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这样一个问答:有什么意见或建议给大一新生?有人回答说:女生如果请假超过一星期,一定要发旅游照片,不然大家肯定认为你是去打胎了。
于川想:当初如果也这么被过来人告知,也许那个民风还算淳朴的三流大学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不会来得那么早,不过相比后来的事,背后的这点嘀咕也不算什么了。
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工作两年的于川站在地铁口,刚毕业那会儿踩上了互联网的船,稀里糊涂的成了同期毕业同学中赚钱多的那一批。
她一边跺着脚跟同在北京飘着的死党方彤发微信汇报情况,一边等相亲对象。方彤吐槽怎么还让你等他啊?就冲这扣一分啊。
方彤和于川从来不会互相介绍对象,她们俩都是憋了一口气的人,各自较量过对方的心气儿,介绍的条件高了低了都会惹出不高兴。
她们俩高中的时候同桌,方彤多次帮于川打掩护晚自习翘课出去跟男朋友约会,于川总是感慨,方彤啊方彤,你怎么不是个男的呢?你要是个男的,我肯定追你。
于川那时候总是一边划拉自己的双眼皮一边感慨方彤什么时候能把心思放到男女上面。
方彤反驳,现在的小男生,不值得我放心上。
同是从小城镇出来,既然来北京混了,必须出人头地。俩人都说,就是饿死在北京,也不要回老家。怎么回去呢?想喝个星巴克都没有,满大街的勾兑奶茶。
一个关系不咸不淡的高中女同学,听说于川单身,要了于川的照片说给她介绍个北京的博士生。闲着也是闲着,而且见够了公司那些油嘴滑舌的恭维,想看看想象中的禁欲系男博士会是什么样,于川就应了下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自己当初欠了女同学一点人情,于川自认为不应该拒绝给过自己人情的人。
看到地铁口出来走向自己的男人,于川那个憋了好一会儿的“艹”还是从嘴里小声但有力地蹦了出来。
她不想相信一个成年男人会穿得跟乡下高中生似的,小夹袄破牛仔裤,关键还踩着一双破旧的361的运动鞋,这种鞋子都绝版了吧!但这个男人正好是自己答应见面的相亲男。
之前出过一个新闻说女青年因为相亲男穿安踏还是什么鞋被拒绝,引起热议。真是针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于川瞬间很佩服那个女青年。
第二句“艹”从心里蹦出来。于川又想到了一件事:测试你在你朋友眼里是什么样子,看对方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就知道了。
想到自己冒着北京的冬天刮得脸疼的风穿着花半个月工资买的大衣跑这么远的路,于川更觉得这趟出门连自己脸上擦的那层隔离都对不起。
想这些的同时不影响那个维持体面的于川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嗨!
“你是于川吧。”男博士搓着手,不太习惯跟女生说话的样子。
“是啊。”
“到很久了吗?我刚才去吃了点饭,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
前一天两人约好下午两点碰面,男博士因为吃饭迟到。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上当了,女同学只要去自己的照片,不给于川看男博士的照片是有理由的,如果看了照片于川肯定不会赴这趟约。于川也是想端着点,主动要男方照片显得自己多着急似的,这不砸了自己脚了。
于川个子不矮,很久之前叫嚣身高不到一米九的男生她都看不见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高中见到的那些个子高的男生们到了大学怎么都自动消失了?一次次被现实打脸之后,她觉得只要比自己高点就都可以接受。
男博士被介绍的时候说一米九几,可于川看他也就比自己高半个头,先不说身高有没有缩水,于川最不能忍受的是一个人脖子伸得比脚长,走路的时候脚没到脖子先到了。特别是男人,去了腿那就是竖起来的乌龟了。
于川她妈是瑜伽老师,自己丈夫出轨之后心里看所有女人都像是敌人。从小对于川就下得去手,说女孩出去衣服再好也只能排第二,不能把自己的身体管理好那就是耻辱。于川长大后才知道女孩管住自己的身体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小时候受的罪,长大却成了于川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每当女生投来艳羡嫉妒眼光,这一点上她还是感谢母亲的。
男博士是典型贫苦家庭苦学熬出来的那一类,不然研究生也不会挑个午饭之后的时间见面——谈不妥的话也不用破费。
能一步一步走到北京的研究生,早就成为了村里人的骄傲,苦的结果就是自认为有成绩加身,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外貌会阻挡绝大多数的女生。
于川断定,男博士是那种从小学就不起眼,到了中学成绩会慢慢好起来,心里默默喜欢班里扎马尾辫的某个成绩同样不错,从来不会大声说话的清秀女同学。
但是清秀女同学眼里是看不见他的,清秀女同学看见的是班里最后一排痞帅痞帅的坏小子。
于川心里更气了,媒婆女同学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这样的人也给自己介绍?怎么在北京有个博士学位就这么宝贵了?还是说只要结了婚的女人,都想拉身边所有女人下水?
后来在男博士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女同学的老公毕业就做IT行业,挣得挺多的,自己现在做了博士也才跟他差不多。于川还知道了女同学当初冲男博士借过钱。于川听出了博士对他财政情况的得意,但她此刻介意的是敢情女同学这是拿于川当个人情甩出去的。
客套之后,男博士说,这边离颐和园挺近的,你觉得怎么样?
于川倒吸一口气,说好啊。
于川想到小时候听邻居一个姑姑讲她年轻时候相亲的故事,姑姑跟男方去了县城的公园,当时划船要花两块钱呢。男方很大方地邀请姑姑上了船,姑姑为那豪气的两块钱决定就是这个人了。
她苦笑了一下,自己何苦来呢?这个时候说家里煤气灶忘记关了,或者公司临时加班,走了不就行了吗?但是她怀着看笑话,不,是演笑话的心理进行下去。
一边嘲笑自己一边跟方彤发微信:彤儿,跟我相亲这个男博士啊,穿361的鞋。你猜我们要约在哪?颐和园哦!
方彤也没客气,说,什么啊这是,都什么年代了还去公园约会?还361?咱姐妹儿多少年没正眼瞧过土鳖男了,你同学这是怎么回事?这介绍的什么人啊?
果然是臭味相投的人,句句说到自己心里。
方彤接着说,你回来吧,要不要我给你打个电话演一下?
于川打字,来都来了,也打听打听博士生的日常,权当积累素材了。
方彤说好吧,需要她的话叫她。
于川听着方彤的语言,这边很抱歉地对男博士微微一笑说:工作上的一点事。
男博士就让她先忙,自己去买票。
颐和园中心是一个湖,游人就围着湖走。天气阴郁清冷,除了锻炼身体的一部分人,大家都行色匆匆。走了小半圈,不仅没有因为多走路暖和一点,于川越来越哆嗦。
两人从这个话题跳到那个话题。仿佛考试前的突击,把所有知识都大致滤一遍,彼此在心里给对方画肖像。于川看着光秃秃的河岸和湖里几个滑冰的游客,尽量不去看身边走着的这个人。
她想起来某个电影男女主角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溜冰场,女孩被男孩熟练精湛的溜冰技术吸引,发出一声声尖叫。
于川早过了动不动会尖叫的年龄,也过了有小男生在自己面前卖力表演的时候,但想到自己此刻跟一个陌生男人以最古老最传统的方式相亲,每句话都是试探和测量,心中不免悲凉。
女人就是这点直觉很少出错:全身任何一个耳目都能捕捉到哪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有没有馋虫。不过这会儿于川已经冻得懒得再假装贤良淑德,仔细听能听出来她每个“哦?是吗?”里的没好气。
铺垫的差不多,后半圈的时候,男博士开始了正题,问得越来越实际,借题把自己介绍的也越来越具体。将来去哪里发展,几年后年薪多少,在哪买房,自己家里希望早点结婚等等。
于川自己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总觉得恋爱还没谈够,不能那么快就进了婚姻的圈套。而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里是来相亲的,而且自己刚才所有的表现,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并没有对他不满意。
也就是说,男博士以为两人可以谈论婚嫁的话题了,或者说他认为这才是两人这一次见面的目的。于川真怕他下一个问题会是:你觉得我怎么样?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如果于川说自己就想出来走走,想认识一个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一类人,自己并不是抱着找男朋友的心理出门的。男博士肯定以为她是神经病。
就像一次活动上大家互加微信,后来一位男设计师说于川气质很好,以后能不能做个朋友?于川习惯对各个行业感兴趣,但只是感兴趣,并不会真正去做。
就对男设计师说,好啊,可以交个朋友啊,你对我们这个工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
男设计师也很直白地说,我是说可不可以追你。
于川不想被追,也不想因此断了这个路子,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不过不影响咱们俩互相了解啊,我挺想知道设计师的工作是什么样的,资源互换吗!
男设计师从此不再联系她。于川想不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想找个人聊聊天做朋友难道不行吗?男女之间只能谈论爱情?
于川知道,即使今天见到的是一个各方面优秀的男博士,她也不会跟对方怎么样,她心里的那个洞,就连方彤也没告诉过。
偶尔于川说自己又失眠了,方彤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顺着手机听筒传过来:又想你那个前男友了?于川总是笑笑不置可否。
于川从这一刻起往脸上挂了情绪,说自己还没想好以后的打算。
接下来的谈话就走了下坡路,于川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男博士,只想早点回去。出来园门,于川又冷又渴又累,男博士终于问了句:你渴不渴?
于川说,不渴,那我就先回去了。
男博士表示吃了饭再回去吧。
于川想到刚才公园是男博士花钱买的门票,她是宁愿欠钱也不欠人情的人,既然不会再见,就不要留点把柄在这。她相信因果循环,得了这人什么东西,注定会在他那失去一些东西。就像前男友,开始为了占他对自己的那点好,结果自己却拿整了个青春去换。
于川对男博士说好啊。
这个时候男博士开始乖觉,说附近有个商场,吃的东西挺多的。到商场之后,于川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账结了,选了半天,去了一家川菜馆。好在后来没拉扯几句,于川坚持着结了账。
男博士说打车送她回家,问她地址在哪。于川恶毒地想:这是要知道自己住的地方,以后好找过来是吗?
最终于川自己回了家。刚到家,方彤视频通话及时追过来,于川挂断,打字过去说没戏,走累了,先去洗洗。
于川跟方彤就这点好,两人都想说话的时候,叽叽喳喳能聊一两个小时,有哪个不想说话,另一个也不会打扰。于川想:都是老同学,怎么差别这么大呢?自己在有的同学眼里,就沦落到去配一个土鳖男?盘算着是不是要偶尔晒一下自己的名牌包吓退一些不了解自己近况的人。
于川决定,女同学的人情这次就算还回去了,同时决定再也不去玩这类相亲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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