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每次回乡,驱车五个多小时,我在高速出口都会习惯性地寻找一座山,就像渴望见到久别的亲人。
行不多远,就可见一座大山立于眼前,形状极似一尊躺着的佛。这就是南台山,又称卧佛山。山体由几亿年前海底隆起的巨大礁石组成,山上参布着花草树木,北面有一座天然水库,后来成了村民农田灌溉的主要水源。站在南台山顶俯瞰,一个方圆十多平方公里的盆地尽收眼底,山下的屋舍变成大大小小的火柴盒,一条银白色练带自南向北延伸,几条灰白色的烟气扭动着浮上来,慢慢消散。
我自小在南台山下长大,村民们世代受南台山山水的滋养。老人们常说,每次南台山上有大石块松动落下,附近必定会出一个厉害的大人物。老人们怕孩子们不相信,又会不厌其烦地举一些历代村镇上著名人物的例子,斩钉截铁地说那当年山上都是掉了块石头的。记得当年我调皮地问过妈妈,我出生的时候可是有石块掉下来?
南台山山势挺拔,怪石嶙峋,洞壑相连,云蒸雾蔚。令人称奇的是,山石缝里只要着有一方壤土,都能长出葱郁的各样植物来。南台山是世代村民眼中的宝山、风水山、心灵寄托山。记得我七八岁年纪时,经常跟着大姨、妈妈去山上挖采野葡萄。然后把它削叶、劈断、晒干、切块,小心地藏在米缸里,隔天就拿一些单独或跟猪肉、猪骨一块煲,能强身健体、滋润脾胃、克治顽症,味道还挺好。我记得,用野葡萄稳火煲过的猪肉、猪骨特别香,小孩子们抢着吃。山里有时会溜一些麂子、野兔、山鸡下来,很快便成为饥荒年代难得开荤的食物。偶尔碰上一两头野猪,猎着后,四邻五舍都聚一起,像宗族祭祀后的围宴,老老少少都可以大快朵颐。大家围坐在柴火泥灶旁,眯着锅里的大肉,闻着肉香,腾着蒸汽,一张张脸映得红通通的。
山上建有近十座庵庙,历史都非常悠久,有佛教的,也有道教的。妈妈常带我去那里的紫竹庵,建在半山腰上,岩石缝里;白墙灰瓦,门楣油刷朱漆,柱子贴满红纸、红布,上面很多手写的心愿。庙前三、四株桃花,一到季节便开得姹紫嫣红,让人看着喜爱。庵里常年香火不断,入口谷坪经常站满了人,烧香许愿的香客把庵门挤得更窄了。主事的道姑约莫五十岁年纪,据说是个天生瞎子,鼻子带点塌陷,但上下山、赶集赴圩的仅一根棍子便可,步履如同常人。村里人都说道姑能掐会算,可预知未来,能解人困惑,开的药方、教的法子都很灵。
那时候,村里一年耕种春、秋两季水稻。每到秋稻那趟,天气就异常干旱,长期不下雨,村民每天起早摸黑地利用田坎、沟渠“作水”引水,却仍然杯水车薪,苦不堪言。于是有人大胆地提出可引南台山上的水库水过来。说干就干,便有百十名汉子拿着锄头、方铲、镐头、砍刀、竹筒等物器上山,连日轮番作业,硬是在水库坝口借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将山上的水源源不断地引到田里。
小学、初中时的每年春季,天刚蒙蒙亮,镇村政府、学校就会领着长长的植树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列队爬上南台山。同学们系着红领巾,扛着锄头,提着水桶,在山上掘土挖穴、撒播松子、浇水施肥,从小就播下热爱植树造林的种子;每年的春秋游、野炊,孩子们都会三五成群地相约前往南台山,置身大自然,感受高山的巍峨,体验造物的神奇,品味硕果的丰实,留下的欢声笑语、豪情满怀,至今犹在眼前。山村孩子读书苦,每当我苦读困倦时,都会到家门口,放眼遥望南台山岩缝飞出的雄鹰,在空中来回盘旋觅食。
听村里的前清老秀才明爷爷讲,还在抗日战争时期,县里的游击队就藏在南台山里,白天不出门,晚上下山“搂草打兔子”,神出鬼没,搞突袭拔营寨,有力打击了日伪军的嚣张气焰。当日伪军发疯似的上山“清剿”时,游击队却很好地利用南台山的洞穴、地势迂回打击,每次都让日伪军铩羽而归,狼狈不堪。山上至今留存着当年的碉堡、岩石上的弹孔、游击队住过的岩洞,成了当地开展红色爱国教育的天然素材。
如今,家乡的变化翻天覆地,家家户户开门就是公园,与连绵俊秀的南台山浑然一体。我依旧独爱山村的早上或傍晚,可以长久地站在家门口看山那边的霞光万丈,看云蒸霞蔚。那一座巨大的天然卧佛,日复一日守护着山下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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