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人生遺憾大都如此，緣起即是緣滅。若要參透個中道理，還向佛經道藏中求。人生在世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即所謂《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苦集滅道”之“苦諦”。昔日曹公《石頭記》有言：“宿孽總因情”。勸誡眾生風月情債最難償。然世間癡男怨女，苦墮迷津不自知，終落得個“草木凋敝何日焚，兒女情長幾時休”恁般清苦寂寥。
今日單表這“愛別離”。話說清朝乾隆年間，有一人姓姚名世清，是個醫家出身，經年喪偶，獨留一個女兒，這姚世清好讀書，又是學醫之人，即為女兒取名“素問”。因是獨女，姚世清便寵愛有加，雖以食養之以文教之，清規戒律倒不似別家嚴格，卻便為何？因著世清甚念亡妻，思考女兒尚在繈褓之中便沒了母親，所以針線鑿扎等物悉皆任由他去，只以四書五經并曹大家之《女誡》為訓。
這姚素問也不枉世清疼愛，長至及笄之年，出落得水蔥兒一般，但見：
兩抹烏雲鬢，一拂楊柳腰。眉無黛而秀，唇不點而紅。膚如凝脂，楊家玉環同稱。形如絲柳，漢朝飛燕并美。
暫不提他貌美，且又是個極聰慧伶俐的女子，細察之，竟有班姬蕙蘭之質，道韞詠絮之才。因他父親好讀書，家中藏書浩如煙海，世清教他認完四書后，便將書齋洞開，任他自挑自閱自開懷。閒時有丫鬟穗香為伴，倒不覺孤單。
姚世清是城中名醫，常外出問診，間或有慕名遠道而來的病人，一來二去，便有人偶然瞥見素問在閨閣中行動，加之素問時為父親遞送書信，城中便兀自傳開來，一時人盡皆知姚大夫之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前來說親之人絡繹不絕。世清情知女大當嫁，然心有不捨，只得一一回復：“假以時日，當告知小女，定不忘眾家之言，古語有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婚姻大事，實非兒戲，況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目下斷不能從命，萬望曲允則個。”并一一作揖，眾媒人只好將這番言語告知提親之人，按下休提。
且說姚世清回絕了親事，多年心事方湧上心頭。自妻病故已十年有餘，此間與小女相依為命，互為慰藉，總以其年紀尚小，不曾細想終有一日將嫁做人婦。若是所擇之婿人品高潔，便了了，若遇上那“中山狼”般衣冠禽獸，實在不忍女兒被這等人物糟蹋，因此遲遲未和女兒提起這樁事，忽又念及亡妻，不禁哀歎若有妻子在側，必能分憂，也不至如此煩擾。
不知覺間竟踱步至書齋，但見女兒正捻袖徐書，穗香在旁研墨。素問見父親來，忙擱了筆，上前迎道：“爹爹今兒怎麼得空到書齋？”世清道：“恰巧經過，方才見你在書案上染翰操紙，可給爹爹瞧瞧？”素問前去拿了來遞與世清，笑道：“是舊時爹爹所授女誡，今日得閒，翻來抄抄，也不枉爹爹教誨。”世清抬眼一看，正是婦行一篇，今日正尋思女兒婚事，且問他一問。世清道：“你與爹爹說說，凡此四種，究竟如何為之？”素問嬉笑道：“爹爹又要考女兒了，倒如同先生考學生一般，幾時女兒扮作男兒身，定要蟾宮折桂去，爹爹說好不好？”世清笑道：“若真高中，爹爹可享福嘍！”
素問笑道：“適才爹爹問究竟如何行之，女兒以為，婦行四種，婦德為首。‘清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可知‘靜’為婦德之要，非止女子，就連男子也應守靜篤，《大學》開篇便有‘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然則靜極思動，動極思靜，動靜有法，當知有所為有所不為，方不越規矩。”
世清捻捻長髯，點頭稱道：“有些意思，且言其餘。”
素問道：“‘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于人，是謂婦言。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孔子有雲：‘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又云‘辭達而已矣。’但求敏于事而慎于言，況釋家亦有‘口業’一說，口業有四：妄語、兩舌、惡口、綺語，此四業非止生死輪迴之根本，亦為天災人禍之根本，需將‘禍從口出’四字謹記在心。至於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這句最易解，試問若整日價蓬頭垢面，污垢加身，得為人乎？得為女子乎？自不必言。”
世清道：“強與四書相勾連，未為不可，這最後一個如何解？”
素問尋思一會，道：“‘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專心紡績，不好戲笑，潔齊酒食，以奉賓客，是謂婦功’此男女之別也。許慎《說文解字》言‘婦’字，女持帚灑掃也，家中有婦如此，夫復何求？”
世清將手反至背後，笑道：“為父還有一問。”
素問笑道：“爹爹請說來。”
世清道：“婦行四種，你可做得幾樣？”素問道：“德、言、容尚可，只這婦功……”
世清將抄文放置原處，素問忙上前攙扶世清，二人往園子里去。世清歎了口氣，道：“爹爹行醫近二十載，未曾有何疏漏，不料教育愛女竟錯了一著，想是憐惜太甚，未免放縱恣肆，耽誤了你，為父實在有愧。”素問忙道：“爹爹萬萬不可說這話，素問一針一線，一杯一撰，哪樣不是爹爹所賜。自娘親故去，爹爹一人養育女兒，未曾續絃，女兒心中萬分感激，至於婦功乃女兒所應為而未為，實是女兒貪玩，非爹爹之罪也！”世清道：“近日好些媒人上門提親，爹爹想著問問你如何打量這事，也不知你是否有意中人，所以一一回絕了。”素問忙道：“女兒愿常伴爹爹左右，一生侍奉。”世清語重心長道：“爹爹之不捨遠甚於你，但女兒家終要嫁人，若是爹爹強留你，倒是爹爹自私，況且你若有了意中人，那時節，恐怕還嫌棄老漢哩！”說得素問臉上緋紅一陣，只得連連嗔怪。
卻說這姚小姐到底作何打算？諸位看官，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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