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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讲一个女孩的半生。
这个女孩是家里的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弟,待生到她弟弟,她的父母便再没有过新的孩子。他们姐弟三人一块长成,姐姐应了其属猪的属相,生来就性懒,爱赖床、爱躲活儿,她却勤快手脚麻利,那时家在山上,用水不便,她常提个桶去崖下的泉眼接水,一面等着那桶一滴滴满了,一面打大半筐的猪草带回家。喂猪、做饭、洗衣裳,照顾爷爷一口一口喂饮食······地里的活家里的事,没有一样不做的。这也许就是世人口中的“懒人有懒福”,因为该懒人做的事全叫看不下去的勤快人给做了,苦累由他人受过,所以他们有福。不过人之所以能由猴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正是有劳动的作用,劳动让人脑子更好使,她也就因此似乎更伶俐聪慧些——但这并不是说她读书好,恰恰相反,她初中那会跟朋友说好不去上学,因怕违约丢脸,受着父母的打骂,梗着脖子铁了心地要去铲煤。唉,这举动见识真真是幼稚短浅。
这是她的失误,这也不全是她的失误。在永远变化的世界里,总有几处被滚滚浪潮荡及时落后两拍,待醒悟时,人就像是被虫子轻轻叮了一口,后知后觉间才发现胳膊上有处又痒又痛的所在。这件事对女孩来说或许就是她心头的蚊子包,而她已不能找到那只蚊子打死它,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好受些。她的伶俐聪慧,也就此开始渐渐显露出来了。
她开始捡女儿看过的书一本本地看,女儿有本标了拼音的《知识童话》,还知道些拼音的她,就跟着上面学习,没有人教她,她自己一遍遍拼,一遍遍读,一遍遍写,最后童话书上字里行间密密麻麻挤满了她照着写的字,后来她甚至把四大名著都细细读过,讲《三国》里头的魏延,比着自己的脸给女儿解释诸葛亮觉着的反骨相是什么模样,《红楼梦》里的人物事件,也能道出个一二三四,后面跟着弟媳学十字绣,挑战的第一幅大绣就是金陵十二钗。
是的,她开始像得了雨水的古莲子,奇迹般地冒出一点点绿芽了!而这进步与成长,离不开她身边的人。准确来说,是她身边软弱的人。譬如她的弟弟,长得壮实,却胆小爱哭,被同学威胁着放学留下不准回家,就真老老实实地呆在校门口,她晓得了,便直接把人约到河坝干仗,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凭着泼天的蛮横和疯劲打打踹踹,硬是把对面三个男娃给吓住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她弟弟。这份泼辣厉害,直到媒人给她说亲时仍在外有名,以至于她后来的男人在初次听得要同她相亲时满心不愿——“我听说那女的好凶!”
可后来他们还是在一起了。这事说来也有趣,两人最初相见,男的存了怕凶妇的心,女孩则从父母的谈话里,知道男方的爹妈感情不和,吵架打架家常便饭,不是个太平的婆家。
两人一连处了几日,都不怎么讲话,旁人瞧来,都觉得二人怕是难成。女孩的爷爷却同这男娃聊得来,对女孩说“这个男娃娃可以的”,或许是出于对长辈的信赖,女孩最后便同意了这桩婚事。后来男孩骑着自行车上山来接她去瞅自己家,两人一前一后,下坡时车子跑得飞快,她有点怕,说道:“你可别把我摔了。”男的哼了一声,道:“我天天骑个车跑来跑去的送老大一头猪都没摔过,怎么可能让你滚跤?”就这样,两家互相看过,定了日子择期完婚,她从此就成为了别家的儿媳,男孩的妻子。
这男的同她一般,也是家中老二,初为人夫一切懵懂,又因着生身父母的婚姻一塌糊涂,性子里带了几分软弱、小气,还不懂得如何经营一段感情。两人吵架时,他初时嘴下毫不留情,他亲爹彼时在他婚礼上怎样无礼地甩脸色,他便也怎样恶劣地对女孩,可惜女孩是不怕的,趁着他说话,突然就动手泼了他满脸的热稀饭,凶神恶煞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好好说话!”
这是夫妻俩第一回合的交锋,以男人狼狈跳下饭桌结束。其后二人再有矛盾,丈夫只能以赌气不吃饭来表示自己的愤怒,但这很快也被女人攻破了,她笑话道:“这人是个傻子吧?不吃饭?”
是呀,不吃饭损得是谁的身子?跟别人赌气最后却害了自己,怎么不傻?一来二去,男人也觉得没意思了,乖乖端起碗来吃饭。
可若要因此就以为女人太过霸道,欺负男的,那倒也未必。那时男的跟着亲哥干事,总受大嫂的排揎,后来分家亲爸又厚此薄彼,粮食刻薄地只分给半桶谷子,夫妻俩穷得连盐都没得吃,炒菜只能拿泡菜水倒里头增点咸味,窘迫艰难下,男的气得忍不住红眼圈,女人却斗志昂扬得很,甭管谁上门来欺负,哪怕是公公,也照样双手叉腰大骂不误。大哥家杀猪用着水龙头,她直接拔了水管自顾自地洗衣服,同冲到眼跟前质问的大哥呛声时也完全不虚,说到激动处,转身捞起附近的板凳双手用劲一拆,竟活生生把个四角靠背的椅子大卸八块了。回到自家屋里,对了男人大嗓门依旧,却没了对外的那种凶样,只道:“多大点事呢!”她就这样靠着这份当初被嫌弃的凶狠,好好地护住了她的家,她的男人。
后来娘家送来了一板车的稻谷,她的舅舅每到耕田时也带了耕牛帮忙同男人一道种田,两人靠着这些帮助,到底也熬过去了。再后来,男的外出打工,生活开始一点点好转,她守着家里,却在一日夫妻拌嘴时,被丈夫一句“家里的钱都是我赚的!”,气得哭出了眼泪。
是呀,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身为母亲的女人,似乎总是很容易被人瞧不起。因为大多时候她只是呆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缺什么了便伸手找丈夫要,一分钱也没往家里挣,看上去总让人感觉她忒享福。而对这种看上去什么也没干只会要钱的还过得松快的人,人们一般都是不怎么佩服得起来的。所以有时不止外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连带着看轻了她。
那也是她的女儿第二次看见她哭了。第一次是因为说好要给女儿买手机却没有买,女儿赌气不吃饭,她煮着饺子,母女俩沉默对峙良久,她道:“你以为你不吃饭伤得是哪个?”却再难同多年以前说男人那般笑出来,没忍住掉了眼泪。
而这次,她又哭了。但其实,也许她其间还哭过很多次,只是没被亲近的人察觉。毕竟她打小就爽直爱笑,天大的事情,总以为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谁欺负她她都不会干受着,所以旁人也总觉得一定只有她让别人哭鼻子的份儿,她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事实上她也确实能挺过来,就算有事又怎么样呢?她强悍、坚韧、有力,像头小野兽,永远不服输,她做饭的手艺一开始连女儿都是嫌弃的,可最后她却成了一大家子里做饭手艺最好的人,因饭做得好吃,当家政时被用户稀罕得不得了,怎么也不愿她辞职,做出一道新吃食,女儿问做法,会得意地说:“网上什么都有!我一看就会了!”为了上班方便,她学着骑电瓶车,丈夫怕她出事不让她学,说她学不好,可她就是不信,自己带了头盔做了防护,磨着丈夫教一教,自己试过几天,渐渐地就摸上道了,从只在家门口骑几圈,到后面骑着在城里大街小巷的转,她成功地让自己可以自如来往于家里和工作的地方了。她是一个如此有力量的人,对着坎坷总能坚强面对,对着轻视也不妄自菲薄,对着确实存在的不足与困境,她总是想法子,挣扎着,折腾着,前进着,成长着,不管旁人予她什么评价,只要她认定了这是她该做的,想做的,便要去试一试。这就是她发出芽的关键,那滋润她醒来的水不是他人施舍的,是她自己生生从自己蒙昧冰冻的心里化出来的!
她也因此成长得同周围的乡村妇女有些不同,她看事看得更远,更全面——明明和大哥家不和,可在发现有人偷用大哥家杀猪场的水时,她还是没有冷眼旁观,选择了去通知,去和大哥一家站在一起同偷水用的人打嘴仗,两家关系从此缓和逐日友好。她鼓励女儿多读书,先立业再结婚,在女儿失业时给予鼓励和开导······只要在她身边,就一定能感知到她周身的那股鲜活劲,犹如蔓蔓青萝绵绵山谷,纵没有芬芳的香气,可谁也不能忽视这片绿意蓬勃。她的丈夫其实也把她的点点滴滴看在眼里,这位总爱说“婚姻是人生第二次投胎的”的男子,终于有朝一日在面对女儿私下的询问“那你觉得同老妈在一起,是一次好的转世吗?”,毫不犹豫地道:“你们的老妈是非常能干的人,这个家里有她一半的功劳,就是因为有你们的妈妈在,我才能放心地出远门。”
可惜这般好听的话,他总是背着妻子说,但大抵也是明白了自己不对,后来夫妻俩再赌气,他绝不再说这般伤人的话,而他们的女儿,也学会熟练地来往父母两边打探心意做“中转站”,时不时就被塞得满嘴狗粮。但对他们的女儿来说,最最重要的是母亲为她树立了一个榜样——一个凶狠、霸道、乐观、爱笑、坚韧的姑娘,是如何成功地在人生这场游戏里,挺到眼下的五十回合。
此后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管遇见了什么妖魔鬼怪、困难麻烦,还有无数次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时候,想起自己的母亲,这位女儿总有勇气爬起来,一而再,再而三,为自己,试过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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