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历程》系列7：盛唐之音（2）
文/杜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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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盛世图即便同是盛唐之音，也有迥异的美。
诗有李白和杜甫，书有张旭和颜真卿。如果说李白和张旭是飘逸无拘的天才抒发，那杜甫和颜真卿，再加上韩愈的文章，就应当是严格规范的正统楷模。他们对后世的影响，远比李白和张旭更为巨大，至今依然是影响深远的艺术典范，因为他们为后世提供了可以仿效的模板。
正象苏轼所评价的那样：杜诗颜字韩文是“集大成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东坡题跋》）这其中说的杜子美、韩退之、颜鲁公，说的正是杜甫、韩愈、颜真卿，因吴道子没有真迹流传于世，不好评说。只能对杜诗颜字韩书说上一二了。
那么，杜诗、颜书、韩文这样的艺术典范有什么共同特点呢？
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它们把盛唐那种雄豪壮伟的气势情绪纳入了规范，将它们严格地凝练到了形式之中。让天才美学落入凡间，成为人人可学、有法可循的人工美学了。
美的风貌从此大不一样，超凡的贵族气派，变成了平易近人的世俗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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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来看看颜字。
颜真卿的楷书，浑厚刚健、方正庄严，齐整大度。和灵巧潇洒、优雅妩媚的二王书法相比，已经是另一种风度境界了。韩愈就曾评价说：“羲之俗书逞姿媚。”暗指二王的行书有“女郎材，无丈夫气”。
随便找一本楷书贴，其中必有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你看那笔势，刚中有柔，方中有圆，既有美的极致，又通俗可学。
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说到颜真卿，实在想多说几句。别看现在我们对他评价很高，但其实他在当时，书法并不出名。
他在世时，是以忠臣之名闻于天下的。他曾被当朝宰相杨国忠敌视，从殿中侍御史被外放成郡太守，但他并无怨言，始终忠于职守。安史之乱之际，地方官都躲之不及，他却首举义旗，结盟合兵20万，替唐玄宗卖命。他身历玄、肃、代、德四朝，耿直清廉，从杨国忠、李辅国、元载、杨炎到卢杞，每一任权相都忌恨他的忠诚，致使他横遭谪迁五次，最后被卢杞使了个奸计，借叛军首领李希烈之手将颜真卿缢杀。他死后，唐德宗才发现他的好，悲痛不已，废朝五日，给了他一个最高谥号：文忠。
我们现在常以“颜筋柳骨”将颜真卿和柳公权并称，但若说生前的书法名气，颜真卿可就大大得不如柳公权了。柳公权在世时，名气大到什么程度？权贵们死后立碑，如果请不来柳公权给写碑文，都会被别人指为不孝。
而颜真卿呢？能看上他书法的，大概也就只有他自己了，所以他动不动就让家仆将自己的作品刻成碑，希望能传给后世子孙。
那他的书法名气是怎么大起来的呢？
那得感谢宋代的欧阳修和苏轼这两个大伯乐。欧阳修曾大赞颜真卿，说他的书法如其为人，“不袭前迹，挺然奇伟”。之后，苏轼等宋代文人士大夫才成了颜真卿的铁粉，为其摇旗呐喊，加持点赞，颜真卿才火了起来。
所以，他的火，不单单是书法，还有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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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的美，和颜真卿的书法是类似的。
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里曾赞誉韩愈说：韩文是“文起八代之衰”，“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认为他振兴了文坛八代，也就是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以来衰弱的文风，以大江大河之势让唐之古文焕然一新，摒弃了六朝到五代所谓的骈体四六之正统，以通俗可学的风格，成为后世散文的先驱。
韩愈杜甫的诗就更不用说了。
元稹评价，杜甫是“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后山诗话》中说：“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
杜甫的诗，炼字锻句、刻意求工，着重对意境的寻觅和创造，都成了后代学诗者的范本。尤其是他最为得心应手的七律，更成为人们喜爱运用的诗体。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杜甫的《登高》，短短56字，字字达炼，将萧瑟荒凉之感和抑郁不得志之苦，尽融景色之中。
首联即见悲凉，仿若冷色着墨的山水画。一个“急”，一个“哀”，瞬间将人代入到苦闷忧伤的情境中。那孤单盘旋的飞鸟，荒无人烟的“渚沙”，如此凄凉，更让人无法释怀。诗人仰望低俯，落木窸窣，江水奔流，禁不住发出了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叹。唯有“万里悲秋”与我作伴，让我拖着病弱的残躯独登高台。哎，这一世的艰难，让我白了头，老了身，潦倒不堪，郁郁不得志，实在是苦闷之极啊。
和李白的无拘无束、不事雕琢相比，杜甫的诗沉郁顿挫，深刻悲壮，格律规范，对仗工整，可以说是精雕细琢。
杜甫4
不管是杜甫、颜真卿还是韩愈，他们都是儒家思想的崇奉者，他们所创立的美学规范都是思想和形式的统一，是人格和观念的艺术外化。
这也是后代文人品评文章的一条基本原则：以是否符合儒家伦常道德的人品来论文品。
你看，秦桧虽然写得一手好字，可谁也不推崇他。赵孟頫虽然有乾隆这样的铁杆粉丝，可却被历朝书界大家们所鄙视。为啥？都是“人品”惹得祸。
有意思的是，杜甫和韩愈，也和我前面说过的颜真卿的故事一样，他们的真正流行，并不在唐，而是在宋。在杜甫活着的时候，他的声名远不及元、白，甚至连温、李都不如。韩柳的散文，也并不流行，反而是陆宣公、李义山更为突出。颜、杜、韩能火起来，全靠的是北宋的欧阳修和王安石等后人的极力鼓吹。
是巧合吗？非也。
是历史变化的需要，是新兴世俗文人的强大，影响了艺术的走向。
文艺，是时代的声音。
盛唐之音，有轻快，有深沉，有豪迈，有悲凉，是一曲雄壮宏大的交响乐章。
我只恨自己学识浅薄，惟能拾得这几个音符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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