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刘家庄坐落在沂蒙山下,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天聚着一群唠嗑的老头老太。要说村里最出名的人,不是种庄稼最厉害的马老根,也不是会扎风筝的周木匠,而是刘家的媳妇灵秀秀。这姑娘生得俊,柳叶眉杏核眼,扎着个麻花辫一甩一甩的,走在路上连蝴蝶都愿意跟着飞。更绝的是她那脑子,比抹了油的算盘还灵光,村里谁家有解不开的疙瘩,找她准能捋顺了。
可秀秀偏摊了个古怪老公公,名叫刘怪古。这老头是出了名的 “拧筋头”,说话爱绕弯子,做事专挑难的来。前两年他让大儿媳做 “无米之炊”,大儿媳急得直哭,最后被他气回了娘家;后来让二儿媳织 “无缝布”,二儿媳蹲在织机前愁了三天,也没琢磨出门道。村里人都说:“谁要是能降住刘怪古,那真是比孙悟空还能。” 可自从灵秀秀嫁过来,这话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这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刘怪古就揣着烟袋锅子,戳醒了睡梦中的儿子:“今儿地里活紧,咱爷俩晌午不回家,让你媳妇送饭到鬼头集。” 儿子揉着眼睛问:“爹,鬼头集不是早荒了吗?” 刘怪古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让你说就说,哪那么多废话!再跟她交代,要蒸没底的馍馍,烧锅九开汤,熬上二十样菜,少一样都不行!”
儿子跑到屋里跟灵秀秀一说,灵秀秀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闻言 “噗嗤” 一声笑了:“爹这是又想考我呢。” 她放下针线,转身就往灶房去。先舀了两瓢玉米面,掺上温水揉成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捏窝窝头时特意不把底封严,留着个圆溜溜的洞;接着把蒸窝窝头的大铁锅刷干净,添上水,等水开了把窝窝头摆上去,盖上锅盖;然后从菜窖里拎出一筐韭菜,又摸出两个萝卜、一碗虾米,菜刀 “当当当” 一阵响,韭菜切得整整齐齐,萝卜擦成丝,虾米用温水泡着。
晌午头的太阳跟火球似的,灵秀秀挑着个竹编挑子,一头装着饭菀子,一头装着菜篮子,慢悠悠往地里走。刘怪古和儿子正在鬼头集旁边的玉米地锄草 —— 这鬼头集其实就是个乱葬岗子,平时没人来,刘怪古故意选这儿,想看看灵秀秀找不找得到。老远看见灵秀秀的身影,刘怪古心里就犯嘀咕:“这丫头怎么知道是这儿?”
等灵秀秀放下挑子,揭开饭菀子,刘怪古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灵秀秀递过一个窝窝头:“爹,没底的馍馍,您尝尝?” 刘怪古接过来翻来覆去看,窝窝头底下果然敞着个洞,没处挑错;再看那汤,是蒸窝窝头的馏汤水,泛着淡淡的玉米香,灵秀秀舀了一碗递过去:“九开汤,我数着熬了十滚呢,比您要的还多一滚。” 刘怪古喝了一口,嘴硬道:“这算什么汤?” 灵秀秀笑着不说话,又端出菜来。
刘怪古一看菜盘子,立马沉了脸:“怎么才四样?我让你熬二十样!” 灵秀秀不慌不忙地指着菜说:“爹您看,这是炒韭菜,这是调韭菜,这是生韭菜,这是熟韭菜,二九一十八样;再加上这盘萝卜丝,一盘虾米,可不就是二十样嘛!” 刘怪古盯着韭菜看了半天,嘴里嘀咕:“你这是耍小聪明。” 可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拿起窝窝头啃起来,心里却暗暗佩服:“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收工回家,刘怪古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灵秀秀在灶房忙活,又想刁难她:“我饿了,你把那外长骨头里长肉的拿些来,先给我垫垫饥。” 灵秀秀应了一声,转身端出半筐煮鸡蛋。刘怪古拿起一个剥了壳,咬了一口,蛋黄油都流出来了,只好点点头。灵秀秀刚要走,他又喊住:“你拿这一丈布,给我做件褂子,再做条床单被,两条口袋,剩下的还得做条大手巾。” 说完把布往灵秀秀手里一塞,心想:“一丈布做这么多东西,看你怎么弄。”
第二天一早,灵秀秀就把做好的褂子递到刘怪古手里。这褂子做得合身,布料看着也厚实。刘怪古抖了抖褂子:“床单被呢?” 灵秀秀笑着说:“爹,您白天穿着是褂子,晚上往身上一搭,这不就是床单被嘛,还省得叠被子。” 刘怪古愣了愣,又问:“两条口袋呢?” 灵秀秀把褂子袖子撸起来,用绳子一扎:“您看,这袖口扎紧了,装个针线、烟袋锅子多方便,不就是两条口袋?” 刘怪古还不死心:“那大手巾呢?” 灵秀秀把褂子大襟一掀:“干活热了,用这大襟擦汗,又软和又吸水,比手巾还好用。” 刘怪古拿着褂子看了半天,没找出一点错,只好闷声说:“知道了。”
到了地里,刘怪古越想越觉得灵秀秀机灵,嘴里不停地念叨:“还是我这儿媳妇,真能!真管!真行……” 儿子在旁边听着,有点不好意思:“爹,干活就干活,老念叨她干啥。” 刘怪古一听就火了:“我说话你也敢打话巴?” 举起锄杠就往儿子身上砸。儿子吓得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回家,进门就瘫在椅子上喘气。
灵秀秀见他这模样,赶紧递过一碗水:“怎么了?跟被狗追似的。” 儿子喘着气说:“咱爹…… 咱爹要打我,说我跟他打话巴。” 灵秀秀把他扶进里屋,刚出来就看见刘怪古拎着锄杠闯进来,脸红脖子粗地问:“那个人呢?” 灵秀秀迎上去,笑着说:“爹,您这是咋了?气成这样。” 刘怪古把锄杠往地上一戳:“我说话他敢插嘴,我非揍他不可!他跑哪去了?” 灵秀秀说:“他上园子里去了。” 刘怪古又问:“上园子里干啥?” 灵秀秀眨了眨眼:“扛了张镢头,说要去刨旋风根呢。” 刘怪古瞪着眼:“胡扯!旋风哪有根?” 灵秀秀笑着说:“爹,旋风要是没根,那话不也没巴嘛?” 刘怪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拎着锄杠,灰溜溜地回地里去了。
没过几天,东庄的赵老憨骑着马走亲戚,路过刘家庄的玉米地,看见刘怪古在锄草,就勒住马喊:“怪古哥,忙着呢?” 刘怪古直起腰:“老憨弟,下马歇歇呗。” 赵老憨摆了摆手:“不歇了,我还得赶路。对了怪古哥,你今儿锄了几锄板了?” 刘怪古一下子愣住了 —— 谁干活还数着锄了几下啊!赵老憨见他答不上来,哈哈大笑着打马跑了。
刘怪古被耍了一通,心里憋着火,扛着锄杠就回了家,脸拉得老长。灵秀秀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这模样,就问:“爹,谁又惹您生气了?” 刘怪古把锄杠往墙角一扔:“还能有谁?东庄的赵老憨!他骑马路过,问我锄了几锄板,你说这不憋人嘛!” 灵秀秀 “噗嗤” 一声笑了:“爹,您当时咋不问问他,他的马抬了几蹄子呢?”
刘怪古一拍大腿:“对啊!我咋没想到呢!” 说完扛起锄杠就往地里跑,蹲在路边等赵老憨。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赵老憨骑着马慢悠悠地回来了。刘怪古赶紧迎上去,叉着腰问:“老憨弟,你光知道问我锄了几锄板,那你说说,你的马抬了几蹄子?” 赵老憨一下子愣住了,从马上跳下来,挠着头笑:“怪古哥,你这是被谁点醒了?这么厉害!” 刘怪古得意地说:“不是我厉害,是我儿媳妇厉害,她比我强百倍!”
赵老憨一听就不服气了:“你儿媳妇再厉害,还能比我强?这样,我跟她比比,她要是赢了我,我就把这匹马送给她!” 刘怪古知道灵秀秀的能耐,立马领着赵老憨往家走。到了家门口,刘怪古说:“你先等着,我跟她说说。” 灵秀秀听刘怪古一说,笑着说:“爹,走吧,咱赢他匹马回来拉磨!”
刘怪古在前头引路,灵秀秀跟在后面,到了门坎那儿,她一脚踩在门里,一脚留在门外,停下脚步看着赵老憨。赵老憨正等着灵秀秀出来,见她这模样,就问:“秀秀侄媳妇,你这是干啥呢?” 灵秀秀笑着说:“老憨叔,您说说,我这是在门里,还是在门外啊?” 赵老憨皱着眉想了半天,说:“说在门里吧,你有一只脚在门外;说在门外吧,你有一只脚在门里。” 灵秀秀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您说不上来,这马可就归我了。” 赵老憨没办法,只好把马缰绳递给刘怪古,叹着气走了。
可谁知道,这马是赵老憨借的庙里老和尚的。赵老憨回去跟老和尚一说,老和尚气得一拍桌子:“你这没用的东西,连个妇道人家都比不过!走,我跟你去要马!” 赵老憨赶紧说:“师傅,她可机灵了,您不一定说得过她。” 老和尚哼了一声:“我不用一张嘴,用半张嘴就能把马要回来!” 说着找了张膏药,把自己半边嘴封住,跟着赵老憨往刘家庄去。
到了刘怪古家门口,老和尚捂着嘴,呜哩哇啦地喊:“刘怪古,叫你儿媳妇出来!” 灵秀秀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老憨叔,这位师傅,找我有事吗?” 老和尚扯着嗓子喊:“甭装糊涂,把我的马还给我!” 灵秀秀说:“马我正用着呢,没法还。” 老和尚急了:“你用它干啥?别给我累坏了!” 灵秀秀眨了眨眼:“我套上它耕锅烙巴呢。” 老和尚一听就乐了:“耕锅烙巴?你就不怕它往锅里屙屎?” 灵秀秀指着老和尚嘴上的膏药,笑着说:“师傅您放心,我早用膏药把它的腚给糊上了,屙不出来!”
老和尚一听,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嘴上的膏药扯下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好拉着赵老憨,灰溜溜地走了。刘怪古站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灵秀秀的肩膀说:“我这儿媳妇,真是比神仙还能啊!”
打那以后,刘怪古再也不刁难灵秀秀了,反而天天跟村里人夸自己的儿媳妇。村里人也都知道,刘家庄有个灵秀秀,机灵得能把歪理说成真理,把难题变成趣事。直到现在,咱这一带还流传着灵秀秀的故事,谁家要是有调皮的孩子,就会说:“你要是有灵秀秀一半机灵,我就烧高香了!”(202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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