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

品读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平淡如水，极简化的语言，初读毫不起眼，就像是渺小的一点不起眼的一粒沙子。从不同人物视角蔓延下去，人物的命运轨迹纠缠起来，拼凑起来的却是一个无比现实的复杂的谋杀故事。大雪覆盖之下，是鲜红的血迹，顿觉周遭寒冷，冷冽入骨。

特有的东北特色风格，冷峻克制的语言，一个需要读者玩剧本杀似的需要拼凑的故事，既是悬疑推理类题材常见的推动故事情节发展所必须的要素，也是细细研磨人物身份背景，对其行为逻辑的更深层次解读。

伴随着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没落，国企体制改革下的下岗潮，改革开放下的阵痛，以及贫富差距的陡然拉大，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普通人的无力感和对现实的失望感和对于不确定的未来的空虚感。这些字眼出现在电视上、报纸中，似乎就是一篇文章所能概括了的，没有起承转合，没有是非因果，是一条正确的政策，一个国家必须要做的决定，飘飘然落在土地上的时候，却是刻骨铭心的疼痛。

下岗工人，骤然失去了生活的依靠，没有收入来源，再加上长年累月对于国家政策下统一管理，统一供给的依赖，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背后是对自我的重新审视，对国家与公民关系，对于个人未来前途的重新审视。

彼时彼刻，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更好，还是更坏。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们，需要从一名光荣的国家承认身份的工人阶层，从每天每日必然要去向的工作单位，变成了一个需要自食其力，天不收，地不养，需要依靠体力，依靠做苦工，换来生活的必需品的这样一群人。

没有技能，没有经验。工厂的经历，日复一日流程化的生产作业，没有带给他们人际关系的增长，也没有积累必要感知外部环境以及应对世界骤然变化的经验，变成了所谓的无用之人。人们前所未有的怀疑自己，前所未有的担忧明天的面包和水从哪里来的问题，连同整个国家的命运。

东北这个魁梧的大汉，被人从国家扶持、政策优待、军工荣誉傍身的高台推落，瞬间成为了一个有力无处使的高位截瘫的病人，只能咬牙切齿，对着空气发泄心底的不甘和愤怒。

生锈的齿轮，再也支持不了国家机器的高速运转，工业化被商品经济冲击的七零八落，属于商业商品的时代到来了，它以一种绝对理性，绝对客观的姿态，给所有的一切明码标价，通过价格加以区分，自然地合理地把有钱和没钱的商品和使用它的阶层划分开来。于是，中国开始有了第一富人，这一切都在国家“先富带动后富，实现共同富裕”的计划之中。那些看不见的隐藏在背后的下岗工人，望着逐渐拉大的社会阶层的鸿沟怔怔出神。

怎么走着走着，昔日瞧不起的那些爱耍小聪明的人竟然成了自己高不可攀的一群人。怎么一辈子信仰的社会主义，“把青春奉献给国家”，“把生命交给国家”，唱着革命歌曲，口号震天响的时代远去了。曾经大街小巷宣扬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工人阶级是革命胜利的领导阶级，有活一起干，东西平均分，曾经伟大领袖的设想，被新思潮代替，多劳多得，少劳少得，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直到实现共同富裕，社会主义走向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那些一辈子生活在体制下，突然一无所有的人们，被生活胁迫着找寻活着的方向，一部分人去往南方创业闯荡，遗留的一部分人对于南方的改革开放形式充满恐慌，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拄着拐杖蹒跚，摇摇晃晃的跌进了夕阳下的黄昏。

听说南方有高楼大厦，听说小平同志在南面画了一个圈，听说那里有很多有钱人。一切都只是听说。

对未来的害怕，对周遭处境的麻木，吃在国家喝在国家为国家鞠躬尽瘁奉献一生幻想的破灭，价值观的粉碎，对新崛起的富裕的商人阶层身份认知的抵触，在生存压力下苦苦的挣扎，只留下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喋喋不休的争吵。

社会在报纸论战，工厂裁员，国企化改革，领导负责制，一切为经济发展服务。

暗流涌动，阶级更迭，利益冲突，治理矛盾。慢慢显现出来。但是，在国家大力推行改革开放，势不可挡的政策东风之下，因循守旧的这一派人，无异于坐井观天，螳臂当车。

改革是伴随阵痛的，事实证明，改革开放之后，中国才真正走上了一条摆脱贫困，走向小康的道路，人均生活水平才有了极大的改良。而吃大锅饭，平均主义只能滋生懒惰，滋生腐败，洪亮的革命口号下，多得是滥竽充数的人。这与追求创业创新、鼓励社会进步、体现个人价值、阶层流动跃迁背道而驰。

让有经济才能的人凸显出来，让商业价值上升到首位，让阶级矛盾之说成为历史，这套打仗时期屡试不爽的理论学说失去了它的效用，人们开始相信财富，相信货币效应，相信资本的力量。

以经济发展为中心，兼顾公平与效率。让市场决定命运，让财富决定未来。与此同时的，是价值观的改变。

以阶级地位为荣，转变成了以财富地位为荣。铁饭碗，工人家庭，曾经多么有阶级认同感的字眼，变得一文不值。机器的轰然倒塌，看到了裸露出的真实人性。

这些一无所有的人们，等待摩西，从水中而来，带领族人渡过约旦河。

可是平原上的摩西又能做什么呢？《圣经》故事中，他的伟大神力只有在水边才能发挥作用。当摩西带领族人到达上帝许诺的“应许之地”的边缘，他登上尼泊山，到了毗斯迦峰，耶和华示意他这就是允诺给他祖先的应许之地，他的族人可以世代生活在这个“流着奶油和香蜜”的迦南之地，但是唯有他不可以过去。摩西指定了约书亚作为继承人后，就升天了，享年120岁。

时隔二十多个世纪，人们在绝望和无助之中，再次习惯性的寄希望于出现有一个伟大领袖，带领他的子民度过艰难，可是，却最终发现，在这个时代，不要领袖崇拜，不要偶像似的全知全能偶像性质形象的出现了，需要的是看到个人的奋斗和个人的奋斗价值，让有思想有见解的这群人站起来，打破僵化的体制下的一言堂，打破形式主义的政治宣传，这个社会也不再需要摩西了。

而希伯来人首领摩西带领族人越过红海，逃出埃及，找到应许之地的故事结局，却是自己的牺牲。对应在小说《平原上的摩西》中，谁又是牺牲的那一个？

“只要你心里的念是真的，只要你心里的念是诚的，高山大海都会给你让路，那些驱赶你的人，那些容不下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她指了指挎包，说，这里面有一把手枪，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使。我说，不会使我可以教你。她说，小时候，傅老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如果一个人心里的念足够诚的话，海水就会在你面前分开，让出一条干路，让你走过去。不用海水，如果你能让这湖水分开，我就让你到我的船上来，跟你走。

我想了想，说，我不能把湖水分开，但是我能把这里变成平原，让你走过去。

我把手伸进怀里，绕过我的手枪，掏出我的烟。那是我们的平原。上面的她，十一二岁，笑着，没穿袜子，看着半空。烟盒在水上漂着，上面那层塑料在阳光底下泛着光芒，北方午后的微风吹着她，向着岸边走去。

唯一给整部小说带来温情色彩，正面描写的这段感情，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各自手里拿着一把枪，小船驶向对岸，抵达的时候，迎来怎样的结局？是不是曾经许诺的应许之地？

埋伏在岸边隐秘角落的那个父亲，为了埋葬真正的真相，到底最后有没有开枪？这一切不得而知，留给读者无限的遐想。

小说里的平原，是泛着光芒的有着那个工业时代印记的平原烟盒，上面有着勃勃的生机，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以及美好的青春故事。而只可惜，现实中的平原，透过铁西区漫长的铁轨，越过轨道两旁贫民聚集生活区域和没落的军工基地工作区域，只有那令人茫然失措的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黑暗中深藏着一个艳粉街杀人案件的秘密，一起多人连环杀人案件和一个未完成的平安夜的约定。

焰火盛放，谁是真正的凶手？