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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愈大。

前方道路拥挤，警车闪着红蓝的颜色照在围堵在周边的人影上，一柄柄伞上下交叠，水便顺着流淌到人的衣服上。

  楼曳便刚好被推搡到警方围起的黄线前，看到身上盖着布的死者。

  他应该认得这人，体型肥硕，尤其是那双金贵的皮鞋，裤管堆在两脚，两腿间聚了一汪血潭，下体暴露在外，死得极尽羞辱。

回想起来，当时这人领着一伙小弟来网吧的时候把顾客全赶跑了，楼曳不清楚这人，险些出声制止，是老板来恭恭敬敬迎接，请贵客上包间。离开时也不收费。

  老板说这人背后的老板不好惹，这地，这地界，八成九都归大老板管。

  后街拐角的夜总会，楼曳见过这胖子经常出入那里，搂着漂亮的女人，印象最深刻，最标志性的就是那双金鳄鱼皮鞋。

  然后就是如今。

 楼曳没想到他会死在垃圾堆里，四肢被棍状物刺出无数深凹的圆孔，下体被捅，暴雨冲刷了气味，然后被拾荒者发现。

  “退后，退后！”

  警员拉大了隔离带。

  楼曳远远地看一眼伤势，披好雨衣转身。

  他没有带伞，老板叫他去电子城换一批新网卡，出门前只是零星小雨，但是天黑得太快，忽然就刮起风，呼呼吹来倾盆的风雨，楼曳把网卡包在胸前，就穿一件不厚的雨衣踩着水坑小跑回来。

  水渗进鞋子里，楼曳得去房间里换鞋再开始接夜班。店里的固定网虫看见楼曳坐上柜台嘘了好几声，都是乱七八糟的人，藏在机子后面玩五光十色的游戏，楼曳坐上柜台后就听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漫天地敲，有事没事大喊着网管来帮忙。

  楼曳在网吧干了三四年。

  他回头看吧台上几桶泡面，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就给人送。都是些面色亢奋的年轻人，盯着屏幕连送到手边的东西都不看，浑身的肌肉动荡集中在脸和手臂，至于其它部分则都麻木了，灵魂都被吸走了似的。

  什么游戏能让人这么沉迷，楼曳忍不住看屏幕，他们操纵的角色拿着武器一砍一片，飙红光，与数不清的人在用武器互砍。

  耳机里溢出来的是冲刷如雨的刀声。楼曳看了会便觉得毫无意思，他回到岗位给自己泡茶水，拿网卡给人换机子，有几个面生的人来上网，见到是楼曳的班，还没掏出钱就嘴贱调笑。

  “哟，小娘们。”

  “……几小时，还是包夜？”楼曳就当做没听见那句。

  “这么拽啊，成年了吗，你是童工？”

  楼曳脸色微变，所幸后面有人不耐烦地挤上前把他们挡住，楼曳公事公办，交费就给卡，那些人臭着脸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肮脏的纸币丢在楼曳面前，去了偏远的位置坐。

  这也就是上半夜的事。

暴雨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在窗外倾盖如瀑。网吧里过了午夜某个极闹的时间段，大部分人点了宵夜，于是显得稍微安静点，楼曳看新闻也没什么好看的，听雨声，不由得打了哈欠。

  他前边那一段显眼的位置，因为靠近出口好像就两三个人，其中一人是位姑娘，楼曳记得她来得很早,现在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方才那群眼生的流氓头子正坐在她旁边位置，在她肩膀上又拍又摸。

  楼曳看了会，端起一碗泡面走过去：“客人你泡面好了。”

  人体有穴位，楼曳不经意地在女孩身上一点，女孩惊醒，突地从座位上弹起，错愕地看着楼曳和另一个人。

  “你朋友？”楼曳问道。

女孩看了那人一眼却摇头：“抱歉，我朋友等会就到。” 

  看来真是流氓。

楼曳转身离开。那流氓也灰溜溜地回到自己位置上，被人打搅好事后他也不敢再去做什么，时不时阴着一张麻子脸朝楼曳望过来。

  那女孩换了个座位，她的朋友果然很快就到，也是个高挑秀丽的姑娘，楼曳多留心了一下她们，她们没着急走，留到大概凌晨五点，方才下机离开。

  这时雨声开始断断续续，网吧又离开了几人。楼曳满心想两个女孩子应该没什么事吧，接着看到那满脸麻子的家伙也走了。

  一个人？

  楼曳突然想起他来时是三五成群，方才走的，似乎都是流氓的同伴。

  来不及多想，楼曳披上雨衣下楼。街道空荡孤冷，天色朦胧且暗，他仔细听，远处有微弱的、被雨声遮盖着隐约的碰撞声。楼曳快步飞身前去，赫然看见被车挡住的巷子里，那伙流氓钳着那两个女孩，一个昏倒在车里，另一个尚还有意识，一见到楼曳，更剧烈地挣扎。

  “畜生！”楼曳四下寻找，周围除了个垃圾桶别无他物，再拖延下去势必要遭，那些人也发现楼曳，不管女孩再如何挣扎，竟然从袖子里拿出明晃晃的刀子。

  直刺楼曳的门面！

  楼曳赤手空拳，必然不能大开大合，他满心都是救人要紧，矮身几个闪躲，将持刀者甩在后面。

  没有路灯照耀的角落，楼曳只能依稀看得见脸，歹徒用女孩来挡，逼得他无法近身，他咬牙欲要从侧方隔开女孩和歹徒，忽然一阵疾风扑面而来。

  一方长棍从天而落，刹那将去路堵住。

  “谁——”歹徒惊声，头被一块塑料蒙住，连人拔起朝后倾倒，有棍物毫无阻挡地一刺，在头上的眼窝处一刺到底，带起凄厉的痛叫。

  楼曳抬头，看见上方那人落在地面，竟然在居民楼上潜伏已久，长棍带出混杂血液的雨滴，再收手回旋，朝楼曳疾刺而来。

  那竟是一柄长伞！

  手臂被刀尖刺破，楼曳如梦方醒，他眼睁睁看那人驱棍打在自己手臂后方，持刀歹徒一击即中，又瞬间被棍物点在眼睛，噗噗两下废去双目，长棍串进脑中，甩手飞出去数米。

  剩下二人见势不妙，丢刀便要逃。

  “休想跑。”剑客冷声道，他拔出伞从楼曳面前跃起翻身，飞至前方追上逃跑的二人，长伞左右格挡，用相同的法子穿进人的脖子间。

  劲风将楼曳的帽檐吹散，雨水打在发间极冷，他回头看那人身形高挑傲立，伞面打着细雨，在昏暗的街道上孤绝得出尘。

  “你在杀人。”

  “是又如何？”

  “为什么!明明可以报警——”

  疾风的撕裂声冲至耳畔，伞尖便瞬间指在楼曳的面前，那人收伞，像收起一层张扬的面具。

  但楼曳看不穿他木制覆面下的表情，只是被那双寒光熠熠的眼钉在原地。

  “你是好人，我不杀你。”剑客说道：“但我不杀人，难道让他们杀人？”

  楼曳没话说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道理，为什么呛得他不知该怎么组织词语，头脑里茫然一片，直到女孩呜呜咽咽的哭声悄无声息响起。

   再一眨眼，剑客的身影忽地飞起，楼曳抬脚去追，那伞柄砰一下撂倒了垃圾桶，满是恶臭的垃圾腥水一股脑倒出来，与水洼汇成一条恶河。

  楼曳追不了了。

  不一会儿闪烁红蓝灯光的警车从远处疾驰而来，迎着苍茫的黑夜终于出现。

  身后的女孩搀扶起她的同伴，用虚弱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其实已经偷偷报了警的，但我没想到会死人……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蹲在地上掩面哭泣。

  楼曳闭目，他在想剑客的身法快而狠决，那人以伞为剑，招法如雨连绵，分明……与他师出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