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奶奶种了几窝菜瓜,一到夏天,总有吃不完的菜瓜。
我们家的地很远,要走二三里路才到。奶奶背着大背篼在前面,她黑面白底的布鞋一深一浅的走着,我跟在后面,就踩着脚印跟着走。有时候还会数步数,奶奶的步子大,我通常要跳一跳才能准确踩上去,如果踩到奶奶的脚后跟,还会遭一顿骂,那种骂里饱含了关怀和爱,是怕我跌倒磕了大门牙。
我们经过一条条村道,经过一条小溪,爬上一个小短坡,不远处就到了地里。菜瓜种在玉米地的边缘,玉米还没有抽穗,菜瓜的藤蔓就已经“占领”了地面,好多饱满结实的、碧绿的菜瓜大大方方的横在地面上,有的藏在绿叶下面,有的还带着黄花,小小的,只有指头那么细?我好奇地摘了几个小瓜玩,瓜身上毛茸茸的。奶奶说这种小的只需要几天就可以长大了,它吸收阳光和水分,很快就能长大,你摘了不是很可惜吗?她自己也蹲下身,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大菜瓜一个一个的被摘下来装进了背篼里,我拿了一个大的,轻轻一掰,菜瓜就从它毛茸茸的瓜蒂脱落了,奶奶笑着说:“真新鲜呀!明天我给你们做菜瓜馅儿饼。”
第二天天刚亮,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奶奶一定在准备馅儿饼了。我赶忙爬起来,洗了脸准备去“帮忙”。奶奶把洗干净的菜瓜擦成厚丝,放一些盐杀杀水分,一把一把的挤干水分,我也捏了一把挤,一股股淡绿色的汁水从我的手指间溜出来。那时候的调味品也很简单,就放入花椒面和一些小葱,再滴几滴油,搅拌均匀,馅儿就好了。奶奶熟练的一边擀面皮一边像包包子一样包好再压扁,把三四个饼一起放入平底锅里煎。我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太难了,就自己拿了小擀面杖去擀面团玩儿。第一个饼做好的时候当然是入了我的口了,皮儿金黄酥脆,咬一口清脆爽口,里面的馅儿也散发着原始的菜的清香,汁水也随意流淌着。蘸了辣椒和醋,是另一番风味。
从此以后,我们家就开启了吃菜瓜模式。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好吃的,直到每天早上吃,中午吃,晚上还吃;包子和饼是菜瓜馅儿的,炒的菜是菜瓜,面食里加的绿菜是菜瓜,做的汤里也有菜瓜。
有一天,奶奶让我一个人去摘一些菜瓜回来。我很不情愿地出发了。临走前她嘱咐道:“少装一些,要不然你背不动。”去的路倒也轻巧,我一个人唱着歌,很快就到了。玉米又长高了一些,菜瓜也结了更多了。我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吃完这些啊,看到菜瓜我都饱了。怎么也没人来偷几个?不知不觉就已经装了半背篼了,我一背,还挺沉的,试了好几下才成功背到背上。回家的路刚开始还挺轻松的,可是越走越累,肩膀已经被勒得很疼了。终于到了小河边,我索性放下背篼,坐下休息了会儿,下了水准备捉小鱼,忽然,几个菜瓜从背篼里滚出来,掉到河里了。我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又放进去了,还好河水浅又慢。这时候一个大胆的想法迅速钻入我的脑海:要是菜瓜“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不就轻了吗?反正菜瓜还有那么多,也吃不完,还吃腻了。我犹豫了很久,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就把两只菜瓜拿在手里,假装要洗的样子,又迅速扔进河里,看着它们慢慢的被河水冲走,接着又是两个……
肩上的背篼一下子轻了许多,但是我的心里很沉重。回家的条路好长啊,一路上我都在想会不会有人发现了河里的菜瓜?它们会被石头碰烂了被鱼吃掉吗?等我到家时,奶奶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她影子被最后的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远远的见了我,就迎上来把背篼接过去了。“累了吧?快来喝口水。”“咦?这几个菜瓜怎么有水呢?”听到这儿,我被水呛到了,红着脸说:“我在河边休息时有几个掉进河里,我捡……咳咳,我捞起来了……”奶奶没说什么就去做晚饭了。
晚饭里没有例外的有一盘炒菜瓜。我不敢看奶奶,心里一直想着那几个被冲走的菜瓜。奶奶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办?会不会让我去河里捞上来?这时奶奶给我端来我最爱吃的面条,还给我夹了一大筷子菜瓜,说:“饿了吧,快吃。”我低着头,尝了一口,还是往常的样子——用葱做了点缀,还是往常的味道——清淡无味。我很快吃完了饭,只是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飞奔出去玩儿。
那晚,奶奶瘦长的身影和被水冲走的菜瓜一直萦绕在我脑海。奶奶那么瘦,那么朴实,那么勤劳。而被水冲走的,又何是几个菜瓜?那是奶奶早出晚归劳作的成果,是她对丰收的期盼。而时间像那条河一样,带走了菜瓜,带走了那个夏天,带走了夕阳下忐忑的小女孩,但菜瓜的味道和有关菜瓜的那个秘密,却从此沉淀在我的心底,再也无法冲走。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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