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美

生命的美

朱玉林

我坐到一块潮湿的青石上，看雨后的山。斜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东一片，西一片，像谁用筛子筛碎的金箔，洒得满山满谷都是亮的。

近处的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儿，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打在矮一点的灌木上，又溅起细小的水雾来。远些的地方呢，雾还没散尽，一团一团的，在山腰里慢慢地滚动，把个实实在在的山，弄得像梦里的影子似的。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平日是清浅见底的，这时候却浑了，带着赭红色的泥沙，哗哗地流得急。我想，它大约是从哪处高坡上冲下来的，一路上挟带了太多的东西，才成了这般模样。可是看着看着，那浑水在稍平缓的地方，竟也映出天上云的影子来，虽是模糊的，到底也是云的影子。

忽然记起多年前在辰河边上，见过一个洗衣的妇人。河水涨了，黄得厉害，她却不理会，照样把衣裳浸下去，抡起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我问她，水这样浑，洗得干净么？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说：“水浑，太阳一晒，也就清了；衣裳脏了，多捶几下，也就净了。人活一辈子，哪能尽遇上清水的时候？”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捶她的衣裳。那“砰砰”的声音，和着流水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我那时年轻，不大懂她的话，只觉得那声音好听。

现在坐在这石头上，看着这雨后的山，忽然就想起那个妇人来。她的话，原来不只是说洗衣裳的。

雾散得快。不多时，太阳就整个儿地露出来了，照得天地间一片明亮。树叶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只有叶尖上还偶尔坠着一两颗，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笑着。那溪里的水，似乎也清了些，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了，圆的、扁的，被水冲得光光滑滑的，各自有着各自的颜色。

我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潮气。腿有些麻了，可心里头却是松快的。我想，生命的美，大约也就在这里了——不是总盼着晴空万里，而是知道雨后会有彩虹，也懂得欣赏那雨后的、湿漉漉的山。

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总要学会像它一样，坦然地接纳每一场雨露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