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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乡此土

#此乡此土

作者: 是蓝风吖 | 来源:发表于2025-05-31 23:36 被阅读0次

此乡此土

水泥覆盖了杂草小径,却掩不住泥土深处,那汩汩涌动的、名为根系的温热泉源。

车行渐缓,驶入这市区边缘的小镇。不算繁华,却自有其安顿人心的节奏。目光掠过窗外,从前长满车前草与狗尾草的泥泞小径,早已被坚硬的水泥覆盖、拓宽,成了笔直的双向车道。车轮碾过新铺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回响。路旁,是世代先辈安眠的归根之处,石碑静默,在岁月风雨里低语。极目远眺,若恰逢时节,成片金黄的油菜花海会毫无保留地铺陈至天际,泼辣又温柔,仿佛大地捧出的、最炽烈的献礼。每一次归来,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胸腔里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熟稔的暖流,习惯性地向四方往来的叔伯婶婆颔首致意。心头总会泛起一丝微澜: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这方水土,这小镇的肌理与气息,无声地承载着我的第一个二十年,是我生命最初、也最深的烙印——那名为“长大”的地方。

记忆的源头,带着一丝模糊的暖意。是母亲温暖的怀抱,一匙匙喂入口中、带着淡淡盐味的温热白粥。祖屋厚重的木门敞开着,母亲抱着小小的我,一同倚在门边。目光穿过窄窄的巷道,落在对门婶婶家圈养的猪仔身上,它们哼哼唧唧,拱着食槽,是童年最初认识的“生灵”之一。那时的河水,清亮得能照见水底的卵石与游弋的小鱼,是天然的乐园。最爱在河边戏水,赤脚踩在滑溜的青石上,清凉沁骨。一次脚下失稳,小小的身体猛地栽进水里,浑浊的河水呛入口鼻,惊恐瞬间淹没意识。千钧一发之际,是洗衣的婶婶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湿淋淋地提起!那惊魂一幕,吓得一旁埋头搓洗衣物的母亲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田野旁蜿蜒的乡道上,烙印着祖孙的身影。爷爷牵着大水牛,慢悠悠地踱步回家。娃娃我,生平第一次,带着几分怯意与巨大的兴奋,被爷爷宽厚的大手托举着,稳稳地骑在了那温顺巨兽宽阔的脊背上。视野陡然拔高,晚风拂过脸颊,田垄在脚下延伸,那一刻,仿佛拥有了整个田野。平常的傍晚,最喜蹲在邻居家门前的石阶上,与同村的小伙伴挤作一团,眼巴巴地望着那方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屏幕,里面上演着最新的动画传奇,是通往奇幻世界的第一扇窗。而当奶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嘹亮的军号,穿透暮色,从村口方向炸响——“开饭喽!” 这声“军令”便是孩童冲锋的号角!飞奔回家的脚步,踏起一路烟尘。若稍有迟误,迎接的或许便是母亲“温柔的藤条”——那是关于规则与界限,最原始、也最疼痛的启蒙。

学校离家不远,这座小小的殿堂,是我认识广袤世界的第一步。方寸天地间,上演着最生动的人间戏剧。在这里,见识了友谊的纯粹,也初尝了嫉妒的酸涩,窥见了欺瞒的阴影,更沐浴过师长期许的目光。每一次课间的追逐打闹,每一次课堂的琅琅书声,都在无形中塑造着认知的雏形。校园的尘土与雨水,仿佛拥有灵性,总能寻着衣物的缝隙,悄然钻进袖口、领间,最终沉淀在心底,成为认识“大地力量”最直接的触媒。 小小的弹珠在泥地上滚动碰撞,花花绿绿的公仔卡在掌心摩挲交换,这些微不足道的玩物,却足以点燃男娃们眼中熊熊的斗志。路边的野花野草,但凡手中握有一根趁手的棍棒,便难逃被“横扫千军”的命运——那是童年无拘无束、甚至略带破坏性的力与美的宣泄。

每日放学的归途,味蕾总被一种焦香牵引。最爱爷爷亲手煎的鱼!灶火舔舐着铁锅,鱼皮在热油中滋滋作响,渐渐变得金黄酥脆,内里的鱼肉却保持着雪白细嫩。出锅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顾不得烫,急急咬上一口,外焦里嫩,唇齿留香,连沾了鱼香的手指头都要贪婪地嗦上几下,那是贫乏岁月里最丰盈的犒赏。也曾与伙伴们扛着简陋的钓具——一根竹竿,一截棉线,一枚弯钩,兴冲冲地奔向河渠。殊不知,身后母亲投来的目光,早已因担忧安全而燃起了“恶狠狠”的杀气。垂钓的乐趣中,或许也夹杂着初次品尝被朋友“背叛”(比如独占钓点或抢走收获)的苦涩滋味,那是人际交往中最初的微澜。

一双小手,在泥土的滋养下,竟也蕴藏着不弱的创造力。捡来的泡沫块,不知何处觅得的微型马达,加上灵巧的心思和反复的试验,竟也能组装成一艘能在水渠里“突突”航行的简易遥控船!当那小小的船体破开水面,歪歪扭扭却坚定地前行时,心中的自豪感几乎要撑破胸膛。还有那翱翔蓝天的风筝,曾向姊姊无比自豪地宣称:“看,我自己做的!” 竹骨纸翼,倾注了心血。它也曾乘着好风,如燕子般轻盈地剪开湛蓝的天幕。可惜,村霸蛮横的脚步踏过,彩翼委地,骨架碎裂,那瞬间坠落的,不仅是纸鸢,更是童年一份脆弱而珍贵的骄傲。 这无端的恶意,如同猝不及防的冷雨,过早地淋湿了纯真的心田。

幸好啊,泥土的怀抱从不吝啬温暖。姊姊无声的陪伴,如同田埂旁坚韧的野草,在每一次跌倒或心伤后,悄然送来愈合的暖意。这份源于血脉的、朴素的善,是童年最坚实的依靠,悄然在心底扎下深根。纵使日后行至更幽暗的世路,当心中那点善念几欲在寒风中熄灭时,姊姊温润的目光,总如遥远星辰般,在记忆深处恒久闪烁,成为拉扯住灵魂、不让其沉沦的最后缆绳。

河道,也是欢乐的源泉。农活归来,夕阳熔金,与母亲一同踏入清凉的河滩。脚底板清晰地感受着浅滩下沙石的粗糙与圆润,手指在淤泥中摸索探寻。一个又一个肥硕的河蚌被惊喜地捧出水面,家里的木桶、搪瓷盆,很快便堆得满满当当,那是大地慷慨的馈赠。当父母结束一段时日的工期,风尘仆仆归家时,小小的饭桌便成了盛宴的舞台。久违的、分量十足的肉块散发着诱人的油光,娃娃最擅于对付的罗非鱼,被浓郁的蒜香包裹着,引人垂涎。还有那香甜的米饼、酥脆的煎堆、油润喷香的炒粉……每一口,都是团圆与辛劳后最踏实的慰藉。

岁月无声催人长。祖屋低矮的瓦檐,渐渐容不下少年日渐挺拔的身躯。一家人胼手胝足,省吃俭用,忙碌了整整两年光景。汗水浸透了每一块砖瓦,终于从漏雨的祖屋,迁居至村口新建的平楼。那两年,是浓缩的艰辛。“床头屋漏无干处”,不再仅是诗中的慨叹,更是切肤的体验——夜雨敲打瓦片,叮咚作响,屋内便需盆罐相接,演奏着清贫生活的交响。更有甚者,“揭不开锅”的窘迫也曾真切地压在心头,饥肠辘辘时,是爷爷无声的支持,才换来一顿难得的肉香,那滋味,混合着心酸与感激,沉重又温暖。都说,见识过母亲泪水的娃娃,才算真正长大。 当目睹母亲为生活重压而无声垂泪,那晶莹的泪珠砸在心坎上,比任何藤条都更具力量。自此,往后人生所遇的种种困顿,似乎都再难及那泪水所冲刷过的沟壑之万一。

娃娃们在时光的河流中拔节生长,而爷爷的脊背,却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被岁月压成了一张沉默的弓。那曾托举我骑上牛背、给予无限安全感的宽厚背脊,渐渐弯曲、僵硬。直到那一天,冰冷的事实击碎了所有温暖的记忆——我再也不能感受到那熟悉的背脊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了。 祖屋幽暗的房间,弥漫着草药与衰老的气息,成了他呼出生命最后一缕游丝的方寸之地。那老屋的梁柱、瓦片,连同他最后微弱的呼吸,一同沉入了记忆最幽深的湖底。

是什么,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电流般贯穿灵魂?不是都市的霓虹,不是远方的召唤,而是那缕深植于记忆沃土、混杂着青草汁液、新翻泥土、雨后河腥以及柴灶烟火气的——故土的气息。 它像一条无形的脐带,无论行至何方,都能瞬间将漂泊的灵魂拉回那片金黄的田野,那座低矮的祖屋,那扇卸下的门板,那条清澈又暗藏危险的河流……

那时的眼眸,尚未被远方的风景填满,亦未被浩繁的书卷熏染。世界,就是祖屋门前的方寸天地。妈妈的笑容,是乡间最明媚的光,她逢人便夸耀的,是娃娃那双“最有神采”的眼睛!那亮晶晶的光,是未被尘世沾染的清泉,倒映着纯粹的喜悦,成了母亲心头最闪亮的勋章,被邻里的赞叹反复擦拭。

光阴荏苒,不动声色。 妈妈成了“母亲”,一个凝聚了更多坚韧与沧桑的称谓。而娃娃眼中那曾令天地生辉的神采,竟也如晨雾般,在成长的喧嚣里悄然散逸了。仿佛某种源自大地母腹的灵性之光,被世俗的风尘,一寸寸地,温柔又无奈地,覆盖了。

我们也有那样一个院子。祖屋的青瓦,在南国骄阳的炙烤下形同虚设。夏夜的闷热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呼吸。于是,卸下那两扇厚重的门板,成了母亲对抗酷暑的智慧。门板被擦拭得微凉,横架在长凳上。儿子睡一边,女儿睡一边。母亲坐在狭窄的夹缝里,手中的蒲扇摇动,送出带着汗味与无尽怜爱的风。风声簌簌,是夏夜唯一的安眠曲,温柔地驱赶着恼人的蚊蚋,也抚平了白日躁动的余烬。

更有母亲传授的“天人感应”。她轻声引导:“娃娃,对着这沉滞的空气,慢慢地、深深地呼气。” 孩子懵懂照做,小嘴认真地“呼——”。母亲眼中含着神秘的笃定:“等着,天地会回应你。” 奇妙的是,往往不久,不知从何方,果然会悄然拂来一阵沁凉的晚风,温柔地吻过汗湿的额发与颈项。那一刻,心中萌生的,是对宇宙间某种古老默契的初信——你以诚心呼唤,大地必以它的韵律,温柔回响。 这粒种子,深埋心底,成为日后穿越人生迷障时,心底不灭的微光。

风筝的记忆,总带着飞翔的渴望与破碎的痛楚。有小卖部买来的、色彩俗艳的塑料“燕子”,也有娃娃偷师邻家巧手哥哥,亲自砍竹、削篾、编扎骨架、糊纸绘彩的“心血之作”。当那自制的风筝,终于乘着田野上升的气流,挣脱地心引力,如真正的燕子般在碧空下自由翱翔,心中的雀跃直冲云霄!那根细细的棉线,是梦想连接大地的脐带。

然而,风向来喜怒无常。 一股裹挟着莫名恶意的狂风蛮横袭来!手中的线猝不及防地与邻村“校霸”那只更粗壮的风筝线死死纠缠!娃娃的心瞬间揪紧,小脸涨红,满眼歉意。可那粗暴的拉扯与同伴的哄笑,如同冰冷的铁器。一声脆响或撕裂声后——倾注了心血与梦想的风筝,在天空痛苦地翻滚、坠落,化为一地狼藉的碎片。望着那残骸,一种比夏夜闷热更令人窒息的冰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心上。原来,精心构筑的梦,如此轻易就能被一股“恶意的风”摧毁;原来,世间的冷漠与欺凌,第一次的触感,竟是手中那根断线的虚无与指尖的冰凉。

幸好啊,泥土孕育的童年,总在破碎处生出坚韧的芽。姊姊温厚的守护,如同田埂边那株沉默的蒲公英,她的分担、她的抚慰,是那场“坠落”后悄然覆盖伤口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绒羽。正是这份源于手足的、朴素的善,在娃娃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种下了最珍贵的植株——对“善”的持守与信仰。 即使日后漂泊于更喧嚣也更荒芜的人海,当疲惫与怀疑如潮汐般试图卷走那点微光,记忆深处姊姊温润的注视,总会在幽暗时刻悄然亮起,成为系住灵魂之舟、不让其漂向虚无的最后缆绳。

岁月如歌,吟唱着变迁与轮回。当年泥地里滚打的玩伴,如今散作满天星,大多已在各自的港湾停泊。他们的孩子,恰似时光精心复刻的镜像,在同样的阳光下,在熟悉的泥土气息里,追逐嬉闹,笑声如铃,懵懂地向着未知的远方,一日日抽枝展叶。凝望着他们奔跑的身影,仿佛望见了自己消逝的童年,在时光的长河中汩汩回流。那消散在风中的明亮眼神,那断线的风筝,那夏夜门板上的凉风与母亲摇动的蒲扇,那祖屋瓦檐下漏进的雨滴,那爷爷煎鱼的焦香,那母亲无声的泪水,那再也感受不到温热的弯曲背脊……所有沉入时间河床的碎片,都在故土永恒的气息里,熔铸成生命最底层、最坚韧的根系。 它无言地诉说着:无论枝叶伸展至何方云霄,灵魂深处,总有一脉温热的、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泉源,在无声奔涌。它提醒我们,纵使识尽世间百态,亦当珍视那份被祖屋的炊烟、被母亲的汗水、被姊姊的温暖、被田野的风雨所反复淬炼过的,对生命本真与人性微光的,笨拙却永不磨灭的回望与持守——此乡此土,是来处,亦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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