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方格子天花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点滴瓶里的药水就那样一点一滴的流进身体,像是输送着自己的生命。阳光规矩的映在天蓝色布帘上,是那样的柔和、温暖。闭上眼,什么也不原意想,张磊磊知道这次车祸的责任主要在自己,一想起来却不是头疼,而是心疼。
“爸,你醒啦?”
“嗯?!”张磊磊有些疑惑,这是在叫自己?歪过头斜着跟一瞧,一个画着浓妆,剪着短发,体态微胖的中年妇女望着自己,眼睛里闪烁着不明不白的光芒。张磊磊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对那个女人说我不是你爸,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用尽了力气,只能把嘴张开,手指头也不自觉的跟着动起来。女人忙把耳朵凑过来说:“爸,你想说什么,你说”,张磊磊有些无奈,有些不明就里:她散发着的浓浓的脂粉气闷的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咳嗽了几声,女人又站到一旁。怎
么回事?张磊磊有些惶恐,一着急心就疼的厉害,复又闭上眼等自己的身体平静。
“爸,你那两个儿子不让我见你,难道你也真的不想见我?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女儿啊!难道你和我妈高了婚,你就不认我啦?我骨头里流的可是你的血啊!你知道这些年妈带着我受了多少苦吗?你自己说这些年你给过我们什么,现在倒好,好不容易盼着房子拆迁,你就把我们忘了?你尽到过父亲的责任吗?”
张磊磊喜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别人的爹呢?他睁开眼,难难的示意那个称他为爸的女人把床头调高些,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是那么的苍老,皮肤褶皱,满是老年斑,青筋暴绽。震惊的同时还很困惑,那个女人还在絮叨些什么,他又闭上眼,心想,我的灵魂进入了别人身体?还是一个大爷,灵魂?肉体!我的灵魂在别人肉体里!或者,我的思想!思想和灵魂是一回事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车祸?
“爸,不管怎么样,你得把钱给我们母女俩,也算是对得起妈和我了,这有个承诺书,你摁个手印儿。”女人半带哭腔的说到,同时拉着他的手摁进印泥盒子。印泥冰冰凉凉的,张磊磊还没有缓过来,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任由女人摆布。
“你在干什么?!拿过来!我给你说,不给,休想走出这个门!”一个身材略矮,偏瘦的中年男人吼叫道。女人迅速的把纸塞进皮包里往外闯,两人扭打起来,打破了张磊磊的沉思。面对身体的儿女之间的的扭打,张磊磊显得很冷漠,这种冷漠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所沉淀下来的从容,但是少有老人能有这样的表现,大多数这种境地的老年人,心急如焚却口不能言,眼神中透露着无助,迟缓的行动处处充满着对未来的担忧。争吵引来了护士,在呵斥声中,女人借机溜走。
小个子男子想去追赶,病床上的老人突然剧烈挣扎,张磊磊感到心口一阵绞痛,竟叫出声来。赶着又被送进了急救室……男子是老人的第二个儿子,名叫文逸,在老城著名的小吃街玉屏巷经营着一家面馆。老人的大儿子在外地开卡车送货,还未得知他重病的消息,不过这些都和张磊磊没有关系,可是他的灵魂,也可以说是他的思想寄居在了这位老人的身体里,这是因为丰祸还是作者的胡编乱造呢?让我们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些什么吧。
再次从病床上醒来,张磊磊发现自己的身体依然是那苍老的,让人厌恶的,濒临腐烂的“朽木”,人都是会老的,为什么老了就讨人厌了呢?张磊磊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外面的天气很阴郁,大片大片的乌云正在集结,空气显得很肃杀,风刮的玻璃直响,有时侯由于狭管效应,风声就跟鬼嚎一样,让人不寒而栗,张磊磊感到这个苍老的身体不自觉地颤科着。
“爸,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儿子文逸啊!”真是愚蠢的问题,张磊磊心想。
“爸!”男子半带哭腔地病道,“医生说你最多只能活半个月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可是上次你稀里糊涂的摁个手印,把家底儿都摁没了!”。
半个月!!!张磊磊满脑子都只有半个月!那苍老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没有了生气,眼神中透霍着惊恐、惶惑。他心想:我要死了,还有半个月!我曾深入的思考生命,以为自己看的很透彻,心里想着‘生死不惧,但凭祸福”,可是祸来了,不单行:死神把沙漏设置为十五天,我还年轻啊,时间很慢,它应该离我很远才对。
“爸,你别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当务之急是先保住家产,不然给你安葬的钱都没了。张磊磊扭过头看着这个所谓的儿子,从那张肥肉秃噜的脸上他看不见一点儿心伤,从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渴望,一双肉手,更像是催命的鬼爪。张磊磊已然是个成年人了,金钱的冰冷冻住世人所有的情感,他听过也见到过。但他从来不想做这样的人,他是孝顺的,懂事的。不过他也深知自己只是刚刚步入成年人的殿堂,有一些改变也曾隐约的察觉到。时间是如何改变人心的呢?或许它什么也没做,只是人总是会变的。
“爸,你以前的女儿拿着你上次摁了手印的承诺书来争家产,现在你不能说话,我也只好弄一个,你放心,有我在,她不会得逞!”说着,这儿子也拿出一张纸来让老人摁手印儿。张磊磊并不想说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无从知晓,无从举措。不过外面虽然要下雨了,他却想出去待一会儿,刚要示意这位儿子把自己推出去坐会儿时,他已经起身要走了。不过他转身回来看见张磊磊的举动时,说:“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你躺着吧,有什么事叫护士,我先去忙了。”都他妈要死了,还养个毬啊!张磊磊这么想着,无奈的闭上了眼。
秋天是同这场雨一起来的,天气有些冷了,张磊磊感到身上的衣服有些单薄,看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护士说还要绵绵的下上一周呢。曾经生命的尽头是那么遥不可及,时间如同亚马孙的树懒一样缓慢行走;如今死亡近在咫尺,张磊磊的内心忽有着这老人应有的平静。他想:既然我的灵魂在别人身体里,那么满天神佛、周遭恶鬼也是存在的咯!我曾年轻气盛的渴望死亡,坚定的认为死亡会带给自己欢乐。生活的苦恼,凡人的劣根,让我觉得这人世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有来世,我会选择永远的消失。这是我能决定的吗?现在我就要前往另一个世界了,无论天堂或地狱,人会变吗?人总是会变的。蠢货!天堂里的是神,地狱里的是鬼,他们不一样!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善与恶,好与坏,黑与白,它们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清晰。我是好还是坏呢?我像这天气一样时好时坏,不过晴天还是多于雨天的,但我喜欢雨天,清凉的风会吹散所有的烦心事,雨大雨小,总是惬意的,阴郁的天空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神秘,温暖的床铺让人感到温馨,如果尘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那便是雨天吧,雨天就像爱情一样……
醒来时雨已停了,但老天还没有收手的意思,阳光挣扎着从云的间隙跑出来,透过玻璃窗轻巧的落在床铺上,外面的世界显得很清新。张磊磊感到很饿了,周围没有人,等了一会儿,来了一位量体温的护士,张磊磊向她表示自己需要吃点东西,护士说马上通知他儿子来。
哈!儿子!在由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几年,张磊磊感到亲情不知何故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有时候他觉得亲情是很淡泊的。除却与父母之间的亲情之外,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温暖,相反更多的是居心裹测的尔虞我诈,那种假惺惺的拙劣表演,让张磊磊感到恶心,而有时候还不得不对这种人笑脸相迎,有这种人的生活,是张磊磊一直想逃避的。而且即便与父母之间的亲情,他在父辈那里感受到,能够好好的赡养老人,已经是很孝顺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决定对这位儿子笑脸相迎。
儿子文逸来了,拎着一份青菜粥,他笑着问张磊磊今天有没有好些,一边把张磊磊的床头摇起来。张磊磊心想都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好不好呢。不过他还是勉强笑着说:“好些了!”儿子文逸把粥放在桌子上,说“医生说只能吃这个,过几天再给你弄点想吃的吧!现在法院那边僵持不下,必要的时候还需要你重新立份遗嘱或出来证明一下。”张磊磊听了很不是滋味,还是点头说“好,好”。吃完饭张磊磊表示自己想出去走走,老头的儿子似乎心情不错,点头说好,刚把轮椅推进来,来查房的医生却说不行,张磊磊很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医生查完房对文逸表示老头子还需要静养,或可延长几天。查完房,房间里又空荡荡的,人都走了,张磊磊是很喜欢独处的,可是现在他心里却觉得很荒凉。
他回想起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从出生、读书、进入社会,从襁褓到这广阔的天地,可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并没有体会到太多的滋味。可就是这些许的滋味中蕴含着的点点的不如意让他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学校与社会的偏差是巨大的,作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并不会占到多少好处,当然他明白我们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它有意义,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他任然悲观的看待世界,他曾无数次的想到死亡,简单片面的以为死亡是一种解脱,现在死亡近在咫尺了,他并不感到害怕。可是他知道自己眷恋着这个世界,眷恋什么呢?很多东西都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珍贵,那种得失是任何东西也无法弥补的。他想到亲情,尽管和父母有矛盾,但是毫无疑问他们以最无私最伟大的态度爱着自己;他想到爱情,尽管自己拙嘴笨舌,但也曾体会到青涩的爱情,那是甜美的,尽管结局让人撕心裂肺,但爱情是值得歌颂的;他想到友情,朋友是比亲戚更值得珍重的人,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发现,给自己带来烦恼的往往是自己的亲戚。可是人是有好坏的,亲戚,朋友,父母他们都是人,他们都有好坏。然而世事的纷繁复杂使得好坏的界限并不清晰,甚至是相互交融的,这是中国人的哲学。
醒来是晚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粥,隔壁床新来了一位患者,看着也有些年纪了,站在床边的两个人应该是他的儿女,看样子他们很孝顺,儿子在喂饭,女儿很关切的看着。张磊磊感到很失望,虽然身体不是自己的,但他替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自己灵魂或则思想寄居的这位老人感到悲哀。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有些道理,又似乎太绝对,绝对的没有道理。张磊磊也有些饿了,可是眼前这碗粥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年轻的生命从来不会想到吃一碗粥的困难,吃一碗粥有什么困难呢?幸好有护士来查房了,张磊磊想说话,但感觉到力不从心,可是他还是艰难的说出来了,在请护士摆好吃饭用的桌子后,他不得不静坐一会儿,内心的疼痛和伤心烦恼的时候比较起来,差别不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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