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到站

“前方到站——文化路口，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空气忽然凝结了，像是从喇叭里蹦出个带着冰凌雪花的喷嚏一般，冻住了呼吸。
这一站，没错，就是这一站。

初二时，记得是周四，一个燥热的仲夏夜。
那天下午放学时，麦小林拖着我去她家一起做让她不知该如何拯救的数学作业，我便折道与她一起坐了13路车到这一站，她家离站台很近，走几步路便是了，而作业却费事许多，等到和她做好了又顺便在她家吃过饭时，已经快九点了。
这里是市中心，但我们这个南方小城夜生活并不那么丰富，灯火辉煌却行人寥寥，让我不禁有些害怕了，在心中暗自祈祷着“破车车！快来呀快来！”
我忽然注意到旁边有个中年男子有意无意地用脚勾我，正在想是不是挡住他了，便退着步想让开他，不料他竟顺势向前一跨抵住我的腿，又摸了我的脸一下。我吓得呆立住了，全然不知所措，那男子淫笑着说：“给你看哈我的雀儿！”便掏出他的生殖器对着我撸。
“嘿！”一个女生的声音。
那男子转过头去——
“噗噗噗~~~”
“啊！龟儿子你搞啥子！……”
那女生对着那男子狂喷花露水，竟把那男子给赶走了。
“嘿，你莫事吧？”那女生一边将花露水放好，一边问我。
我怯生生的，不敢搭腔，呆呆地看着她。
她没听到回应，疑惑地抬起头来：“你遭吓傻了哇？”
我低着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没得事！这种老男人多的是，你莫怕！”她走近我，轻轻抚着我的背，“你越怕，他们越要欺负你，晓得不？”
“嗯！……”我用力点点头，想告诉她我很坚定，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掏出纸巾为我拭泪，纸巾很香，我突然好想把纸巾扯过来蒙在脸上。
“你就当你遇到了一条疯狗，莫管他了，莫委屈自己哈！我以前……诶我等的车来了，先走了哈！保护好自己！”她拍拍我的肩膀准备离去，又猛地回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来，“哦！这个！你拿着！哪个敢再来你就喷死他！喷到他死为止！”
她牵起我的手，塞给我带有她的体温的，花露水。
抖了抖单肩背包，大步流星地朝前迈着步子，刷卡——“滴！学生卡！”——像只充满活力的小兽几步便将位子擒住，坐下。蓦然侧过身，将手掌贴到玻璃窗上，“再见！”她的嘴型说。
“谢谢你……”
我暗自记下了她赶的公交车——9路，她是住在哪儿的呢？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我不能天天九点过才回家，只能隔三差五找“去麦小林家做作业”的借口，可是不论我怎么尝试，她都没有再出现。
她高高瘦瘦的，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麻灰色T恤，看起来比我大个两三岁的样子，应该才上高中，初中生不会那么晚放学；附近的中学只有南高和一中，但一中旁边就有9路的站台，所以不可能是一中的；对，她是南高的，可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花露水呢？也许她是非常招虫喜爱的那种体质，在这蚊虫肆虐的季节里随时随地都带一瓶花露水；又或许她是曾经被骚扰过，所以一直带着防身？诶，说不定她只是逛街时顺便买了一瓶刚好……
没有，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文化路口——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缓过神，竟有些透不过气来了，便朝自己做了个鬼脸甩了甩头，猛地拉开窗户长吁一口气——那个在前门排着队准备上车的身影！？
我惊疑着转过头——刷卡——“滴！学生卡！”——大步流星地朝前迈着步子……
“嘿……嘿！你！”几乎不过大脑，也容不得胆怯，“这有位子！”
她朝我看过来，有些犹疑不解，还是走来坐在我身旁的位子。
太傻了，我太傻了，脸好烫啊，肯定红得跟被火烧了一样……我忍不住要哭了，她不记得我了！她肯定早就把我忘记了！
“你？”她微微侧了侧身子问道，没有看我。
我想要像八年前那样，怯生生地低头不语等着她来问我，可不知怎的，我已不习惯那样做了。
“你以前帮过我的，记得吗？”
“哈，是吗？”她笑着摇摇头，“帮的你什么忙喃？”
“大忙。”我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很大的忙。”

“前方到站——育英路，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不管怎样，你让我学会勇敢，谢谢你！”我笑着站起身来，“再见！”

下一站，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