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三姨说，村里留下的个别中年人，是找了出路的，有租地种植桑葚或粮食的，有承包鱼塘养鱼的，还有养殖鸡鸭的。他们能在本村挣到钱，自然不会外出。
本来村子靠近河边，很多家庭以打渔为生，四年前县里全面禁捕，禁捕期暂定十年，没收了所有人家的捕捞工具，有捕捞许可证的会发放一些补贴。三姨爹的捕捞许可证在此前一年过期了，以为没啥要紧，就没去补办，结果政策一下来后悔不已。怎么办呢？另想出路呗。
在禁捕刚开始的时候，有些胆子大的还会顶风作案，最后被发现，工具又没收了。置办新工具又要花两千多，一两次以后，村里人大多老实了，不再冒险。
三姨爹最后也死心了，和三姨搬到城镇上来，求大姨爹介绍，去当了保安，月工资两千左右。这份工资足够老两口儿的吃穿用度，但和以前打渔收入比不算多，要想给两个孙女买零食和玩具，再贴补表哥一家四口的吃喝和水电费，其实不够宽裕。
三姨一开始不习惯，常感叹：“不能打渔以后花钱不敢大手大脚了，衣服也没得穿的，每年也存不下钱。”
又过了两年，三姨明显不一样了，原来经小姨介绍，三姨爹去根雕厂工作了，工资高了一千多。经三姨爹开解，三姨也看开了，“快六十的人了（今年刚满六十），吃一点儿喝一点儿是自己的，先把自己顾好，老两口儿身体健康，比啥都强。房子早就弄好了，儿媳妇娶了，孙女也大几岁了，小一辈儿的事他们自己操心。别舍不得买衣服，穿差了自己都不好意思出门。我不还在挣吗？”
经过几次那样的对话，三姨确实没那么抠搜了，衣服旧了或小了也舍得给自己买套新的，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孙女送去学校后，没有家务活儿的情况下总会来我妈家串门，跟我和我妈闲聊一阵儿才回家准备午饭。整个人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和以前卖鱼时比显得更年轻有活力了。
打渔从每天傍晚开始，渔民们随便对付几口晚饭就下河去了。沿河一路往前走，用电网捕捞。二十多年前一直使用的是木质小船，很窄，后来才改用橡胶船。一左一右两条窄船从中间用横木固定几处，脚踩在横木两边的脚套里。下河的路不算远，当年也没有三轮摩托，三姨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用担子把船挑到河边去。
我问过三姨们，两条船加电机等工具一共有一百多斤。三姨总心疼地说：“你看我们保国儿的背撒，驼成那个样子！唉，活遭业儿。人也晒的黑黢黢的，一副可怜相。天天熬夜，眼圈黑乌黑乌的，肿泡泡的。经常腰酸背疼，哼哼唧唧。不过不打渔怎么办，一家人吃喝，娃子上学都靠这。只有啥时候做不动了，才能不做。不过到时候做啥子，又不跟大姐们样的，有养老金，老了谁养活？”
三姨一句一顿，唉声叹气。我听的多了，这些句子都刻在记忆里，所以上面记录的几乎是原话。三姨爹确实显老许多。听说年轻时，三姨爹是六个女婿里最英俊的，个子也高大。可我妈说外婆以前还不太赞成这门亲事。
同村住着，知根知底，外婆嫌弃他好吃懒做，天天跑到外婆家附近瞎晃悠，一到饭点就听到干奶奶（三姨爹的母亲）在坝子上喊：“保国儿，回来吃饭！”外婆以为他是个懒汉，三姨嫁过去会受罪。可三姨自己乐意，至于原因嘛，三姨没说过，除了人品确实不错，俊郎甚至显秀气的长相一定加分了。
其实外婆误会了三姨爹了，小伙子想找对象，不就是喜欢有事儿没事儿在对方面前晃悠混脸熟嘛。三姨爹后来的所做作为有目共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热心肠，更是一个勤劳肯干的老实人，三姨嫁给他一点儿也不亏。
姨娘和我们表姐妹们在一起说家常，很多次都无不羡慕地说三姨有福气。以前三姨爹在酒店当采办和帮厨，工资不错，还有光可沾，也顺便学了几手，饭菜做的很好，三姨平时都不怎么下厨。多年来哪一家待客，都会请三姨爹帮忙炒菜。三姨自己也说：“这么多年，我都没管过事儿，都是他弄，他操心。到现在我连肉不会片，蹄子都不会剁，包粽子也是后来才学的。有一说一，做饭这方面我确实享了一些福。”
酒店效益不好以后，三姨爹被辞退，日子就没以前舒坦了。没办法，三姨爹做了村里大部分男人做的行当——打渔，这样一来人比较劳累，晚上打渔，白天补觉，也没啥空闲的时间帮忙做家事，三姨也没以前那么清闲了。
三姨除了要洗衣做饭，照顾孩子，还得喂牛喂猪，还有几亩田要打理。只要三姨爹打渔，凌晨就要起床做准备工作，赶早去卖鱼。三姨生了三个孩子，有一个儿子还夭折了。几年的时间，白白净净长得最漂亮的三姨，人黑了，也胖了。
以前可以用娇小来形容，后来只能说又矮又胖了，大家都说六个姐妹属三姨变化最大，连三姨自己都说她是最丑的一个了。说完，她捂嘴不好意思的扭低着头大笑，却也乐观，没有唉声叹气抱怨。也只有因为三姨爹一直宠着她，知冷知热，感到幸福的她才不会抱怨日子有多苦，生活有多操劳。
三姨爹改去根雕厂工作，工资是高了一些，但活儿重，一早出门，晚上六七点回家，有时还加班，屋里的事又全部摊在三姨身上。三姨要帮忙带孙女，还要洗衣做饭。一大一小的孙女有时淘气伤神，三姨烦躁的很，不免又会怀念三姨爹当保安的时候。那时三姨爹还总有时间帮着做家务，三姨能喘口气。语气里似乎还有埋怨小姨的意思，不过没明说。但保安工作辞了以后，再也不容易回去了，请求了大姨大姨爹几次，大姨爹都说他无能无力，他也不管事儿。
大姨爹的说辞我一直有些怀疑，是心有芥蒂不想帮忙，还是真的没办法？几年间，总有人辞职或到年龄退岗了，给个信儿让三姨爹再去应聘总不难吧？大姨爹退休后就去当保安了，后来还成了组长，多少知道点儿内部消息，可他就是不肯帮忙。至于为什么，那就不得不提他当年不光彩的一件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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