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云间无字，墨底有心

李清照：云间无字，墨底有心

白是白的白，墨如墨色墨。剔透与从容，卓绝与风姿，虽在云间，却落墨底；虽生墨底，亦可达云间。

雁字咿呀成行，云间尚无字。锦书未达，你便铺卷展墨，落笔从容。腕底清风，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两句相思意，遂成千古迹：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难得如你，却亦是你。清丽其人，端庄其品。有大才，便显，有相思，便书，你从从容容落笔，写诗句，你坦坦荡荡处世，不负己心。

从你之后，那么多女子，许都是羡慕你的吧？前半生明媚肆意，温暖静好，后半生颠沛流离，孤独一人。所有的学识，欲传，被那个小姑娘一句“才藻非女子事也”挡了回来。可是，纵如此，又何妨？一半一半的人生，一半一半的经历，最美好的，你在云间，得到过，最孤苦的，你在墨底，感受过。所有的曾经，过往，不过是为本初的你，铺染开颜色，涂抹着色泽，成就的，终究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你。

曾想，若回宋朝，我定要与你为邻，听你的欢声，笑颜，亦看，你晚年时，那一声声的，梧桐叶滴落，黄花堆积。如此，做你一生的挚友，即便不能在愉悦时添欢喜，亦可在孤苦时，伴你一盏灯。

只是，观你愈多，读你愈深，愈觉得此前的自己，浅薄，无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州吹取三山去”，何等气势，“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何等胸怀。如此观之，心有家国事的女子，历颠沛流离而不改笑颜，“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自嘲着，亦旷达。何需我开解？终究是我妄求了。

云如你，墨亦如你。在云天之上，便自在洒脱，家世，夫婿，才情，容貌，皆若云间得，“合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满是女儿态，“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溢出“赌书泼茶”的闺房趣，优游岁月里的那一点哀伤，亦是云般，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入心处，一点悸动。至后来，家破了，国将亡，夫死了，容颜老去，那时，从云端跌落，你被硬生生地压在漆黑的墨底，可你始终还是笑着的，坦荡着，接受自己的处境，改嫁，和离，逃亡，始终挣扎着，寻求着自己的位置，做着自己的选择。

家世，夫婿，容貌，命运给你，最后又一一夺去，若换了别人，或呼天抢地，叹不平，哀不公，或愤愤不平，郁郁而终，独独你不是。漫长的夜色，如墨，那么浓，那么凉，何时看得到天明？你或许诧异，或许暗伤，却把那一点不平，化为词中诗意，句中妙语，“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如此，难过，到了极处，便是无言，你就这般，淡淡然，三分愁，三分坦然，三分蕴藉，余下的，一分，你独有的优雅。至悲，至欢，都不若你，蕴藉地不说，天然一段风姿。

墨是你，云亦是你。为封建王朝下的女子，任家世如何光鲜亮丽，不可避免地依然是社会底层。男权社会中，妇言，妇德，妇容，妇行，都是依附的工具，生存的砝码。有才，不得展，眼界，见识，不可避免地被困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围绕着夫君，后宅，打转，盘旋。纵如你，易安，亦不可避免。只是，命运泼了一摊墨，人人陷入其中，你却拿来书写人生。开词宗，别是一家，批苏轼词之观，论词之格调音律，你潇潇洒洒，坦荡荡地把人间墨书成了天上云，让女子这一底层在词中独树一帜，别有风姿。历来，男子作诗，思妇诗，闺怨，或拟闺音而写意，或仿女子心境以近态，都不若你，自然而然，天然自有。

为女儿身，或许为负累，你将其化为优势，千古一女词人，独独你，可称。命运给你的，都可夺去，可你的才情，靠你自己，修炼，磨砺，它拿不走，也抢不去。胡适称你为“大文豪”，亦是无愧。生于墨中，为朽腐，为浑浊，亦可长于天地，高至云里。云间虽无字，墨底亦有心。你便如此，从心而言，繁华落尽见真淳。

哀你，亦敬你，羡你，亦知你的从容，优雅，坚韧。卿心独绝，世无其二。云间虽无字，墨底亦有心。墨底若有心，云间何无字？孤芳不自赏，帘外自清明。千古红尘世，如卿者，仅仅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