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来生，愿你做个猛“张飞”

二十多年前，在我上初二的下学期，老师调整座位，我的同桌换成了张飞。此张飞与彼“张飞”大相径庭，小头、小脸、瘦个儿，架着五百度的眼镜，鼻梁上缀着一些芝麻粒大小的雀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人虽文弱，性格却十分开朗，爱侃大山，侃起来没完没了，上课老是开小差。老师常点他，有时候，我也受到牵连，两人经常遭到老师迎面袭来的“白色子弹”——粉笔头，他会尴尬地搔搔后脑勺，等老师回过头去，立刻吐吐舌头，然后自我解嘲地朝我笑笑。老师们对他也只能是提醒、警告，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因为他爸是本校教导主任，气急了，偶尔会在他爸面前告他的状。他向我诉过几次苦，说老师在他爸面前告他状了，回家被猛剋了一顿。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委屈，反而是嘻皮笑脸地说出来的。

虽然受他牵连，吃了些苦头，但我并不讨厌他，反而觉得与他很投缘。我家境贫困，从小就有点自卑，性格属于内向型的，和陌生人在一起总感觉拘谨。我并不是不善言谈，而是羞于与不熟识的人说话。遇到投缘的人，也会和张飞一样能侃。我和他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牛。我们的交情随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加深。我很庆幸有这么一个同桌，也很感激他把我当好朋友。

没过多久，学校传开了一件事：教导主任得了肝癌，晚期。又没多久，事情最终变成了悲剧：张飞爸爸走了。小小年纪，失去父亲，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大家看他的目光里多了许多同情，平时和他开玩笑的同学也不和他说笑了，见了面，只是简单的问候。我很同情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或许，沉默对他是最好的安慰吧。无论是课堂上，还是课间休息，他一直沉默，我也一直沉默。我不是陪他沉默，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同情，只能默默的埋在心里。那个时候，我还没听说过“泛滥的同情和无情同样令人不安”这句话。所幸言语上的木讷正好切中了这句话的本意。

初三上学期，张飞经常流鼻血，课上流，课间流。他身上总是带着不少卫生纸，时刻准备着塞鼻孔。后来，一连几天，张飞都没来上课。我觉得很不正常，很想弄清楚什么原因。课间，我悄悄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偷听他们说话。天啊，我被真相吓到了：张飞得了白血病。我在心里骂，骂老天怎么能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善良家庭，一个天真的少年。

不久，这个消息在全校也传开了，同学们开始自发地组织捐款。那个时候，我们家很穷。我有个陶罐，里面是积攒一年多的零花钱，大概有五六块，都是些分币和毛票。我偷偷把这些钱换成了整的五元，准备捐出去，希望能为治好张飞尽一点力。我没有开口向父母要钱，因为他们也没有。老师得知同学们准备捐款的事后，代表张飞家人表达了感谢，同时谢绝了捐款，可能是因为张飞的病真的已经严重到无法救治的地步了。

张飞没来上学的那些天，我很难集中精力听课，课堂上老是想到他，想到他被病魔折磨后的憔悴样子。奇怪的是，虽然我经常走神，却一次也没有被老师的“白色子弹”袭击。

大概一个多月后吧，张飞走了。在他生病时，我没能看一眼，在他走之前，我也没能看一眼。就这样，他走了，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和我朝夕相处的同桌，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了。二十多年前的我，对生命的意义还没有什么理性的认识，只知道，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的好同桌，好朋友没有了，永远地没有了。

葬礼那天，我一个人跑到了他家屋后。院子里的哭声已成呜咽。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样听着，也呜咽起来，眼泪禁不住哗哗地流，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用手捂着嘴哭。想起我们以前的点点滴滴，眼前浮现出他文弱的身影，我暗自叹息，你叫张飞，为什么不生的威猛一些呢？威猛一些，病磨就不敢来害你了！这是我年少无知的荒诞想法。二十多年过去了，回首往事，我仍然想说：“若有来生，愿你做个猛“张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