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包谷没开花

不多时，蝉鸣和蛙叫从四周涌过来，跟着是暮色昏暗，直到最后一线日光被高耸的山崖盖住，夜晚就来了。

老人坐在自家房檐下，手里握着一根旱烟管，他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对面的山。

对面山上的苞谷开花了，一个个头顶花翎似的泛着嫩黄的花。山上有一小块地，是老人的地，开春以后，老人去种了些苞谷。

可整座山的苞谷地，只有他的包谷长得矮，只有他的包谷没开花。

老人想：要是桩子和大妞在家就好。

桩子是老人的儿子，大妞是老人的儿媳，两人初六的时候就出发去外地打工了。

老人拿大拇指按熄了旱烟火，把烟管随便搁在大门边儿，拍拍膝盖，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进屋。

屋里矮桌上放着一个用泛黄白布盖起来的新款电视机。新电视机没有大肚子，薄薄的一片，就靠两个细架子简单的支着。

但是老人不会用这个电视机，说是要用网络什么的，他不懂。这个电视机上，他根本找不到中央台。所以桩子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他不看电视。

不止是电视机，家里的洗衣机、电饭煲、电磁炉等他都不会用，他洗衣服就去小河边，烧菜就在后院的土灶那。

乡村的夜晚比城市的黑得多，以至于月光格外明亮。白净的月光洒进屋子，风轻柔的拍着窗栏，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老人想：“总要去翻翻土的。”

老人在想他的苞谷，因为只有他的苞谷没开花。

第二日，老人起了个大早，拄着锄头出发了。他要走七里多的大路，爬小半座山才能到。大路还好，弯弯绕绕没什么，至少是平坦的，最多是转弯时要小心迎面开来的大货车。上山的小路才是要了命，上坡下坎，全是人“走”出来的山路。

老人花了三个小时，走走歇歇，终于来到了自家的苞谷地。他的苞谷冒着青悠悠的叶子，个子比别人家的苞谷矮，苞谷杆也没有人家的粗。包谷杆下面的地硬邦邦的，杂草也只能扒着包谷杆的根来张。

“难怪还没开花。”老人心想

老人给他们松了松土，拔了拔杂草，便又过去了三个小时。午后的太阳很是毒辣，老人坐在地里的樱桃树下纳凉。

樱桃树旁边是他老伴儿的坟。

“今年的苞谷种晚了，种得不好。”老人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喊桩子他们晚点走，等种完苞谷再走”

老人大半辈子都埋在黄土地上，他也只会种地，也只会想种地的事。

老人歇息够了，拄着锄头慢悠悠的回家。

回家的路好像比离家的路还要长，他走了四个多小时，饿得饥肠辘辘。

他年轻的时候在地里干活，一上午可以种好大一片，中午饿了有人送饭来，晚上回家的时候，和三五个汉子一起走。大家一样光着膀子，汗水一样臭，谁也不嫌弃谁。后来，光着膀子一起走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渐渐没了。

小山村里的每一个日暮都是一样的，老人吃过晚饭，坐在门前的院子里抽旱烟，等天黑，然后借着月色爬到床上，早早睡下。

运气好，他能接到了桩子的电话，桩子说给他邮来了生活费，问他过得好不好，让他照顾好自己。

他总回答说自己过得很好，吃得也好，什么都好，没生病，没乱花钱。

其实，老人根本不愁吃喝，儿子给他邮来的生活费很多，他花钱的地方又少，还不用带儿孙。村里人都说他是穷怕了，整天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也不知道享清福。

没人知道老人心底的害怕，他兀自守着的漆黑的夜，夜里的每一秒都在叫嚣孤独。孤独几乎榨干了他的躯壳，他还要从干枯的躯壳里分出一双尚且明亮的眼睛盼儿子回家。

这个守着夜的老人，他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了。玉米没开花，他想着去翻翻土，苞谷该收了，他就去收回来。

这一天，他累极了，他坐在自家房檐下，手里抱着他的旱烟管，对面的山在暮色里由青变黑，蛙和蝉和昨天一样喧闹。

老人看着对面黑漆漆的山，想：我的苞谷没开花。

（首发于公众号悠然时光，这篇故事是我在公众号上发的第一篇文。和公众号主商量以后，我又把它转到了自己的账户。）

（给每一个有影子的故事，祝每一个有故事的人，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