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在简书上发了一篇文章“幸福从未走远,我们又何必离开”。
承蒙几位简友不弃,让文章阅读量打破“零”界线。其中有位简友留言:“那个时候就知道‘原生家庭’了!”
对,也不对。
我是在那时知道的“原生家庭”这个词,但并不懂这个词。为此,我还专门问了我们工厂的行政部门经理。
啰嗦了半天这篇文章才准备开头,好像有点跑题了。再一思忖,又觉得无所谓,随兴而发的东西,其实最具有真感情。
我要说的就是让我记得这个词语的部门经理。
1
经理姓“匡”,他的资料上说他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
那时,我已经懂得“北大”就是“厉害”的代名词(对,那时还不知道“牛逼”这个词),却并不知道“北大中文系”是个什么鬼,反正就知道这个经理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了。
我十六岁初中毕业,十八岁外出打工。辗转一年后,到了广东。那时,我姐在一家工厂上班,九几年,我姐在里面一个月就能拿两千多的工资了。
两千多,那么多钱,我不是没有见过,是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工厂也会招工,但是不好进,我等了几个月也没等来招工的信息,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时候,经常听我姐说起她们工厂里,有一位姓“匡”的经理,掌管行政部门,招工都是他说了算,人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比如谁的老家要修房子差钱,找他借,他准借;谁本来只是个泥瓦匠,因为他的帮忙,在工厂混得风生水起;谁的孩子来这里上不了学,他给联系......
我于是突发奇想,给匡经理写了一封信,大概内容是我一个农村孩子,流落街头,无依无靠,山穷水尽到没有一口饭吃,急需要一份工作什么的。
写好后,拿给我姐,我姐又拿给了另一名员工,也不知这个员工是否又拿给了另另一名员工?
都不重要啦,反正那封信要旅游一圈我也不在意的,必竟,它最后被放到了匡经理的办公桌上。
当天中午,我姐上着班就回来了,她差不多是飞着回来的,又差不多是撞进出租屋来的。
“还是你厉害,居然敢给匡经理写信,他看了,他让你马上就去厂里找他,带上身份证和毕业证,马上去,他让我回来告诉你,马上去,马上。”
我姐当时高兴得语无伦次,说这话时是没有打标点符号的,我居然能听懂,奇怪。时隔那么些年了,我今天又居然能帮她打上标点符号,实在太奇怪了。
我三下五除二翻出两个证件,跟着姐姐往工厂跑去。
2
我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对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小嘴巴,小眼睛,拿把小梳子时不时地梳一下他规整得没有一根发丝乱飞的三七偏分头,满脸慈祥地看着我。
我的心“咚咚”跳,不是怕他,是怕“大人物”。对一个从山旮旯走出去的十几岁孩子来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见大人物能不怕吗?怕得要死。
“你来广东多久了?”匡经理问。
“三个月。”我怯怯地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你还有钱花吗?”
“没有。”
“那你吃什么?住哪儿?”
“我姐姐在这里上班,她给我租了房子。”
“哦,那还好,这样,你等一下就搬进宿舍来住,一个女孩子住外面不安全。”
“好。”
“你把身份证和毕业证拿出来我看一下吧。”匡经理说。
我把证件递过去,他看了看身份证,又双手捧着毕业证,就像端详一件了不起的文物一样,翻过去看,又翻过来看,然后再翻过去看,再翻过来看。
我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毕业证是假的。”
“假的。”匡经理平静地说。
“嗯,进厂要高中毕业,我只上过初中,就花了八十块钱,办了张假的,不然,招工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得。”我倒是一点不觉得怕了,心里也不“咚咚”了。
匡经理没有理会我的辩解,低下头在一张纸上填写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边写边说:“你去QC部吧,今天先搬到宿舍来,你就应该早点找我,一个小女孩,一个人住外边,太不安全了,明天你拿着这个纸条去QC部,就可以上班了。
说话间,已经递过来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
我就这样进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工厂了?整个人昏沉沉的。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又怎么离开工厂的?全然不记得了。现在想来,我那时大致没有说声“谢谢”便走了。
然后一路飞着回了家,撞开出租屋的大门......
我姐知道我被分到QC部后,问我:“是目测还是电脑检测?”
我摇摇头,完全听不懂这些新鲜名词。
我把匡经理给的纸条拿给姐姐看,“呀!”姐姐大吼起来:“ET,是电脑检测,厂里除了QA,就这个部门最好了,啊呀呀,你怎么运气那么好!匡经理真的是个大好人!”
3
工厂有一千多名员工,各种生活设施,文娱设施齐全,据说这一切都是匡经理的功劳。而且厂里还会定期举办乒乓球比赛,田径运动会,歌唱比赛,征文大赛等等活动。
我还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妹子,什么都不会,唯独喜欢跑去图书室看书,“原生家庭”这个词就是那时知道的,大概是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吧。
那时,我已经跟所有人一样,应匡经理的要求喊他“老匡”了。
老匡时不时地就会下车间来逛逛,看看他亲自帮助过的那些员工,问问他们的情况,我自然也成了这其中的一员。
有一次,老匡到了我们部门,我就问他“原生家庭”是什么意思?
他说了一堆外国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也有可能记住了那么一两个,在这二十年的岁月长河中,被冲刷得连影子都不剩了。
那一次交谈,我除了把自己和这个词对号入座,还记住了老匡的博学,从此,跑图书室更勤了。
写到这里,我的大脑有些迷糊,眼睛似乎也有些迷糊......唉,好人啦,上天为何如此不眷顾?
4
那是我进工厂的第二年,有一天上夜班,九点过的时候,一个同事哭着进了车间,很快,一个车间的人都知道了老匡去世的消息。
我哭了,很多人都哭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接早班的人陆续走进了车间,我们都争先恐后地打听着老匡的消息。
原来,老匡为了给厂里贷款,昨晚请了某银行的管理人员吃饭,喝了不少酒,中途他说有点头晕,但没有人在意,直到他倒下。
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高血压(那时不懂,现在想来,应该是喝酒导致血压升高,引发脑溢血)。
当时,老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两名行政部门的员工,哭得昏天抢地。
送老匡去火葬场的那天早上,工厂的机器依然在大声哄鸣,所有员工却不约而同地自发罢工了,大家都要求去送老匡最后一程。
厂里最后决定停工三个小时,一千多人悄无声息地涌进老匡住的小区。
走在前面的人,走进了他的家,走进他家单元的楼道,然后又追着遗体出来,再和被挡在小区外面的人,汇成一股新的人流,拥着爬得比八十岁老太走得还慢的灵车慢慢前行。
哭声震天。
有人跪倒在地上,久久不愿起来。
我,永别了我的恩人,泪如滂沱。
现在,每每想起老匡,我总是相信上天是公平的,它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老匡做,所以才将他叫走。
肯定的,一个三四十年前在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才子,窝在一家工厂做个部门经理是有些屈才的。
我抬头望向无际的天空,也不知老匡您现在在哪里高就?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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