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红娟
三千多年前的渭水,还裹着岐山下泥土的腥气,风一吹,都带着荒草与尘土的味道。周太王古公亶父领着族人,背着干粮、牵着牛羊,身后是戎狄追来的刀戈寒光,身前是没踩过的野地,就这么一步步在荒草里踩出了生存的痕迹。
那时的商纣王,正把百姓的苦难当酒桌笑谈——鹿台盖得一层比一层高,拉徭役的队伍从朝歌排到百里外,诸侯稍有不从就满门抄斩。可古公亶父偏不学这份暴虐: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往田里去,教族人把硬邦邦的荒地翻松,又领着人挖渠引渭水灌田;妇女们不会织布,他就找懂手艺的人来教,夜里还在油灯下琢磨怎么把布织得更结实。邻村部落遭了灾,地里的庄稼全烂了,不等人家上门求借,他就亲自赶着粮车送种粮,还说“都是靠地吃饭的人,帮衬着才能活下去”。
久而久之,连原本和周人争地盘的部落,都扛着农具来归附——有人说“跟着古公,能吃饱饭”,有人说“跟着古公,不受欺负”。岐山下的炊烟越聚越密,土屋越盖越多,“以德聚人”的火种,就这么在渭水边扎了根,暖乎乎的,成了周氏王朝最初的底色。
真正把这火种烧旺,改写天下格局的,是周文王姬昌。谁也没料到,这位后来让“天下三分,其二归周”的君王,竟有七年时光,是在羑里的囚牢里熬过来的。纣王恨他私下同情被残杀的诸侯,更恨他不满自己烹杀伯邑考(姬昌长子,传说被做成肉羹逼他食用),再加上奸臣崇侯虎在旁边煽风点火,直接把姬昌锁进了河南汤阴的羑里狱。
那牢房暗得像永远装着黑夜,潮气得能从墙缝里拧出水,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纣王还派侍从日夜盯着,只要姬昌露半分怨怼,就要加罪于周人。可姬昌没被苦难压垮,反而捡起牢房里随处可见的蓍草,一根根理整齐,对着草叶的枯荣、排列的疏密,琢磨起天地间的道理。
有次暴雨冲垮了牢墙,雨水漫进牢房,蓍草被冲得七零八落,侍从们慌着搬石头堵缺口,姬昌却蹲在泥水里,顺着水流的方向把蓍草重新摆好。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盯着草叶入了神,忽然拍着膝盖悟了:“雨水毁了牢房,却能浇活庄稼;苦难困了我身,却能醒我心智!”
就这么着,他在囚牢里一天天推演,把上古简单的八卦,一点点扩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周易》的雏形,就藏在这七年囚途的蓍草堆里——藏着“刚柔相济”的通透,藏着“祸福相依”的智慧,更藏着一个君王在绝境里,从没熄灭的希望。
出狱后,姬昌心里只装着两件事:找贤才,救百姓。听说渭水磻溪有个姜子牙,每天拿着直钩钓鱼,还总坐在石头上念叨“愿者上钩”,他没等手下备好君王的仪仗,揣着厚礼就往溪边赶。
第一次去,姜子牙盯着渭水不抬头,鱼竿没动一下,只当没看见他;第二次,姬昌卸了锦衣玉冠,穿粗布衣裳、蹬草鞋来,姜子牙终于开口,却只问了句“你是来钓鱼,还是来钓天下”,转身就走;第三次,姬昌天不亮就揣着干粮出门,赶到溪边时,露水还沾湿了裤脚,他就站在岸边,等姜子牙慢悠悠钓完鱼,才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恳切:“商纣害民,天下人都在受苦,我想救他们,求先生帮我。”
那时姬昌已年过七旬,腰都有些弯了,却亲自扶姜子牙上马车,自己牵着马缰绳走了三里路。随从在旁边劝:“君王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他却摇头:“先生能救天下百姓,我牵三里马,算什么?”
这份诚意像长了翅膀,传去千里之外,贤士们都背着行囊往周地赶;后来关中大旱,田里的庄稼全枯成了干草,农人跪在田埂上哭,姬昌立刻打开粮仓赈灾,还让人把宫里的绸缎、玉器拿去换粮食,见有农人饿倒在路边,就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到最后,百姓见了周人的旗帜就招手,都盼着周人能取代纣王——“天下三分,其二归周”,从来不是靠刀枪硬抢,而是靠这份装着百姓的仁心,一点点暖透了天下。
可惜姬昌没等到灭商的那天,闭眼时还拉着儿子周武王姬发的手,反复说“别忘了百姓的苦”。姬发继位后,没敢忘父亲的嘱托,白天跟着姜子牙练兵马,夜里听周公旦定谋略,一等就是十年,终于等到了牧野之战的那天——这场改写商周命运的战役,从一开始,就藏着“民心向背”的答案。
那时商纣王的主力军队远在东南平定夷族叛乱,朝歌城里只剩老弱残兵,纣王急得乱了阵脚,竟下令把监狱里的囚犯、奴隶和战俘凑成十七万大军,仓促推上牧野战场(今河南新乡附近)。为了逼这些人往前冲,他还在队伍后方派亲兵持戈监督,喊着“退一步就杀头”。
可这些奴隶与囚犯,早被纣王的暴虐磨碎了心:有的亲人死于鹿台修建的劳役,连尸骨都找不到;有的族人沦为殉葬品,埋在商王的墓里;还有的被抓来当苦力,一天只吃一顿饭。没人愿意为纣王卖命,队伍看着庞大,却没半点士气。
开战前,周武王姬发率诸侯联军在牧野誓师,战车前插着“敬天保民”的大旗,风吹得旗帜猎猎响。他站在战车上,对着全军高声说:“我们不是来争地盘、抢财宝,是来救百姓脱离商纣的水火!”话音刚落,联军里就响起一片欢呼声,震得周围的草木都晃。
誓师结束,联军战车滚滚向前,马蹄声、车轮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商军阵前的奴隶们先是愣在原地,见周军旗帜鲜明、军纪严明,没一个人乱抢乱杀,竟纷纷扔掉手中的戈矛,转身就冲向后方监督的商军亲兵,喊着“助周灭纣”的口号,为周军开路。
原本看似庞大的商军瞬间溃不成军:有的直接跪地投降,举着双手喊“别杀我”;有的跟着周军往朝歌方向赶,还帮着指路;只有少数商军亲兵负隅顽抗,没一会儿就被击溃。姬发的战车一路没受阻碍,不到一天就抵达朝歌城下。
纣王站在鹿台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周军,看着那些本该帮自己打仗、却倒戈的“自己人”,才知大势已去。他抱着金银珠宝,在鹿台上点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宣告着商朝的灭亡。周朝,就这么踩着民心,正式开国。
可周武王没忙着庆功,反而连着几夜睡不着,夜里披着衣服找周公旦,拉着他的手说:“商亡在失德,要是我们忘了百姓的苦,早晚也会走老路。”这份清醒,到了周成王、周康王时,就变成了“成康之治”的盛景——周公旦摄政时,先带着兵马平定了管叔、蔡叔勾结武庚的叛乱,稳住了天下,接着就忙着定“礼乐制度”。
这套制度从不是为了摆君王的排场、束百姓的手脚,而是要以“礼”定秩序、以“乐”融人心,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知敬畏、守本分、懂体恤,把“敬天保民”的理念,刻进每一套规矩里。
“礼”的核心是“分”,分清等级却不搞暴虐,反而藏着对“弱者”的体恤与对“责任”的约束。天子穿十二章纹的衮服,诸侯最多穿九章纹,不是为了显尊贵,而是要让天子记着“十二章纹里,藏着百姓的期盼,穿得越隆重,责任越重”;卿大夫不能盖超过五丈的宅院,不是为了限享乐,而是怕他们劳民伤财盖豪宅,忘了资助乡里的贫农。
就连日常礼仪,都藏着“敬下”的心思:天子与诸侯议事,要请诸侯坐在西侧(古时西侧为尊),自己坐在东侧;卿大夫坐着马车出门,见百姓扛着农具赶路,或是有老人小孩摔倒,要主动下车问候、帮忙,要是坐着马车径直走过,就要被指责“失礼”,还要受处罚。
更关键的是,“礼”彻底革除了商朝的陋习——商时祭祀常用活人殉葬,每次祭祀都要杀几十甚至上百人,周公旦直接下令废除,规定祭祀只用纯色的牛羊、饱满的五谷,还特意拉着周成王的手叮嘱:“祭祀是敬天地、念百姓,不是摆场面给人看,要是为了凑祭品多征粮,让百姓饿肚子,就是违逆天意,比不祭祀还严重。”
有次诸侯来朝见,拉了一车金玉珠宝当贡品,周公旦没收,反而让他回去换成当地的麦种:“金玉不能填百姓的肚子,麦种能让周地的农人多种地、多收粮,这才是真‘贡品’。”
“乐”的核心是“和”,用音律化解矛盾,用歌舞传递仁心,不是为了供贵族享乐,而是要让“仁”的理念传得更远。周公旦亲自编订了《大武》《大夏》等乐舞:《大武》演的是牧野之战的场景,却没渲染杀伐,反而着重表现周军“不杀降、不扰民”——舞者一开始拿着戈矛列阵,到最后会放下兵器,拿起锄头、镰刀模仿耕作,就是要提醒众人“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百姓安心种田”;《大夏》演的是大禹治水,舞时用的乐器多是陶埙、竹笛,声音质朴又清亮,就是要让诸侯记着“像大禹那样为百姓谋福祉,才配得上诸侯之位”。
平时在宫廷里,编钟奏响时要“诸侯同听”,周公旦坐在旁边说:“音律有高有低,却能凑成好听的曲子,就像诸侯有大有小,只要都想着百姓,不互相争抢,就能让天下和睦。”
民间也能学“乐”,乡里会定期组织百姓聚在晒谷场上,学唱《诗经》里的歌谣——有唱“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说的是农人劳作的辛苦;有唱“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的,说的是百姓盼着安稳日子。周公旦说:“让百姓敢唱、敢说,官吏才能听见他们的疾苦。”要是哪个地方的歌谣满是抱怨,当地官吏就要被问责,查问是不是“失了仁心、违了礼制”。
从岐山下古公亶父“以德聚人”,到周文王囚途演《易》、躬身求贤,再到周武王牧野兴仁、周公旦定礼乐,周人没靠刀戈征服天下,没靠暴虐统治百姓,反而用“仁”与“礼”,把岐山下的那簇小火种,烧成了影响千年的文明底色。
后来的千年里,“敬天保民”的道理,藏在官吏的政绩里;“刚柔相济”的智慧,藏在百姓的生活里;“礼以定序、乐以和民”的规矩,藏在典籍的字句里。它们融在每一段烟火中,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成了永远不会熄灭的文明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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