈恋爱。
从阿姨家出来,天色已晚,我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往宿舍走去。黑暗从衣领、从袖口渗入,浑身泛起细微的寒意,像被黑色的丝绸缠绕窒息。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我的两腿似在漫舞。穿过几条黑黢黢的街道才摸索到宿舍,推开门我一下子瘫软在床上,突然感到活着好累好累……
十一
我的初恋就这样以失败宣告结束,我虽然也很难过,但因为我智商低下反应迟钝,失恋并没有对我造成致命伤害。倒是我的父母却因此大伤元气,好像我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一样,在村里很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来。
我清楚地记得,两年前,当我和谨言确立恋爱关系的时候,父母亲对这个充满笑意的女孩那是一百个一千个满意,尤其母亲,在得知我恋爱后,和邻居们说话的声调都明显高了七八度。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之前在一次邻居们的聊天中,一个儿子考上大学的妇女当众调侃说,你家儿子要是不当兵,和我儿子一起读书,说不定现在也能考个秀才什么的,非要去当兵,结果白白忙活三年,语气中满是嘲讽和挑逗。母亲听后气得回家大哭一场,从此再不出门,好像我的退伍返乡有辱门楣。而现在我恋爱了,她儿子却还光着棍,也算是扳回一局。也是从那时起,我的父母开始为我们的结婚做准备,筹备彩礼,装修房子,甚至连做菜的主厨和主婚人都已经定好了。可现在,人家义无反顾地把我踹了,虽然父母亲都是普通百姓,但也是有尊严的,前段时间刚在朋友及邻居前高调宣布我要结婚的喜讯,现在瞬间被打脸,即便母亲在外人面前极力强调是我提出的分手,但感觉出来,母亲内心因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而隐隐淌血。
就在我告诉家里我们分手的消息当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刚躺下,噩梦便一个个纷至沓来。梦里乱象丛生,怪事迭岀,无数荒谬不堪的意象和情节毫无逻辑地交错登场,乱糟糟地把我折腾得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果然,有一种沉蒙的吵闹声传入耳朵,我以为还在做梦,赶紧爬起来竖起耳朵辩认。隐约听见父母的房间似乎在吵架:
“都怪咱们家太穷,才害得儿子被踹,但凡你要有点儿本事,咱们家也不至这么落魄。”是母亲的声音。
“这能怪我吗?我每天早出晚归的,腰都累得直不起来了,你还让我怎么样?”父亲反驳道。
“早出晚归你挣的钱在哪里?”
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孩子他妈,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都难受,不过,幸亏孩子还小,以后再慢慢找嘛!”父亲劝慰道。
“今年都二十四岁了,还小?再过两年怕是要加入光棍的队伍了!”
接着母亲便低声抽泣起来。
此时,我再也无法入睡,像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睁眼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天马行空地胡乱思索着,直到天亮。
十二
失恋后,我心情糟糕透顶,给学生讲课讲不到心里。写文章更是文思枯竭,终于有一天,我郁闷到极点,为了释放一下,下午放学之后,我独自一人骑车到镇上喝起闷酒。我此刻只想一醉方休,只想在酒精的麻醉下长眠不醒。
我实在太失败了,数年辛勤耕耘,我没有等来花开,却等来一场席卷心灵的沙尘暴,将期待与憧憬尽数掩埋。
懵懵懂懂,我在黑暗中奋力奔跑,一条大鲨鱼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正在我身后穷追不舍,我急中生智,向岸上狂奔,鲨鱼见我上岸,愤怒地拍打着水面,我站在岸边傲然竖起中指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我一激灵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我正孤零零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恶梦。我伸手想要摸索着打开灯,可是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脑袋也胀得难受,我这才想起昨天喝酒的事。我模模糊糊记得我喝完酒骑着我的二八大杠往宿舍走,在一个拐弯处忽忽悠悠摔倒了,然后,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莫非我的胳膊是摔伤了,这样想着,我又蹬一下双腿,这才发现我的膝盖也疼痛难忍。莫非我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那么,是谁把我送来宿舍的呢?带着这诸多疑惑,我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早晨,我带着满身伤痛坐起身,从褥子下拿出我一毛钱买的小镜子,我刚把镜子对住脸,就被自己伤痕累累的尊容吓了一大跳,额头上,鼻子上,脸上都像朵朵盛开的桃花,头发更是乱如野草。我想着自己二十五六年纪,还和一帮孩子厮混,并且混得如此狼狈。可想想偌大世界,自己一无所有,又没有任何别的出路,只好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靠在床背上。
八点钟上课之前,王校长给我送来一盒去疼药,并安慰我几句“大丈夫何患无妻”之类的话就去上课了。
十三
休息两天后,为了不影响学生们的学习课程,我一瘸一拐地上课了。
王校长给我买的药用完后。我又买了两盒,拖拖拉拉一个多月,我的胳膊腿才得以恢复正常。彼时已经七月份,全校都在备战升学考试。我却在犹豫考试后该何去何从?
这天中午,学生们放学后。我正要做饭,却想起没盐了。便溜达着去村里买包盐,就在村里的一个胡同口,我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坐上一个小伙子的摩托车,我揉一揉眼睛,确定这个背影正是牛谨言,我突然像电源开关被打开,发疯一样追了过去,可是两条腿始终跑不过两个轮子,摩托车卷着风一溜烟跑掉了,路上扬起滚滚尘埃。我跑至胡同口发现这正是谨言姨妈家的那条胡同。我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谨言姨妈满脸诧异地看着我。“你,你怎么来了?”
我喘着气说:“阿姨,刚才是不是谨言来过?阿姨,我求你告诉我,谨言现在到底在哪里?刚才那个骑摩托车的到底是谁?……”
“住口,”谨言姨妈打断我的话说,“我家谨言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和你有关系吗?再说了,我家谨言现在可是正式教师,放罢这个暑假,就要到县一中正式上班了。教声乐和舞蹈,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谨言姨妈的一番话让我更加困惑。“什么?谨言不是到南方打工去了吗?怎么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正式教师了!”我狐疑地问。
“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了,其实两年前,谨言并没有去南方打工,是她舅舅给她搞到一个优秀教师培训指标,到省城学习去了。这不,培训两年后立即转正,到一中教舞蹈去了,这也算是人尽其才吧!所以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们俩现在就是公主配乞丐,门不当户不对。”
听到这里,我的心更加愤怒了,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在胸口积压,我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要把那团火生生捏灭。太阳穴也突突跳动着,依稀听见血液在奔涌。我彻底爆发之时,突然想起《让子弹飞》里的一句话:遇事别冲动,让子弹飞一会。我深呼吸五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最终我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沙哑的苦笑,悻然离开了。
我再没有心情去买盐做饭,直接向宿舍走去。七月的阳光如火焰倾泻下来,蝉声像一把钝锯,将正午锯成无数晃动的光斑,我抬起头,迟钝的眼光与日光相遇,仿佛电焊烧熔时强烈的一闪,我闭上眼睛,感觉头顶的太阳开始旋转。我赶紧爬在路边一棵杨树上休息了数分钟,又慢慢往回走。
走进宿舍我突然就爆发了,就连前一个月我摔得满脸桃花开,我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迸发岀凄厉如江海般的滚滚悲啸……
此时,我才发现我是彻底失去了谨言。
十四
事到如今,我再没有继续教下去的理由和勇气,只想擦干眼泪,跟往事干杯。
当我骑着二八大杠带着我的行李回到家时,父母亲都满脸惊愕问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炒了。我说:“你儿子这么优秀,怎么会被炒,要炒也是我炒他们。”
父亲又追问:“你这拿着行李回来是放假还是——不干了?”
我强装镇定说:“不干了,永远也不教书了。”
说完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可是为什么呀?”父亲跟在我身后质问。
我把门使劲一关,无情地把父母亲拒绝在门外。
我仰天躺在床上,想着自己参军三年,回来又教书育人六年,兜兜转转又走回到父母亲的老路上,顿生凄凉,内心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悲哀,回家看见父母,满心的凄凉和悲哀又变成彻头彻尾的亏欠和惭愧。
我简直不敢想象,此时的父母亲该多么伤心和绝望。
我本来想和父母要点钱,做点小生意,可一看到"老态龙钟疾未平”的双亲,我就再没勇气把手伸岀来。
一个星期后还是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从箱子里拿出三千块钱交到我手里说:“这是家里的全部积蓄,拿着到城里做点小生意吧,男人不能窝在家里。所谓出路,只有走岀去才能发现路在哪里。”
揣着父母亲大半生的积蓄:三千块钱,我无奈地踏上布满荆棘的他乡——省城。我以此做本钱,批发了一批盗版磁带,用三轮车载着游街摆摊,过起了与城管斗智斗勇的生活。
时间犹如海绵里的水,挤得再多也不值钱。最后的青春光阴,在徒劳的折腾中悄然而逝,一天早晨我在镜子前刮胡子,突然想起自己已年过而立,孑然无成,一时悲不自胜,心凄然而涕下。我觉得应该重新审视先立业后恋爱的戒律,不能再把有限的生命耗在无望的事业上。
在我来省城第三个年头,春节前夕突然收到父亲的来信。说是给我介绍一个对象,让我今年春节务必回家见上一面。本来我是不计划春节回家的,不但是因为自己这二年没挣到钱,无颜再见父母双亲,而且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村里面那些同龄人大部分已经结婚,甚至有了孩子,自己站在他们中间实在有些“卓尔不群”。
时间快得像狗撵,转眼春节已到,我如期回到家里。媒婆说正月初三带女孩来我家看看。父母亲听到这一喜讯,把两天前刚打扫过的家里和院里又彻底打扫了一遍,并且请邻村的大厨预备了几道丰盛的硬菜。
在全家人的期盼中,媒人终于带着女孩敲响了我家的大门。当我把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端到女孩面前时,女孩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我家风雨飘摇的老房子左顾右盼,之后又说今天同学聚会便匆匆离开,好像怕被我家的老房子砸到似的。
不出所料地,这次相亲以失败告终。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放在心上,只是看着父母亲失望的眼神心中满是心痛和内疚。
十五
那个春节还没过完,我便急匆匆返回省城,那时,我对未来已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像一具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想尽快挣点钱娶媳妇,让父母亲早点抱上孙子。
可能是春节放假的缘故,省城五一广场居然可以随便摆摊,卖货的三轮车在广场上一字排开甚是壮观。和我挨着的是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我大概观察了一下,满广场的三轮车最数老头的生意红火。卖烤红薯虽是小本生意,看上去不起眼,但利润极高,我打探了一下售价,每斤一块钱。而我父亲种的红薯卖给客商每斤才两毛钱。那些客商还横挑鼻子竖挑眼,像皇帝选妃子一样。我想如果把父亲种的红薯拉到省城来,然后由我烤着卖,价格一定能翻倍,并且卖烤红薯也不用吆喝,那弥漫着的香味就是最好的广告。
接下来的三年。父亲和我通过卖烤红薯终于把我家住了上百年的土坯房翻修为红瓦碧砖的大瓦房。有了新房这棵梧桐树,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朴实且能干的对象。看来无论什么年代,房子都是男人结婚的硬通货。
结婚五年后,我的儿子三岁,为了给儿子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我把他送至县里最好的幼儿园。有一天星期六,我到幼儿园接儿子,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领着孩子们跳舞。我的心一下子被拉到十年前的那个山村小学校园,我们俩一起踩着音乐的节拍领着学生们快乐地跳舞。这时我才明白,一个铭刻在你骨子里的人,这辈子是很难忘掉的。
如今站在四十岁的门槛回望,原来青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爱情的甜蜜,而是我们曾经那么炽热而笨拙地爱过彼此。那段时间,是属于我此生最难忘也最甜蜜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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