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大老汉

大老汉是爷爷的亲戚，听父亲说大老汉武艺了得，使一根七尺长的白蜡杆子，棍术出神入化。那些年大兴义和拳，大老汉是义和拳的大师兄，他一度生活在天津小站，曾和红毛鬼交过手，那年他带着全身画满符画的兄弟们冲入到洋教堂，吓得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红毛鬼跑到了租界里。

庚子事变后，朝廷开始杀拳匪，大老汉从天津逃出来，一路向西回到了山西老家，隐姓埋名在平鲁的小山村，朝廷垮台后，大老汉割掉了头上那根辫子，被朋友邀请到朔州城的学馆授徒去了。

爷爷从口里跑到口外讨生活，并定居在口外，大约是三七年还是三八年，父亲也记不清，那年冬天的晚上，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来到了爷爷家，这个人就是大老汉，爷爷的表弟，父亲说五十多岁的大老汉身体清瘦，下巴一缕山羊胡须，双眼闪着精明的光，倒像有钱人家的管事，根本看不出是一个棍术高明的武术高手。

日本人侵入山西后，在朔州城大肆杀人，大老汉是从朔州逃难来到了这里。由于冬天没有事做，暂居在爷爷家。

自日本人进入山西后，口外的土匪更多更猖獗，以往土匪在秋收结束后的初冬，开始骚扰村庄劫掠财物，等到数九寒天，土匪就龟缩回老巢避寒享乐。这年腊月，天寒地冻，爷爷家已开始为过年做准备，大老汉坐在地上编枳机门，奶奶和大妈在炕上做针线活，全家人都各自忙着。

突然听到窑洞处马蹄声和乱糟糟的吵闹声，爷爷正要外出看看时，有两匹骑马冲进了院子，马上之人用枪逼着全家人走到院子中，那两个马匪骑在马背上，用枪指着奶奶回家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就在奶奶战战兢兢地准备回家时，谁也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两个土匪嗵嗵地摔落在马下，两支“老套筒”已经拿在了大老汉的手上。

大老汉把右手举高，半攥拳头伸着大拇指朝天上指了指，那两个爬在地上的土匪看着大老汉的动作，慌忙站了起来，都半攥着右手，伸出的大拇向地指着，看着两个土匪的动作，大老汉一甩手，两支枪就飞到了土匪的面前，慌得两个土匪忙着接住了枪。

“就这鬼样还当土匪，拿着烧火棍一边去，别再过来。”大老汉沉着脸，迷着细眼看着灰头土脸的两个土匪。

“大爷在上，老幺这就出去。”

两个土匪说完灰溜溜地牵着马离开了爷爷家。

自从两个土匪离开了爷爷家，这一天再没有别的土匪过来骚扰，全家才安心了。后来爷爷问起大老汉，才知道那些手势是哥老会相互沟通的暗示，口外有好多土匪加入了哥老会，大老汉的手势表示自己是大爷级别，而那两相土匪只是老幺。

在我小时候，每到过年时，父亲都要算上一卦，看一看新一年的流年运道。父亲每到算卦时，都会说到大老汉。父亲说那年冬天大老汉无事可做时，就会教父亲算卦，父亲只会用纸牌算卦，大老汉用筷子占卜，父亲说大老汉算卦自己学不会，那不是算卦，而是念法。

大老汉算卦时，算卦之前，嘴里嘴里嘟囔着一些咒语，等到念完咒语后，把三根筷子合立在盛有水的碗中，猜说这次占卜的几个可能，筷子立住水中的时间和占卜者祷告的意思若一致，就以此为准了。父亲说大老汉的卦可灵了，那年日本人烧杀大柜前，大老汉就算到张海金一家有血光之灾，当时人们都不相信，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大老汉还会用碗卦算吉凶，一个小碗里装满小米用布包上，碗口向下，一边祷告卜意一边轻轻摇动，看碗口的小米是否出现了凸凹或是很平整。如果平整就是吉利。

父亲最佩服的是大老汉的轻功，那年夏天，夏军川五六千人的土匪抢掠后大滩，那天锄完地后的大老汉晌午睡在大柜家的窑洞中，一群土匪闯进了大柜家中，把大柜家的雇工都赶到了院子中，大老汉趁土匪搜查其他雇工衣服的之际，迅速跑到大柜家的窑掌前，猛地一跃，抓到窑顶边椽裸露出的几块土坯，身体向后一翻，就翻上了窑洞顶，等到土匪发现时，已经消失在窑洞顶上。

那年奶奶得了滚心霍乱（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肚子痛的在土炕上滚动，全家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正好大老汗那天从外面回来了，看着奶奶痛苦的样子，在爷爷的乞求下，大老汉用针刺在奶奶的指头上，把指头上流出的血沾在黄纸上，用碗盛了碗开水，口中念念有词，两手不停在碗沿上舞动，舞动结束后，把那张带血的黄纸点燃，等到燃烧结束后，他把灰烬收了起来，灌入奶奶口中，用半碗清水灌下，过了一会，奶奶就睡着了。

大老汉在爷爷家住了三个月后，就离开了爷爷家，开始在村子里大户人家大柜家帮工，一年后离开了大柜家，就在离开大柜家不久，大柜家就被日本人放火烧了。

日本人加强了对口外的控制，推行“治安肃正”，疯狂压缩抗日武装的发展空间，给坚持敌后抗日的武装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这一年，一直活跃在爷爷家周围的抗日军队纷纷离开这无险可守的后大滩，有人发现大老汉也在这撤回根据地的队伍中。

日本人投降后，部队回来了，大老汉没有回来。部队又离开了，国军来了，大老汉没有回来，等到全国解放后，大老汉没有回来，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