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识一土学校的申华章,是在2017年左右,那时我比较关注创新教育,老朋友王玥总说:"有个叫华章的人在做有意思的事,你们肯定聊得来。"微信推过来,本约着去北京见面,却因琐事耽搁,只是成了未曾谋面的朋友圈点赞之交。
今年双十一早上,刷到华章的一条朋友圈,说是"感恩一路陪伴的朋友们,希望还有下一个十年"。点进去看他转发的文章,知道"一土遇到了难处"。没想到几天后,这件事会变成全网热议的"教育圈大新闻"。
这几天刷到不少与之相关的短视频和公众号文章,里面有些话刺得人心里发紧。有人骂"理想主义者自食其果",有人说"早该料到会爆雷"。
我不是教育专家,也没有深入了解过一土学校的具体运营,但早些年因为参与真爱梦想教育基金会的一些活动,对创新教育多少有些亲身感受。看到一土遇到困境,想写点什么,不是为了辩护,而是想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说我看到的一些东西。
一、两本书与一所学校
因为华章开始关注李一诺,也经常刷到她的直播。她推荐的《臣服实验》,我看完觉得挺好,又买来迈克·辛格写的另一本书《不羁的灵魂》。
在《臣服实验》的序言里,李一诺说有几次在读的时候"泪流满面",这不难理解。
2016年,她从麦肯锡全球合伙人的位置上下来,从盖茨基金会中国首席代表的岗位上离开,要去办一所学校。脑海中有太多声音在质疑:“对于办学你有多少了解?”“你有教育学学位吗?”“你以前运营过学校吗?”"以前当过老师吗?"答案都是没有。
迈克·辛格在书中讲了一个建小木屋的故事。1971年,他在佛罗里达的森林里,想建一间用于冥想的小屋。没有建筑经验,没有专业团队,就是"像年轻的嬉皮士以及疯子一样把理智抛到一边,直接开始动手"。50年后,那间小木屋仍然屹立不倒。
辛格说,如果目标很明确,清楚自己想去哪里,就会克服阻碍,不与宇宙对抗。这就是"臣服"——不是屈服,而是接纳生命的不完美和不确定性。
李一诺说这本书让她"倍感鼓舞"。我想,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建小木屋的故事,而是一种面对不确定性的态度。办学校和建小木屋,本质上都是在做一件"没有说明书"的事。
一土学校从2016年9月创办,最初只有31个孩子、6名老师,暂借北京第八十中枣营校区的三间教室,总共120平米。到今天,快9年了。这9年里,学校搬过多次家,换过多次合作方,经历过官司,也经历过质疑。但它还在。
教育的本质,不就是让每个孩子找到真实的自己吗?
辛格的《不羁的灵魂》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真实的自我是觉知一切的实体”,这与一土"内心充盈的终身学习者"理念形成奇妙呼应——教育不是塑造外在标签,而是唤醒内在觉知。
就像辛格建木屋时"接纳不确定性",一土9年的搬迁与坚持,正是在实践这种"不与现实对抗,只向目标前行"的教育态度。
这种教育理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因为它需要的不只是一套课程体系,更需要一种对教育本质的理解,以及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
二、教育理想主义者的九年
一土学校被称为美国AltSchool的"中国学徒"。AltSchool是什么?一个由Google前资深工程师创立、获得扎克伯格等硅谷大佬投资1.33亿美金的创新学校,主打个性化教学,学费2.7万美金一年,录取比例17:1。
2017年11月,AltSchool宣布关闭两所学校,影响80多个孩子。创始人说不是资金问题,而是战略调整——从线下教育转到线上平台。家长们在Change.org发起请愿,希望保留学校,甚至有家长说"如果是因为资金原因,学校可以提高学费"。一位家长留言:“三年前,我们的家庭承担了风险来支持AltSchool。现在我们对于关闭学校的消息感到非常震惊和难过。”
从2013年创办到2017年关闭,AltSchool坚持了4年。
WeGrow,WeWork创始人夫妇2018年创办的学校,学费高达4.8万美元一年,课程包括瑜伽、冥想、农耕、武术,口号是"释放孩子的超能力"。不到2年,随着WeWork破产,这所学校也关闭了。
The Primary School,扎克伯格夫妇投资2亿美元创立,位于硅谷,面向低收入和少数族裔家庭,学费全免,曾被《时代》杂志评为"年度最佳发明"。运营十年后,学校宣布将在2026年永久关闭,影响443名学生。关闭原因是高昂的运营费用加上捐款锐减。
这些失败的案例有一些共同特点:理念都非常领先,但管理和课程体系能力往往跟不上;成本高企,投资人没有得到短期理想的回报而退出;理想教育和升学现实脱节,大部分创新学校都还没有可验证的结果。
AltSchool创始人Ventilla说过一句话:“我不担心媒体对这个项目的错误解读,但我更担心这样的言论会让社会中有志改革政治、教育、医疗这些真正触及社会根本问题的创业者变得更加胆怯。”
一土学校从2016年到现在,快9年了。这9年里,学校搬过多次家——2018年搬到将台路校区,2019年与BISS国际学校合作搬到安贞校区,2020年BISS解除合作,2021年开设来广营校区,2024年与北京致知学校合并。
每一次搬迁,每一次合作变动,背后都是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压力。但它还在坚持。
我想到真爱梦想教育基金会。2007年,潘江雪辞去基金公司工作创办真爱梦想,到今天也是18年了。真爱梦想累计捐赠建设学校梦想中心5900间,梦想课程开课累计568万节,惠及师生超过677万人。2023年,在教育部教师工作司指导下,中国教师发展基金会与真爱梦想共同发起"梦想工程"公益计划。
为什么真爱梦想能持续?我觉得有几个原因:一是它不办学校,而是在现有学校体系内做"补缺",瞄准瓶颈、锚定痛点;二是它构建了"硬件+软件+服务"的完整体系,不只是理念,还有可落地的课程和培训;三是它与政府合作,获得了系统性支撑。
一土学校走的是另一条路——自己办学校,自己承担所有成本和风险。这条路更难,也更容易遇到困境。
教育是一项需要时间、耐心和信任的长期主义付出。9年,对一个人来说不算短,对一所学校来说,也许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
三、被误读的"爆雷"
这几天看到一些媒体用"爆雷"这个词来形容一土学校的困境,总觉得不太合适。
"爆雷"这个词,通常用在P2P平台跑路、金融产品违约、企业资金链断裂卷款跑路这些场景。它暗示的是欺诈、失信、不负责任。
但一土学校遇到的是什么?
2024年4月,一土学校与北京致知学校合并,成为小初高一体化学校。合并后,致知学校用一土致知学校的现金流做抵押,从兴业银行、海尔融资租赁、北京银行贷款5000多万,但绝大部分都没有用到学校,而是被转移到他们的关联公司和偿还他们和上一个合作伙伴的"分手费"。
从2024年10月开始,学校账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无法给老师和员工正常发放工资,无法支付供应商欠款。华章用个人信用借钱支付了10月份一半的工资,11月份的工资款还在筹措中。
华章作为法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李一诺在11月11日发文说:“事到如此,说到底,是我们经营能力差导致的。”
这句话,让人想起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有时候明明是合作方的问题,但作为负责人,你还是要站出来承担责任。李一诺说"经营能力差",我觉得更多是一种担当,而不是真的承认自己能力不行。
李一诺是麦肯锡全球合伙人,华章是连续创业者,他们不是不懂商业。但教育这个领域,太特殊了。你要坚持理念,又要考虑成本;你要保证质量,又要控制规模;你要面对家长的期待,又要面对政策的约束;你要寻找合作方,又要防范风险。
这些年,民办教育的政策环境也在不断变化。2016年《民办教育促进法》修订,对民办学校实行非营利性和营利性分类管理,义务教育阶段不得设立营利性民办学校。2021年《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进一步收紧,要求非营利性民办学校回归教育的"公益"属性,对关联交易进行严格监管。
在这样的环境下,民办学校的资金来源和可持续发展面临巨大挑战。人口出生率持续下滑,各地学校面临招生困难。资金链断裂,是不少民办学校陷入困境的直接原因。
一土不是个案,它的困境是整个创新教育领域的困境。
但"爆雷"这个词,把一个复杂的系统性问题,简化成了一个道德问题。它让人以为是创始人不负责任、卷款跑路,而不是一个教育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中遇到的困境。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一些自媒体在这个时候蹭流量。标题党、断章取义、煽动情绪,把一个股东纠纷说成教育骗局,把一次资金困境说成理念失败。
这些声音,对那些真正在一线做教育创新的人来说,是一种伤害。就像AltSchool创始人说的,这样的言论会让有志改革教育的创业者变得更加胆怯。
教育创新,需要的不是围观,而是理解。
我们可以批评一土的经营问题,可以质疑它的商业模式,可以讨论它的教育理念是否落地。但请不要用"爆雷"这个词,不要把它和那些骗子项目混为一谈。
11月14日临近午夜时,一诺在她个人的公众号上说:“今天发工资了”,靠她11-13日这三天的直播带货,还有一些朋友的借款,补发了10月应该发给老师的9月份工资。
这或许不足以解决问题,但至少证明:这不是"跑路",而是一群人在困境中的托底。
四、700个家庭的选择
一土学校北京、广州两个校区,现在有近700名学生。也有报道说合并后约200人,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无论是700还是200,这都是几百个家庭的选择。
为什么这些家长选择一土?
我没有做过调研,但从一土的教育理念来看,应该是认同"内心充盈、乐天行动的终身学习者"这个培养目标。他们不满足于传统教育的标准化、应试化,希望孩子能够"自信、从容、有尊严地成长"。
这让我想起真爱梦想的愿景——“帮助孩子们自信、从容、有尊严地成长”。
真爱梦想和一土学校,在教育理念上有很多相通之处。都基于全人教育理念,强调"以学生为中心";都关注内心成长而非外在成就;都重视空间改造和关系重塑;都强调教师角色的转变,从知识传授者变成"引路人"。
真爱梦想的梦想课程,围绕"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我要如何去"设计。一土学校的五个核心素养——自我认知、沟通协作、学会学习、追求美好、敢想敢做,也是围绕这个框架展开的。
潘江雪和李一诺,也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从商业精英转向教育创新,都是理想主义者,也都是现实主义者。潘江雪说:“在纷繁躁动的现实世界中,我们选择做理想主义,但在理想主义的公益世界中,我们是执着的现实主义者。”
不同的是,真爱梦想选择了在现有学校体系内做"补缺",一土选择了自己办学校。前者风险小,但影响力分散;后者风险大,但可以完整实践理念。
我早年曾经参与真爱梦想的一些活动,看到他们的梦想中心教室,看到孩子们在开放、平等的环境里学习,看到老师们的改变。我能感受到,这种教育理念是有价值的。
一土的家长们,应该也是看到了这种价值。他们愿意承担风险,愿意支付不菲的学费,愿意把孩子送到一所"没有说明书"的学校,是因为他们相信,这种教育能给孩子带来不一样的成长。
有报道说,有家长反映"理念美好、落地太难,孩子’悬在半空’,基础不稳,家长反而更焦虑"。这是真实的声音,也是创新教育必然面临的挑战。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有差距的。
但也有家长说:“我作为在校家长,可能并不太关心管理层的事情。目前孩子和校内老师的关系很稳定,我们遇到的老师们也都很好,很有师德,整体都比较友爱。”
这两种声音都应该被听到。教育不是一个标准答案,每个家庭的需求和感受都不一样。
好的教育,应该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
我想说的是,这些选择一土的家长,他们不是被骗了,也不是盲目追捧。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寻找一种可能性。这种探索,值得尊重。
教育创新,本来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没有人能保证一定成功,但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尝试,那教育就永远不会进步。
改变,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五、小木屋还在
写到这里,又想起《臣服实验》里那间小木屋。
1971年,迈克·辛格在佛罗里达的森林里,用最简陋的方式建起一间小屋。没有专业团队,没有充足资金,甚至没有详细的规划。但50年后,那间小木屋仍然屹立不倒。
辛格说,他不是建筑师,也不懂工程学,但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个可以安静冥想的地方。于是他就开始动手,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与宇宙对抗,接纳一切的不确定性。
一土学校从2016年到现在,快9年了。这9年里,它经历了太多不确定性:搬家、合作纠纷、资金困境、政策变化、疫情冲击。但它还在。
9年,对一所学校来说,也许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一土学校最终会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这次困境能否顺利度过。但我知道,李一诺和华章,以及那些选择一土的家长和老师,他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们在探索一种可能性——让教育回归本质,让孩子成为"内心充盈"的人,而不只是考试机器。这种探索,不应该被"爆雷"这样的标签简单否定,也不应该被蹭流量的自媒体消费。
教育的价值,不应该用一次困境来衡量。
教育创新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信任,也需要系统性的支撑。真爱梦想的经验告诉我们,在现有体系内做"补缺",与政府合作,构建完整的服务体系,是一条相对稳健的路。一土选择的是另一条路——自己办学校,完整实践理念。这条路更难,风险更大,但也许能走得更远。
李一诺在2022年专程飞往佛罗里达,与迈克·辛格对话。她问辛格,如何处理内心的那些质疑声音。辛格说,不要与那些声音对抗,接纳它们,然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我想,这也是一土现在需要的态度。接纳困境,接纳质疑,接纳不确定性,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保护孩子们受教育的权利,坚持教育理念,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辛格的小木屋还在,50年后仍然屹立不倒。
一土的"小木屋"也还在。它能否像辛格的小木屋一样,经历风雨而不倒,我不知道。但我希望,那些真正在做教育创新的人,不要因为这次困境而变得胆怯。
教育需要理想主义者,也需要现实主义者。更需要的,是那些愿意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一条可行之路的探索者。
50年后,若有人问"中国创新教育的小木屋在哪?"希望答案里,有一土此刻的坚持,也有我们今天没让理想主义者"独自淋雨"的温柔。
如果你也愿为教育理想留一盏灯:下次看到"爆雷"标题时,先停3秒——想想那些仍在课堂上的孩子,和那些没放弃"建木屋"的人。
转发时多一句"加油!",就是为教育的"小木屋"添一块砖,也是对教育创新者最实在的托举。
原文写于2025年11月16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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