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双亲去拜年,丘陵蜿蜒行路难。
路窄弯急坡度大,小心谨慎慢转盘。
喇叭响,会车烦。唯恐失手掉下山。
走走停停已正午,老舅迎出几里远。
老舅今年八十整,兄妹相见泪涔涔。
相看唏嘘叹无用,有心会面路难行。
互搀挽,诉厚情。感慨彼此霜染鬓。
光阴荏苒时光逝,共话当年患难深。
年初二,老家习俗,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每年的这一天,对母亲来说都是个神圣的日子,因为她要回娘家。虽然我的外公外婆早在母亲几岁时就撒手而去,可是十二岁的老舅,却为母亲和姨妈撑起了一个家。在母亲心里,老舅相当于父亲般的存在。就是现在,每每说起老舅,七十多岁的母亲都用“我哥哥”开头,口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和娇憨。
记得我们小时候,正月初二这天,母亲会将我和弟弟收拾一新,带着我们回娘家。隔着老远,母亲就开始大声喊“哥哥,哥哥”,老舅在母亲喊第一声的时候就出来了,先拉过母亲上下打量一番,再抱起我和弟弟,用胡子扎我们的脸,我手忙脚乱地挣扎往地上梭,弟弟拿手去拔老舅的胡子,老舅一边将我放下地,一边保护自己的胡子,笑声飞扬,传出去老远。
那时候,我和弟弟最喜欢去老舅家,每年初二过去拜年,一般都要玩到初七八才会回家,不过母亲一般第二天就回去了。她一走,我和弟弟颇有些无法无天的感觉,因为老舅很纵容我们。
老舅家所在是一处四合院的大院子,住着老舅一家,大舅一家,三个堂外公加上三个堂舅,同龄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一大群,热闹极了。院子外面有一棵老核桃树,很高很大,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起来,据说有上百年了。每年春节,老舅会用篾条编两根十厘米左右粗细的绳子,从老核桃树上选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枝丫,将篾挂上去固定好,垂下来,在距离地面六七十公分高处将两根绳子结在一起,再编一掌宽的坐垫放上固定,就是一架秋千,牢固耐用,是院子里所有小孩子的乐园,我和弟弟每年耍得乐不思家。
有一年春节去老舅家里拜年,家里有事,母亲当天吃过午饭就回家去了,我和弟弟却留下来。荡秋千是最受欢迎的,但毕竟只有一架,要排队,于是在排队等候的间隙里,女孩子们踢毽子,跳格子,抓子儿,男孩子们滚铁环,斗鸡(一条腿弯曲成九十度,用手抱着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单腿跳着互相碰,谁蜷曲的那条腿先掉下来就输了),扇烟盒折叠成的纸牌。还有一项共同的游戏——丢沙包。那年新增了打地牛儿(木头制作,底部是尖的,上面是圆的,上下高约十公分,直径五六公分左右)。在细树枝条的一端系上宽约两公分的布条,逮住枝条的另一端,用缠着布条的一端去击打,让底部的尖端立在地上随着击打滴溜溜转。男孩子们喜爱极了,连秋千都不荡了。
弟弟没有,眼巴巴看着,心痒难耐,跟一同玩耍的表哥表弟们商量借他玩玩,正在兴头上的表哥表弟都不肯。弟弟很丧气,转头看到老舅挑着一担粪水经过,立即扑过去抱着老舅的双腿,非让老舅给他做一个地牛儿。老舅好言哄他说这担粪水挑地里去后回来给他做,他坚决不依。一边的四堂外公说“这个娃儿听不来话,先打一顿。”老舅好脾气地说“打娃儿不好。”放下粪桶,去给弟弟做了一个地牛儿,才脱身继续担着粪水去浇灌菜地。
昨天随母亲去老舅家拜年,二表姐说起这件事,一屋子人都笑开了,母亲看着老舅嗔怪说:“也就哥哥脾气好,惯事(无原则地宠)娃儿,还真的丢下活路去给他做地牛儿,换成我,放下担子肯定先把他打一顿。”话虽如此,满脸褶子舒展开来,像极了菊花初绽。
老舅对母亲的“指责”照单全收,咧开嘴来,沧桑的脸上绽开一丝笑意,从前额到眼睛,镌刻岁月沟壑的前额下,那双浑浊却温润的眼睛慢慢放出光来,透着祥和淡定,怡然自得。
大表姐两岁的小孙女攀着老舅的膝盖,努力着想爬上去,老舅笑呵呵地俯身抱起来,小女孩咯咯笑着,用手去扯老舅的胡子。弟弟说“老舅,这哈扯胡子不再是我的专利,后继有人了!以后总不会再有人说只有我扯过你的胡子啦!”老舅握着曾孙女的小手,一大一小两只手,黑白分明,一只枯槁一只鲜嫩……
好多年没有这样与老舅坐在一起话家常了?我已记不清。少小离家,外出求学,工作,结婚,生子,回老家的时间少了,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再后来又经历了刻骨铭心之痛,顾不上看身边的人、赏路上的景,对人生充满绝望。与老舅坐在一起,再回头看走过的路,想想老舅的一生,突然觉得,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苦涩不堪。
下午离开时,老舅拉着我的手说:“女子,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每个人一生,都会经一些事,有好的有不好的,把那些不好的都忘了,只记那些好!你看那太阳,它今天落下去了,明天又会升起来。任何时候,天都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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