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幸福就是象牙塔，象牙塔里的人，无论为想象中的痛苦做好多少心理准备，都无法感同身受真实的痛苦。
记得有一次，参加一次丧礼，也意外听说了一些过去，那一瞬间的撕裂和破碎，是依然停留在内心的，或许是送丧下本来就容易低落的情绪，又或许是讲述者字眼里，看似平静却暗藏波涛的压抑。
她说：“没结婚前，觉得家人是自己的依靠，是自己的退路，但后来发现，家人，不会永远是一家人。”
我们疑惑。
她也思索很久蹦出一句：“希望你们姐妹，不管未来如何，都有为彼此不顾一切的勇气”。
我们继续疑惑。
随即，她告诉我，在她的女儿还未出生之前，这个家庭，并没有现在那么宽裕，当然也就没有那么受人尊重。
她说，她曾经是家里最小的女儿，被保护的很好，包括择偶，也是出于“喜欢”而不是“合适”。能明白，被爱的总是比较单纯和天真的。
她接着说，她的丈夫家一贫如洗，小平房，还欠着一些外债，生女儿之前，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儿子。他的丈夫为了还债，只能在外疯狂奔波，干小工，开挖掘机，开出租车，以及各种可以填补家用的工作。而她，一个时常感觉身体虚弱的女人，为了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受尽了身体的苦，7月酷暑的燥热，8月的农田，怀孕后期的孕妇反应，都让她不好受。而”没有钱”成为了他们的原罪，借钱治病，借钱生孩子。
听到这些，我大概能同情一个贫穷的家庭，也为这个孩子的未来感到悲伤，而真正的伤痛，却还没被提起。
她继续说，她有3个姐姐，2个哥哥，大姐嫁的很好，在她怀孕的时候也来看望过，她的丈夫，她一贫如洗的家庭，为了招待家人，倒也是拿出了采摘的水果，或而言之，这是他们那时候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那时候，她并不觉得苦，因为有爱，她常常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所以看着姐姐姐夫的到来，她是雀跃的，她也非常热情的招呼着自己的丈夫，开着自己的拖拉机，把姐姐姐夫送回去。那时候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那时候的她无法意识到，她的姐夫，早已开上了轿车，对于坐挖掘机回家这件事情，本身就有说不出来的意见。
后来呢，挖掘机，操作不当，她的丈夫连人带车开进了泥潭，作为司机，当然是在更危险的位置，但姐姐和姐夫，第一反应并不是及时伸出援手，救他们的妹夫，而是，拂了下衣袖，紧皱眉头检查着是否哪里有脏乱，随着，发了一通闷气，离开了。大概，没有出言不逊是他们作为姐姐和姐夫最后的宽容。
这件事情的最后，是她的丈夫自己爬了上来，然后想方法，把这台吃饭的拖拉机，带回了家，可是呢，他们没钱，没钱修这辆吃饭的拖拉机。
她瞒着自己的丈夫，去了姐姐和姐夫家，希望能够借一点修拖拉机的钱，她觉得羞涩但还是鼓起勇气，并且极力的说着“会早点还的”。而那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贫穷的悲哀，她的姐夫把5张红色的毛爷爷摔在地上，说出那句：”不用还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但她还是捡了起来，然后把这个事情咽了下去，她的丈夫也全然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痛苦的后遗症，大概是她的女儿25岁了，家庭已经很富裕了，已经有了小小的存款，收获的也都是别人的好意了，她提起这件事情，仍然觉得可悲。
再后来，她也终于迎来了新生，生孩子要钱，可是她们没钱，她又一次在精神濒临奔溃的临界点，被上了一课，她的嫂子告诉她的哥哥：“你妹夫家还不起钱，就别借了”。
这句话也就是那么碰巧，七绕八拐的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这是她第二次感觉到贫穷的可悲，可她没有办法。
再后来呢，她的第一个小孩，并不健康，会残会死，这也就意味着治疗，可他们没钱，那个把钱摔在地上的姐夫，这一次出现的时候，却是帮扶，拿出了那时候的巨资1000块，用来救这个在生死一线的侄子，并且表明不必偿还，那一瞬间，对她的冲击，就像是一个不承认自己是乞丐的人突然手上被塞了一张钞票，那种被救助又被看低的自卑和感谢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第一次做妈妈的女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奔溃。
她看着我们：“所以人性啊，纯有恨纯有爱都不对，人性是复杂的。”那时候，我能理解她，但我想，她的放下是时间和经历的淬炼，也是心路历程的磨练，可在这个成熟的面容下，必然是有一块地方是满目疮痍的。时间可以磨平棱角，却无法抹去痕迹。
后来，她也真的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沉淀三年，她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
一家人都很开心，因为这个孩子很漂亮，很健康，也很白净，而她也有了一些母亲的经验，似乎除了贫穷，有些事情在慢慢发生着变化。
她的女儿出生在夏天，那个燥热的季节，家里没有空调，只有芭蕉扇和一台有点年份的电风扇，孩子总是哭，一点小惊吓就会哭的不停，一点小感冒就会生病，可她们没钱，他们甚至不能洒脱的送他们的女儿去医院挂点滴。
那个时候，她暗暗的期待着一场灾祸，让她发一笔横财，她说，曾经这个想法真的很可悲，但也是真的穷怕了。
后来这个小孩，也真的很争气，她经历了一场重大的车祸，在4岁那个懵懂的年纪，她碰到了一个无证驾驶还有钱和解的司机，在生死一线的分岔口，她活了下来，在腿部骨折下，医生说很大可能会长短腿导致残疾的一生中，她健康的长大了，而那笔钱，也帮助这个家庭真正的起死回生，而她除了肚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她的人生也因为这一场意外，发生了转折。别人说是重生，有些人说积德，只有这个妈妈知道，这个孩子或许是在自救。
因为从那时候开始，她再也不用感受燥热，家里买了空调。一间小小的平房也霍然造了三层的小别墅，这家人也终于受够了贫穷的苦，也终于走上了生活的正轨，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再也不需要依靠别人，甚至可以被别人依靠的时候了。
过去种种，都是人生徽章，只是在那个瞬间，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人性的复杂和贫穷的可悲，更多的应该说是，我内心对于亲密关系的信任感在破碎，曾经最亲密的人，在利益面前也真的可以被割裂吗？或许这也是人生的课题吧。
最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个善良的人吧，别把最厉的刀刃挥向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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